h2與狄拉克共進晚餐/h2diningwithdirac.
〔美〕格里高利·本福德gregorybenford著
劉博洋譯
格里高利·本福德,科幻作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加州大學河濱分校物理學教授,當代科學家中能夠將科幻小說寫得很好的作者之一,也是當今時代最優秀的硬科幻作家之一。獨特的風格使他多次獲獎:星雲獎、約翰·坎貝爾紀念獎和澳大利亞狄特瑪獎等。他發表過上百篇物理學領域的學術論文,是伍德羅·威爾遜研究員和劍橋大學訪問學者,曾擔任美國能源部、nasa和白宮委員會太空專案的顧問。
1989年,他為日本電視節目《太空奧德賽》撰寫劇本,這是一部從銀河系演化的角度講述當代物理學和天文學的八集劇集;之後,他還擔任過日本廣播協會和《星際迷航:下一代》的科學顧問。
那封邀請信上扎著大大的生蠔色絲結,讓人極有食慾。我開啟這隻來自三一學院的信封,發現它沒貼郵票,顯然是被親手放到我在天文研究所的信箱裡的。信中的筆跡流暢,意在邀請我和妻子喬安共赴馬丁·里斯教授的晚宴。
很好,這樣就可以完整欣賞高桌晚宴精髓了。1976年,我負笈英國劍橋大學做訪問學者。本來我是去研究他們剛發現的脈衝星,但很快,我開始對m87(最近的活動星系)射電成圖中出現的明亮噴流更有興趣。
其時,馬丁·里斯正執掌普盧米安物理教授席位,並在弗雷德·霍伊爾卸任後剛被任命為天文研究所主任。就是他此前接受我來劍橋公休遊學,而這也是我的天體物理職業生涯的開始。此後,我花費了數十年研究脈衝星和星系噴流。在劍橋,我學到了比我預期多得多的東西。
喬安和我準時抵達了「巨門」——三一學院的大門,這裡通往橫亙在中間的「巨庭」。在庭院中央,矗立著一座華美的噴泉:它一向是由劍橋西邊的「導管頭」通過一根管子來供水的,因為附近的康河並不能穩定供水。一名頭戴黑色禮帽的拘謹迎賓迎候著我們,他粗糲嗓音的問候穿過冷風,只在我遞上邀請信時,才點頭說:「啊,里斯的房間。」
三一學院的本科生身著深藍色禮服魚貫而入,學院創始人亨利八世的塑像在門廊上方一方昏暗的壁龕內向我們致意,馬丁·里斯就站在旁邊。他是一個瘦削的男人,目光如炬,長著鷹鉤鼻;他笑著向喬安鞠躬。我以為我們會在高桌進餐,我曾在那兒吃過午飯,不過里斯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包廂。我和喬安走進屋,看到桌上坐著四個人:保羅·狄拉克夫婦、斯蒂芬·霍金夫婦。里斯事前沒跟我們提過他們也在。
牛頓、尼赫魯和麥克斯韋都是三一學院的校友。狄拉克、霍金和里斯亦然。
這間包廂很小,只夠六個人圍坐桌邊。柔和的燈光照在黑色的木牆上,這是七百年來學術精英進餐的地方。沉甸甸的盤子上印著著名的三一學院紋章,當中則是一小份沙拉。餐碟頗有分量,暗銀色;高腳杯列序其側。服務生穿著正裝禮服,儀態專業,面無表情。
服務生領班戴著白手套上菜,旁邊是兩個神情肅穆的跟班。
吃沙拉的時候我幾乎沒怎麼說話,讓喬安代我發言。她給他們講了適應英式家居過程中的趣事,她爽朗的笑聲讓氣氛輕快了起來。我想到,狄拉克在1933年就已經提出了第一個相對論性粒子理論——狄拉克方程,且獲得了諾貝爾獎。「其他量子物理先驅的偉大文章與狄拉克的相比,顯得亂了一些,也不夠完美」,我的朋友弗里曼·戴森在我上研究生時曾對我說。弗里曼在十九歲時就早早地修了狄拉克在劍橋開的量子力學課。對狄拉克的發現,弗里曼曾評價道:「他的論文就像精心雕琢的大理石雕像,橫空出世,一篇接一篇。他似乎能僅憑思考就召喚出自然的法則。」
我尋思著,這是一個應該儘量沉默的晚上——坐在有好幾個世紀曆史的餐桌旁,輕呷著隨沙拉侍用的霞多麗葡萄酒(當然,是法國的)。接著,不苟言笑的服務生送上了一道美味的湯。我注意到法國紅酒的年份比我想的還要早一些,是「院士酒窖」1938年的收藏。它產自上梅多克,濃郁、甜美,意外地有種李子的餘韻。
眾所周知,狄拉克的夫人曼琪話不多,而他自己話更少。他在劍橋的同事開玩笑地定義了一個用於描述對話數量的單位——一個「狄拉克」,即等於每小時一個單詞。狄拉克瘦小而自閉,不善言辭,他說這種專注對他作為理論物理學家的成功非常關鍵,因為他可以長時間專注於一個問題。他也可以通過視覺化的想象和計算,系統性地組織有關數學和物理的資訊。(幾十年後,我看到臨床醫學界在關注這種所謂的「失調」,用藥品和心理諮詢來「治療」它。這讓人類損失了多少天才啊!)
我詢問他如何做到全神貫注於自己的研究。「別說話。」他以令人欽佩的簡潔笑著說。他還說,他只在週日停止工作,那時他會長時間地獨自散步。他曾經連續數月想要建立狄拉克方程,但一無所獲,卻在一次例行週日散步穿過一座小橋時,靈感迸發、醍醐灌頂。於是,他急忙趕到附近一間酒吧,聲稱要點午餐,這樣他就可以在選單背面把方程記下來,以免忘記。他很少直視任何人,但這一次,他注視著我的眼睛說:「靈感就這麼來了,無緣無故。」
「那份選單你還留著嗎?」我目瞪口呆地問道。當我說這將成為一個別具魅力的歷史性紀念品時,他不屑地擺了擺手。他用這張紙在自己冰冷的大學辦公室裡去生火了。
用罷菜豆湯,談話繼續。聊天中提及了英國政治話題,那時,撒切爾夫人剛走上舞臺。里斯卻打斷了這個話題,「這方面我算是‘局外人’了。」他當時還沒有老婆。霍金的夫人聞言眼珠一轉,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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