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麻省理工學院編的教材嗎?我大概知道是哪一句了。」莫妮卡想了幾秒,「是不是那一句,‘沒有顏色的綠色想法猛烈地睡眠’(colorlessgreenideassleepfuriously)?」
「對,就是那句。」
「這是喬姆斯基說的吧?」我也對這句話有點印象,「我記得他好像是想說明,有一些在語法層面上成立的句子,在語義層面上卻不能成立。」
「是這樣嗎?」艾瑪臉上滿是困惑,看樣子她並沒有仔細閱讀那本書。「我只是忽然想起來了。」
「他確實是這個意思。」莫妮卡向艾瑪解釋說,「這句話也有快一百年的歷史了,最早是喬姆斯基在1957年出版的《句法結構》裡舉的一個例子。這本書也是生成語言學的奠基之作,基本能代表喬姆斯基第一階段的思想。他舉這個例子是為了區別語法和語義:‘沒有顏色的綠色想法猛烈地睡眠’這句話在語義學層面是不能成立的。‘沒有顏色’一般絕不會跟‘綠色’搭配在一起,‘想法’無法‘睡眠’,更不可能‘猛烈地睡眠’。但它並沒有違反英語的語法。相反,如果我們把這句話改成‘睡眠猛烈地想法綠色沒有顏色的’(furiouslysleepideasgreencolorless),雖然同樣沒意義,卻是不符合語法的……」
「那句‘沒有顏色的綠色想法猛烈地睡眠’,真的沒有任何意義嗎?」
「一直有語言學家想證明這句話並非完全沒有意義,他們給它設計了各種語境,來說明在何種情況下‘沒有顏色的綠色想法’會‘猛烈地睡眠’。這甚至成了語言學家們很喜歡玩的一個遊戲。」
「聽起來倒是還挺有趣的。」艾瑪說,「我們要不要試試?」
「來為這句話想個語境嗎?我第一次在書上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倒是試著挑戰了一下。但是沒有想出來。」
「我也試過。」我說,「也失敗了。」
聽到這裡艾瑪低下頭陷入了沉思,似乎是在為這句話尋找一個合適的語境。我和莫妮卡不想打擾她,就默默地咀嚼著薯條。大約一分鐘之後,她終於開口了:
「我來試試看好了。有個攝影師某天忽然有了靈感,想在電影裡插入一組用黑白鏡頭拍攝的翠綠的山丘,後來他又想到可以用同樣的方法拍攝一片翠綠的湖,希望通過把綠色拍成無色的,來傳達某種生態主義的理念。他把這些想法告訴了導演,但導演覺得這些場景與整個電影的風格不符,不贊同他這麼拍攝。於是,攝影師只好擱置了這些‘沒有顏色的綠色’。然而,在拍攝影片的後半部分時,這些想法雖然已經沉眠在他的腦海裡,他卻仍猛烈地渴望著能拍攝那些鏡頭……怎麼樣,這個語境可以嗎?」
「有些地方有點牽強。」莫妮卡如實說道,「不過已經很貼切了。」
「這個遊戲還挺有趣的,下週午休的時候我要叫上班裡的同學一起來玩。」艾瑪啜了一口可樂,「是不是所有符合語法的句子,都能在某個語境下被賦予意義呢?」
「說不定我們可以用什麼形式化方法來證明這個結論……等我們讀大學之後。」
後來,莫妮卡查閱了一些相關資料,發現雅蓋隆大學的一位學者在三十年代末已經證明了這一結論,語言學界稱之為「mikolov良序定理」。某個週六的午後,莫妮卡還和艾瑪一起試著研讀相關文獻,然而裡面有太多超出了她們知識範圍的內容,最終只好放棄了。
可能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莫妮卡對形式語義學產生了興趣,艾瑪則迷戀上了生成語言學。她們都因為快餐店裡一段漫不經心的對話而找到了未來的研究方向。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