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拘謹地笑了笑,「相信我,在這時候,沒幾個人有心情保持整潔。」
他請她坐在沙發上,又吩咐機器人去泡茶。
「不必麻煩了。」她的背挺得很直,筒裙之下兩截纖細的小腿緊緊併攏,「就是來看看您。請坐吧。」
他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了下來。
「艾利希先生告訴我您生病了。」捱過幾秒的冷場後她說,「很抱歉把您拖到這攤渾水中來。」
他想了想,然後開口說道:「秘書長女士對我的,呃——病情,瞭解多少呢?」
女人的臉微妙地緊了一下,「差不多,全部吧。」
「那麼邀請我來參會,」他說,「應該不只是因為我懂一點兒數學吧?」
女人臉頰泛紅,欲言又止。
不過是另一個在死亡面前手足無措的人罷了,我幹嗎還要為難她?他想。
此時的聯合國秘書長垂著眼睛,日間高高攏起的髮髻已經披散下來,密密匝匝如堆在肩頭的黑色浪花。挺好看的女人,他又想。裴靜雅長長的睫毛在她的下眼瞼上投出籬笆狀的陰影,她的鼻樑上有一道乾淨的高光,緊緊抿起的嘴角接著一小疊可愛的皺紋。她的身邊縈繞著一圈若有似無的香。
他有些於心不忍了。
「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悲傷、接受,」他說,「秘書長認為我是處於哪個階段呢?」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您說的是人類面對死亡時的五個心理階段,對不對?我本人還在跟死神討價還價,但我相信在您看來,這不是一種良好的工作狀態。」
「其實我很佩服您。」他用手搓著膝蓋,「剛收到癌症診斷的那幾天,我還曾神志不清,甚至號啕大哭呢。」
裴靜雅露出一個哀慼的笑容,「吳先生,我也是人,我也有人的七情六慾……是什麼讓您認為,我沒有您說的那些情況呢?」
他尷尬地舔了舔嘴唇,耳垂髮燙。
「其實在得知這一切後,我的第一反應,是後悔。」女人攏了攏頭髮,如天鵝曲項飲水,「我後悔自己只顧攀爬人生中一個又一個的制高點而錯過了太多沿途的風景。比如那些毛茸茸的貓狗和美麗的花草,比如在萬古不息的濤聲中讀一本無意義的小說,比如在世界邊緣的某座小鎮閒逛,就著一杯冰啤一直消磨到星光滿天,還有愛一個人,完全忘記字典裡還有‘理性’這個詞兒……」
有小瓣兒水滴從她的眼角沁了出來。他的胸口發悶。
「還有時間。」他低聲說。
「是啊,還有時間。」女人用指肚揩了揩眼角,「只要我們趕快把方案敲定下來。」
他點點頭。
女人站起來,向他遞出了手,「吳先生,感謝你能來。」
他輕輕握住那隻手,握住了它的香氣、溫暖和薄薄的汗。他想說點什麼,可他的嘴唇只是無聲地上下開合,像在陸地上徒勞喘息的魚。他想起故國的一句老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想眼前這個女人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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