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前十四章的潤色工作之後,我摘下投影眼鏡和耳機,準備回家。眼鏡、耳機和鍵盤都必須接在公司的中樞電腦上才能使用,桌上的所有東西里,只有那瓶眼藥水需要帶回去。
今天的工作還算順利,明天就可以換下本書了。如果下一本還是德語犯罪小說,那我就有望在一週內完成六本書的潤色,這將打破我的最快紀錄。不過,我的同事裡也有人每週都能完成二十本的工作量。如果只是處理gavagai系統標記出來的疑難句,我或許也能變得更有效率一些。但我總想改掉所有過於生硬或不符合語境的表達,甚至時常懷疑自己的語感,而讓語音合成器把潤色後的句子念給我聽。起初,我選了一種和自己比較接近的聲線,沒用多久就因為太過羞恥,又換回了系統預設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儘管小說經過人工潤色後每本能多賣一英鎊,也有些老派的讀者不能接受未經潤色的書,但就在不久之前,杜倫大學的一次調查表明,三十歲以下的讀者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的人能明確判斷一篇機器翻譯的文章是否經過了人工潤色。還有一些中學生表示,未經潤色的文章因為少了很多修飾和委婉的表達,所以「更容易看懂」。
我的父母都是很老派的英國人,以至於曾有鄰居誤以為他們是「純潔英語戰線」的成員。當然,他們並不是恐怖分子,而是最遵紀守法的神職人員。他們直到四十年代還在訂閱紙質的《泰晤士報》,從不讀電子書,甚至拒絕使用投影眼鏡(媽媽總說「那玩意兒讓人頭暈」)。更重要的是,他們像大多數神職人員一樣,把子女送進了古典文法學校。如果他們知道了杜倫大學的調查結果,說不定真要投身到「純潔英語戰線」的事業中去了。
我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有些同事已經走了。還在工作的幾個同事,每天都會在吃過午飯後才來公司,九十點鐘再下班享受夜生活。
今天還算走運,公司大樓門口就停著一輛單人車廂的自動駕駛計程車。這兩天我都只找到了雙人車廂的,價錢要貴出不少。自從我那輛只開了不到十年的vicky報廢后,我就再沒買新車,一直乘計程車上下班。
坐進車裡,我放下座椅靠背,準備小睡片刻,但剛剛潤色的那本書裡的種種血腥橋段卻一直騷擾著我。我不願卻又不由自主地將許多文字想象成了畫面——這是我的老毛病了。又是一本德語犯罪小說,這類書在其他地方几乎都已絕跡,只有德語圈的人還在不厭其煩地創作這類故事。
當我還在讀文法學校的時候,犯罪小說的熱度還沒褪去,仍支配著全世界的書店和出版社。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那種「白人男性虐殺女性」的套路,讀起來只會覺得不愉快,但在班上同學的推薦下倒也讀過不少——雖說我並不覺得它們之間有什麼區別。在這類小說的全盛期,每個有志於文學的青年都會在利益至上的出版社的逼迫下,寫幾本犯罪小說養家餬口。每年都會有那麼幾本熱賣並改編成電影,然後迅速被遺忘。作家們為了想出虐殺的手段,或是去查閱十六世紀拷問女巫的記錄,或是去醫學類期刊上尋找有沒有適合注射給被害者的新型病毒。也有資深法醫投其所好,在網路上開辦付費課程。作家們甚至寫信向心理學家求教,只為知道怎樣的童年陰影可能把人變成連環殺手。
但那個時代終究是結束了。如今在英國,只有我父母那輩人還在讀這一類書。我的上司認為,是視覺生成技術的進步,給犯罪小說的熱潮打上了休止符。如今最暢銷的小說,是《第七個環》《修道士編年史》這一類主打視覺奇觀的幻想類題材。
不過,必須承認的是,雖然我不喜歡讀德語犯罪小說,書裡的情節也偶爾會讓我感到不適,但潤色它們卻是一件相對輕鬆的工作。文學翻譯軟體在處理那些法醫學術語時從不會出錯,而書裡的很多描寫,也很明顯是使用場景生成軟體來完成的。讓人頭疼的是用法文或義大利文寫成的戀愛小說。我總要花費大量時間來潤色那些連篇累牘的情話,努力讓它們在冷淡的英國人看來並沒有那麼令人作嘔。
因為睡不著,我戴上了車載耳機,聽了一會兒二十年代的流行樂。過了三十歲之後,愈發覺得還是這種自己出生前的音樂更合口味一些。
回到家裡,小心地繞開那些沒來得及整理的藏書,我先去洗了個澡。每天,不管是離開家去上班,還是回到空蕩蕩的家裡,都需要一定的勇氣。有同事建議我養條仿生狗,說很多獨居女性都會這麼做,她也不例外。但我聽說仿生狗會咬碎紙製品,所以還是算了吧。洗完澡剛過八點,我決定在開啟冰箱覓食前,先看看拍賣網站上有沒有什麼新貨。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蒐集上世紀的印刷品已經成為我生活中僅有的樂趣了。我喜歡蒐集那些出於種種原因沒有被電子化的書。最近幾年,因為世界各地的圖書館接連關閉,有不少稀見的書籍流到了市面上。柏林牆倒塌前,民主德國出版過不少純粹是為了政治宣傳而寫出來的小說,如今這類書被認為是德語文學的汙點,應該被抹殺,所以幾乎都沒有被電子化。同樣的情況在東歐也很普遍。儘管對內容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但只要一想到那些書仍沒有——而且可能永遠也不會——被電子化,我還是會忍不住參與競拍。
我從書架上取下卷軸電腦,放在桌上攤開。這臺用了四年的cpe958很多效能都老化了,就算完全攤在桌上,也不會像新機器那樣自動平面化,必須用手把中間微微翹起的部分壓下去,那張可卷屏才會變硬。
電腦啟動後,先跳出了一條語音郵件通知,是艾瑪發來的。
她一定是又要回倫敦出席什麼學術會議、順便約我見個面,我點開了那封郵件,結果卻是一句完全出乎我預料的話:
「朱迪,你聽說了嗎?莫妮卡自殺了。」
她說得很平靜。我用了幾秒鐘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從未想過「莫妮卡」和「自殺」這兩個詞會連在一起出現。對我來說,這幾乎是一個語法上成立但語義上說不通的句子。
但艾瑪不會開這種玩笑。我必須儘快接受這個事實。
我覺得有必要和她即時通話,又怕她不方便接聽。猶豫之際,艾瑪發來了通話請求。或許是她開啟了既讀提醒的功能,我一聽完那條資訊,系統就會通知她。
「莫妮卡自殺了。」開始通話後,她又重複了一遍。在她停頓的時候,我能隱約聽到有廣播在催促某航班的乘客登機,「她母親聯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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