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暗影裡有個聲音說道,「這可是太窩囊了,就站在後邊看。咱們走,夥計們。讓神秘人馬蒂內斯見鬼去!」不等帕德維做什麼,二十多名弩炮手就迎著火光衝了出去。

帕德維憤怒地叫人拉來他的馬,打馬揚鞭去找琉德里斯。指揮官此時正騎著馬佇立在一隊穩如磐石的長矛手前面。火光勾勒出他們的頭盔、面孔、肩膀,映出了林立的長矛。他們看上去猶如從華格納的歌劇裡走出來一般。

帕德維問道:「那邊有任何突圍的跡象嘛?」

「沒有。」

「會有的,如果我沒看錯貝利薩留的話。誰帶領這支部隊?」

「我。」

「哦,天吶!我想我解釋過為什麼指揮官應該……」

「我知道,馬蒂內斯。」琉德里斯堅定地說道,「你有很多想法。不過你很年輕。我可是老戰士了,你知道的。榮譽的召喚需要我親自率兵。看,營地裡不是正有事情發生嗎?」

確實不假,帝國皇室騎兵正突圍而出。儘管困難重重,貝利薩留還是奮力集結起了一隊馴服的戰馬,讓鐵甲騎兵跨馬而上。就在他們觀察形勢的時候,這隊兵馬雷霆般衝出營門,哥特人的步兵立刻四散奔逃。琉德里斯大喊一聲,哥特騎士大軍騎馬而出,加速迎向敵軍。帕德維看到帝國騎兵大大地拉開一個轉彎,迂迴攻向對方後翼,然後琉德里斯的人馬就把他們擋住看不到了。他聽到兩軍相交的聲音,隨後一切都陷入漆黑一團的混亂當中。

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帕德維思忖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感覺自己很傻,孤身一人坐在馬上,距離發生那一切的地方四百米之外。理論上來說,他就是待在參謀、後備軍以及大炮應該待的地方。不過這裡根本沒有後備軍,他們唯一的弩炮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的某個地方,炮手和輔助人員正在前線跟帝國大軍揮劍拼殺呢。

帕德維在心裡把六世紀的戰略思想狠狠鄙視了一番,朝著軍營緩緩馳馬而去。他經過一名哥特人身邊,這人正從上衣撕下布條異常平靜地包紮自己的小腿,另一人捂著肚子不住呻吟,還有一具屍體。然後他發現一大群沒有了坐騎的帝國鐵甲騎兵正手無寸鐵地站在那裡。

「你們在做什麼?」他問道。

一人答道:「我們是俘虜。原本有哥特人看著我們,不過他們很氣憤,因為待在這兒就搶不到戰利品,所以他們衝到軍營裡去了。」

「貝利薩留情況如何?」

「他在這裡。」那名俘虜指了指一個人,他雙手抱頭坐在地上。「一個哥特人打了他的腦袋,把他敲暈了。他剛剛醒過來。您是否知道要怎麼處置我們,尊貴的長官?」

「我猜,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這些傢伙等在這裡,我派人來照看你們。」帕德維催馬往軍營去了。士兵都是奇怪的人,他心想。率領他們的是貝利薩留,有很好的機會使用它們著名的弓箭加長矛戰術,鐵甲騎兵足以擊敗三倍於他們數量的任何軍隊。可是現在,就因為首領的腦袋上捱了一下,他們就跟羔羊一樣溫順了。

軍營附近的傷亡者更眾,有幾匹無人騎乘的馬在靜靜地啃草。營地裡到處都是帝國士兵,伊索里亞人、摩爾人、匈奴人,一小堆一小堆站在一起,用碎布頭捂在鼻子上遮掩硫黃煙燻的惡臭。哥特人在他們中間跑前跑後,尋找便於拿走的值錢東西。

帕德維下了坐騎,詢問幾個正在搶戰利品的傢伙琉德里斯在哪兒。這幾人說他們也不知道,然後繼續忙自己的營生。他發現一名認識的軍官,名叫蓋納。蓋納正蹲在一具屍體旁哭泣。他抬頭望向帕德維,長滿了鬍鬚的面孔上滿是淚痕。

「琉德里斯死了。」他哽咽著說,「我們攻擊希臘騎兵的時候,他在肉搏戰中被人殺死了。」

「那是誰?」帕德維指著那具屍體問道。

「我弟弟。」

「我很遺憾。不過你能不能跟我來,把事情整頓整頓?外面有上百個鐵甲騎兵沒人看守。如果他們回過神兒來,就會逃脫……」

「不行,我要跟我弟弟在一起。你去吧,馬蒂內斯。你能照料一切。」蓋納的淚水又湧了上來。

帕德維找了一圈,最後終於又找到一名軍官,古戴爾雷斯,這人看起來有那麼點聰明勁兒。至少他暴跳如雷地召集起一小隊人馬看住了投降的帝國軍兵。可等他一轉過身子,那幫人便又消失在營地中鬨搶去了。

帕德維一把抓住他,「別管他們了!」他叫道,「我聽說琉德里斯死了,不過貝利薩留還活著。如果我們不把他看住……」

於是,他們拖著一小隊哥特人回到了帝國將軍及其部下坐在一起的地方。他們把那些不重要的俘虜帶開,派了幾個人看住貝利薩留。然後他們費了整整一個小時,終於聚起部隊和戰俘,讓他們好歹有了點兒秩序。

古戴爾雷斯個頭不大,活潑開朗,沒完沒了地說著:「這才叫大戰,這才叫大戰。從沒見過更帶勁兒的,就算是在多瑙河跟格皮德人作戰的時候也沒見過。我們從側翼攻擊他們,那可是你見過的最乾淨利落的進攻了。那希臘將軍打起仗來就像野人,直到我在他腦袋上狠狠來了那麼一下,還把我的劍都弄斷了。那可是我這輩子最棒的一擊,老天啊。甚至比我那次砍掉那個保加爾人的腦袋還狠,那可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哦,沒錯,我這輩子殺了好幾百敵軍。甚至得有好幾千。對於那些可憐的孤魂野鬼,我很遺憾。我其實並不是嗜血如命的人,不過他們會站起來跟我作對的。說說啊,這場大戰進行的時候你在哪裡?」他犀利地望著帕德維,就像一隻咄咄逼人的金花鼠。

「我負責操作大炮。不過我的人都跑掉了,忙著去拼殺。等我到的時候,戰鬥全都結束了。」

「噯,毫無疑問,毫無疑問啊。就像有一次我參加一場對付勃艮第人的戰鬥。我得到的命令是讓我遠離戰鬥最激烈的地方,直到拼殺臨近結束。當然啦,等我到了之後,肯定還是殺了至少有二十個……」

部隊和戰俘排成長長的隊伍順著拉丁大道一路向北而去。帕德維對於自己已然統領哥特大軍這件事仍然有些雲裡霧裡,純粹只是因為夜間的混戰,縱馬上了前線,就這麼稀裡糊塗接管了琉德里斯的大權。他悲傷地想著,最好的總是最先離去,不由得懷念起這位單純而又忠誠的「聖誕老人」,他的屍身就躺在後面的一輛大車上;也想到了那位卑鄙而又奸詐的國王,他一回到羅馬便不得不去應付國王了。

貝利薩留在他身邊緩步而行,悶悶不樂。出人意料的是,這位拜占庭將軍是個年輕的小夥子,三十出頭,身型高大,頗有些壯實,灰色眼珠,褐色卷鬚。他的斯拉夫血統在他寬闊的顴骨上表露無遺。

他鬱郁地說道:「傑出的馬蒂內斯,我應該感謝你為我妻子所做的考慮。為了讓她在這段折磨人的路途中舒服一點,你放棄了原先的路線。」

「還好啦,卓越的貝利薩留。也許有一天你會把我俘虜呢。」

「經過這麼一場慘敗之後,看起來那不太可能了。順便提一下,如果我能問的話,你到底是什麼人?我聽說你被稱為神秘人馬蒂內斯!聽你的口音,你既不是哥特人,也不是義大利人。」

帕德維又把他那套關於美國的模稜兩可的東西講了一番。

「是嗎?他們肯定是善於打仗的人,那些美國人。戰鬥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對付的不是什麼蠻族指揮官。時機實在是太好了,特別是騎兵進攻的時候。砰!我到現在都還能聞到那股該死的硫黃味兒!」

帕德維知道沒有必要解釋說,他之前的軍事經驗頂多就是在芝加哥中學為期一年的後備軍官訓練。他問道:「你覺得要是加入我們這邊怎麼樣?我們需要優秀的將軍,而且作為狄奧達哈德的度支官,我簡直忙得不可開交了。」

貝利薩留一皺眉,「不,我向查士丁尼立下了誓言。」

「那是沒錯。不過正如你可能聽說過的那樣,我有時候有那麼點兒預見未來的本事。而且我能告訴你,你對查士丁尼越忠誠,他便待你越卑鄙、越忘恩負義。他會……」

「我說了,不!」貝利薩留面色嚴峻,「你想怎樣對我都隨你。不過,貝利薩留說過的話是言而有信的。」

帕德維又爭辯了幾句。但是,他隨即想起了普羅柯比的史書,想動搖這位色雷斯人的剛正不阿,他可沒什麼希望。貝利薩留是好樣的,不過固執的愚忠讓他有些難以相處。他又問道:「你的秘書在哪兒?就是那位來自凱撒利亞的普羅柯比。」

「我不知道。他在義大利南部,按理說已經上路就要跟我們會合了。」

「太好了。我們要把他招納進來。我們需要一位能勝任的歷史學家。」

貝利薩留雙眼圓睜,「你怎麼知道他正在蒐集歷史資料?我想除了我之外,他從沒告訴過別人。」

「噢,我自有我的路子。要不別人怎麼會叫我神秘人馬蒂內斯呢?」

他們穿過拉丁大門進入羅馬,從北面經由馬克西穆斯競技場和角鬥場,穿過奎里納爾山谷,來到老維秘納爾大門和執政官營地。

帕德維下令將俘虜囚禁於此,告訴古戴爾雷斯要安排衛兵看住他們。原因顯而易見。然後他發現自己被一眾官兵簇擁在中央,大家都用殷切的目光望著他。他想不出接下來該釋出什麼樣的命令了。

他揪著自己的耳垂揉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被俘的貝利薩留帶到一旁,「說說吧,卓越的將軍,」他低聲說道,「我接下來該他媽的幹什麼?這些軍旅事務可不是我擅長的本事。」

貝利薩留那張素來神色嚴肅的大臉竟露出一絲笑意。他答道:「把你的出納官叫來,讓他給手下人發餉。最好額外多發點,因為打了勝仗。讓一名軍官找些醫師來照料傷員;至少我覺得像這樣的蠻族軍隊恐怕沒有自己的醫療隊。應該有個人的職責是專門清點花名冊。這得查查。我聽說羅馬衛戍部隊的指揮官被殺了。指定一個人接替他的位子,讓衛戍部隊返回營房。告訴其他隊伍的指揮官,給他們的軍兵找住宿的地方。如果他們要佔用私人房屋,告訴房主會按照標準予以補償。那些你可以稍後再忙,可現在得發表一番演講。」

「我發表演講?」帕德維嚇得吸了口氣,「我的哥特語一塌糊塗……」

「這是必不可少的,你知道的。告訴大夥兒他們是多麼優秀計程車兵。儘量短一些。他們才不會用心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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