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工作進行到了尾聲,大家已經在地下待了很長時間,整天在瀰漫著濃烈腥臭味的空氣裡呼吸,都感到頭昏腦漲。齊柏林的研究取得突破後,眾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儘快結束這項任務,去外面接觸下新鮮空氣。只有謝纘泰保持著高昂的熱情,孜孜不倦地繼續研究,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齊柏林看在眼裡,心中對這個年輕人的欣賞又多了一分。他甚至向謝纘泰提出,龍尸解剖結束後他就要回國,希望謝纘泰也能一同前往德國,兩人攜手開創一番事業。
謝纘泰當然明白齊柏林所說的事業是指什麼,他很佩服齊柏林在科技運用上超前的眼光,更清楚這邀請意味著什麼。他只要點點頭,未來就能一展所學,榮華富貴將變得唾手可得,更有可能名揚世界。但他低頭沉思了片刻,便委婉地拒絕了齊柏林的提議,「先生,龍身上還有不少未解之謎沒能解開。您有沒有想過龍體內的氫氣是從何而來?龍又為何要冒著莫大的危險去主動引雷?這兩者間是否有什麼關聯?這些問題尚未得到合理的解釋,就此參照龍的飛行原理研製大型飛艇還為時過早。」
「謝,你知不知道自己放棄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齊柏林對謝纘泰的回答有些難以置信,惱怒之餘諷刺道,「我不明白你再追查那些虛無縹緲的問題有什麼意義?大型飛艇必須馬上投入生產,只有這樣才能快速積累資本,有了錢,研究才能繼續進行。你們中國人不是常說要經世致用嗎?但你們的行為卻恰恰相反,也許這就是你們落後的原因!」
齊柏林口不擇言的一番話再度讓兩人間充滿了火藥味,謝纘泰不甘示弱,回擊道:「先生,請你聽好,經世致用不代表不求甚解,再說你敢保證大型飛艇生產出來後,你們不會用它佔領更多地方?」
「這……大型飛艇的商業前景不可估量,我當然只想投入民用!」
「是麼?鴉片最初也只是一味藥材,但到了豺狼手中,就變成了殘害民眾的毒物!」
兩人各執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不歡而散。
這次爭吵後,齊柏林便馬不停蹄地開始了大型飛艇的設計工作。他詳細記錄了龍屍的長度、重量、身體構造特別是骨骼等方面的資料,建立了數個模型,以此為參考,繪製出了多幅大型飛艇的設計草圖。另一頭,謝纘泰仍沉浸在龍與雷電的關係中不可自拔,每當夜深人靜之時,腦海中總是不自覺地閃現出當日巨龍引雷的畫面,卻一直不得要領。一籌莫展之際,謝纘泰突然想到,自然界中,除了龍,還有其他生物利用電的情形麼?或許能提供一些線索呢?循著這個思路,謝纘泰還真想到了一種生物,那就是在南美洲大名鼎鼎的電鰻。
與龍依賴天氣追逐雷電不同的是,電鰻靠自身就可以產生可觀的電流,不但能擊斃體型較小的魚類,甚至還能將涉水過河的野牛電暈。其發電器生長在身體兩側的肌肉裡,尾部為正極,頭部為負極,電流自尾部沿身體向頭部傳導並逐步增強直至釋放。謝纘泰猜測,雖然體形相差巨大,但龍與電鰻在體態上頗有相似之處,長條形的身體,不但利於在海中游動,同樣也適合電流傳導。與之相對應的,龍身體的正負極情況或許與電鰻正好相反。電鰻放電用於捕獵或禦敵,龍反其道而行之,通過觸雷將電流引入體內,為的是什麼呢?如此巨量的電能,又被龍用到了哪裡?
帶著這些疑問,他更加細緻地解剖了龍的體表肌肉,試圖找到電流傳導的痕跡,以此推測電流的去向及用途。原本只是抱著另闢蹊徑的想法試上一試,結果卻歪打正著,在龍體內幾乎相同的位置,謝纘泰竟然發現了與電鰻極為相似、但功率顯然要大上許多的發電器,正負極的方向也與電鰻完全一致。這直接推翻了他之前的設想,表明龍不僅能依靠自身放電,體內電流也並非只有單一的流向,而是存在著一個遠比想象中更為複雜的電路系統。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新的發現讓謝纘泰欣喜若狂,他從龍尾一路推進,想要弄清電能傳導並最終釋放的全過程。然而事實再次與設想大相徑庭,龍尾產生的電流並沒有傳導至龍頭,更沒有被釋放,而是直接匯入了龍體內深處。
謝纘泰對龍身上層出不窮的神奇之處早已習以為常,思索片刻便想通了其中的關鍵:龍體型龐大,爪牙鋒利,在海中也必定是橫行無忌的霸主,完全不需要像電鰻一樣大費周章放電捕獵。但他同樣堅信,任何生物都遵循著進化的規律,龍既然能產生巨大的電能,也一定會有相應的作用,只是自己暫時還未發現其中的奧妙罷了。而此刻他心中隱隱有種感覺,自己距離揭開最後的謎底,已經不遠了。
最終,謝纘泰順著龍體內的發電器認定,電流的終點恰恰是早先齊柏林發現的那些生長在龍體腔深處的囊泡,這些囊泡內充滿水,又與含有氫氣的囊泡相連。如果說謝纘泰之前的研究好比是在黑暗中順著唯一一道光線艱難摸索,那麼現在,他則終於找到了漏出這道光線的天窗,推開它,一切皆在眼前豁然開朗——自然界的廣袤多姿竟造就瞭如此鬼斧神工的傑作,因為直流發電機的發明,直到不足三十年前才被人類大規模應用的電解水制氫法,居然早已在龍身上實現了!
至此,謝纘泰已經能夠依據這些線索再加上一點兒想象大致還原出龍這種神奇生物波瀾壯闊的一生了。根據龍的解剖結果,龍的四肢保留了一些兩棲動物的特徵,但體表的鱗片,用肺呼吸的方式,又表明它更接近於爬行動物,應該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過渡物種。它的繁殖方式尚不明確,但極有可能為卵生,且具有洄游的習性——即成年體在繁殖期自入海口逆流而上,在江河湖泊中產卵,幼體孵化併發育成熟後又返回大海。這一過程在漫長的歷史中不斷重複,被亞洲東部延綿數千年的文明目睹並記載了下來,形成了獨特的神話傳說。
生存和繁衍是生物最基本的需求,龍也不例外。龍成年後在海中生活,既無須擔心食物來源,又沒有天敵威脅,那麼它們通過放電將體內的水電解成氫氣毫無疑問就是為了繁殖。它們平日潛行在海底,捕食之餘不斷電解水,將生成的氫氣一點點儲存在體內囊泡中,達到一定程度後再將體內多餘的水分排空,在某些特殊條件下,例如風暴來臨之際,藉助肌肉力量衝出海面後就能實現飛行。可以肯定的是,儘管飛行原理並不複雜,但對於龍而言,飛行仍然是一項極富難度、風險巨大的技能,只有足夠成熟、強壯的個體才能遊刃有餘地施展。而對於繁殖期的雄性而言,還有什麼是比這更好的在雌性面前展示自己的方式呢?
但如果有兩條甚至更多的雄性同時完成了飛天的壯舉,那麼一番慘烈的爭鬥就不可避免了。而膠澳海域墜落的這條龍,它身上的傷痕,很可能就是它的競爭者留下的,在被人們目擊之前,它已經經歷了至少一場生死搏殺。謝纘泰無從想象它獲勝的細節,但可以合理推測的是,在激烈的搏鬥中,為了躲避對方的攻擊,它一定需要急速下降,而這又不是僅靠吸入空氣就能立竿見影的。它只得將體內寶貴的氫氣一併排出,或許還能造成出其不意的殺傷——這一點,襲擊「奧古斯塔皇后號」的那條龍已經演示過了。
在這種情況下,它想要維持飛行狀態甚至再次爬升,就不得不使用一些極端但快速的方法來補充氫氣。雲層中飽含水汽,龍只要鑽入其中,龍鱗下的空氣囊泡就能在呼吸之間吞噬和過濾大量水分,並將它們輸送到更深層的囊泡中。雖然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原料,但龍依靠自身放電緩慢電解水生成氫氣的效率在這危急時刻就過於低效了,它需要更強大、更快捷的能量來源!謝纘泰是唯一一個清晰觀察到那條巨龍引雷觸雷每個細節的目擊者,龍在引雷觸雷前後鱗片的不同形態令他印象深刻,這也是他一直固執地認為龍是主動被雷電擊中的原因。儘管他之前已經證實龍鱗與龍皮分別是優良的導體和絕緣體,但卻一直無從探尋這背後的深意。直到現在,他從電鰻身上得到啟發,又在解剖中一步步推匯出了龍通過放電電解水生成氫氣的全過程,反而推之才恍然大悟——龍主動觸雷,是在給自己充電!
作為一種操縱電能的生物,龍必然對電極為敏感,甚至於它的每一片鱗片、每一根觸鬚都能感應到游離在空氣中的微弱電荷,這樣它就能在千里之外預知正在聚集生成的雷雨雲。當龍衝入雷雨雲後,它就開始了在天地刀尖之上的舞蹈,它將周身鱗片豎直張開,被閃電擊中後,互不相連的鱗片之間便形成了簡易的電容,洶湧澎湃的自然巨力就這樣被龍用同樣狂暴壯烈的方式暫時降服了。龍如同一節容量驚人的蓄電池,不斷從自然界中吸收電能,直至達到自身的儲能上限。這時它便合上鱗片,帶電的鱗片彼此相連,阻絕的電能重新流動,在鱗片上連通後經由鱗片下的纖維組織匯入充滿水的囊泡中,再次完成電解水的反應。閃電所蘊含的能量比龍自行產生的要高上幾個數量級,龍幾乎在瞬間就可以重獲足夠它繼續飛行的氫氣,能量與物質的轉化就這樣在它身上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可惜的是,即使最精密的機器也會發生故障。出現在膠澳海域上空的那條巨龍,在同類相爭中脫穎而出,卻敵不過大自然。它在搏鬥中負傷,原本並不致命,但被損壞的鱗片成了它的阿喀琉斯之踵。在引雷充電時,剩餘的鱗片還能繼續發揮作用,但缺損的鱗片在連通放電時只會導致一個災難性的後果,那就是短路。強大而不受約束的電流在鱗片缺失的部位擊穿了它的身體,引燃了它體內的氫氣,最終導致了不可逆轉的墜落。而在大海中等待它凱旋的伴侶,迎來的只能是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和如同嗜血蒼蠅般尾隨而來的人類。
龍屍的解剖和研究結束了,眾人從山體要塞中走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謝,請接受我的歉意。」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或許意識到了這一點,齊柏林低聲說道。
「不必了,先生。這幾個月承蒙您指點,我應該謝您才是。」謝纘泰淡然一笑。
「謝,你無須自謙!你的研究完全是開創性的工作,而我只是做了一個工程師該做的,僅憑這點你就遠勝於我。咱們一起去德國開創飛艇空中運輸的黃金時代吧!」齊柏林有些激動,緊緊地握住了謝纘泰的手。
「辜負您的好意,我很抱歉。」謝纘泰這次的回答更快,更堅定。
「大清當前的境況,有誰會重視你?在這裡你永遠不可能造出飛艇!」
「您說得沒錯。但比技術更重要的,是人心。如果民智不被開啟,技術再先進又有什麼用呢?」
見謝纘泰心意已決,齊柏林儘管惋惜也只得放棄。他臨走時,謝纘泰前來送行,也許感懷於齊柏林對自己的欣賞,又或者是因為巨龍引雷失敗的慘劇造成的衝擊過於深刻,謝纘泰最後勸道:「先生,建造大型飛艇用於運輸確實是技術應用上的創舉,但那條龍的結局您也看到了,還請您務必重視飛艇的防雷效能,否則遲早要釀成大禍。我運用最新的強度及剛度理論進行了測算,發現完全可以使用鋁合金製作飛艇蒙皮,飛艇其他部分則替換成絕緣材料,這樣飛艇就形成了一個法拉第籠,從而對雷擊產生了一定的遮蔽作用。而且我還聽說有英國人在用硫酸處理瀝青鈾礦時,製成了一種不活潑的氣體,雖然浮力略小於氫氣,但安全性要好得多,您不妨考慮考慮。」
「好,我會認真考慮的,但當務之急還是把飛艇先造出來……」齊柏林的回答有些漫不經心,與謝纘泰握手道別後,他登上了返回德國的輪船。隨著汽笛響起,輪船緩緩駛離了碼頭。兩人漸行漸遠,再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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