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明天我就去……去……去圖書館,」他邊說邊走到走廊裡,「去為你弄……弄……弄幾本書來,這樣,你在家等我的時候也有事可做。」

他帶著普里斯上樓,來到他自己的房間,黑暗、空曠、憋悶、平淡,一如既往。他把她的東西直接拿去臥室,然後立馬開啟了暖氣、電燈,還有隻有一個頻道的電視。

「我喜歡這裡。」普里斯說,但口氣冷漠生分——跟以前一樣。她在屋裡轉來轉去,手插在裙子口袋裡,臉上現出的彆扭不快幾乎理直氣壯,跟嘴上說的完全是兩碼事。

「怎麼了?」他邊說邊把她的物品擺放在沙發上。

「沒什麼。」她在落地窗前停下,拉開窗簾,憂鬱地往外看。

「要是你覺得他們在找你——」他開口道。

「這是個夢。」普里斯說,「是羅伊給我的藥激發的夢。」

「什……什……什麼?」

「你真的以為有賞金獵人存在?」

「貝蒂先生說他們殺了你的朋友。」

「羅伊·貝蒂跟我一樣,都是瘋子。」普里斯說,「我們的旅程,只是從東岸的一家精神病院來到這裡。我們都是精神分裂患者,沒有正常情感——所謂的情感缺失症。我們有集體幻覺。」

「我就覺得那不像真的。」他大大鬆了口氣。

「為什麼不像真的?」她猛地轉過身來,死死盯著他,眼神嚴肅到讓他臉紅。

「因……因……因為那樣的事不可能發生。政府不會殺人,不管你犯了什麼罪。還有默瑟主義——」

「但你知道,」普里斯說,「如果你不是人類,那就不一樣了。」

「不對。即使是動物——即使是鱔魚、囊鼠、蛇、蜘蛛,也都不可侵犯。」

普里斯仍然緊緊地盯著他,說:「那就不可能發生了,是嗎?就像你說的,即便是動物,也受法律保護。所有生命,每一個有機生命,會爬行、會蠕動、會鑽地、會飛天、會群居、會下蛋、會——」她突然中斷,因為羅伊·貝蒂突然甩開門,帶著身後一大團電線闖了進來。

「尤其是昆蟲,」他說,一點也不掩飾自己聽到了他們說話,「更是神聖不可侵犯。」他從客廳牆上取下一幅畫,把一個小小的電子儀器貼在釘子上,後退一步看了看,然後又把畫掛了回去。「現在輪到警報器了。」他把那團連著一個複雜裝置的電線收拾起來,仍然帶著一臉彆扭的笑容。他讓普里斯和約翰·伊西多爾看了看那個裝置。「這個就是警報器。這些線藏在地毯下面。這些都是天線,能檢測到——」他猶豫了一下,「完整意識的存在。」他含糊地說道。「我們四個都不符合條件。」

「要是警報響了,」普里斯說,「我們怎麼辦?他肯定有槍。我們難道要跳到他身上把他咬死?」

「這個裝置,」羅伊續道,「內建了一個彭菲爾德單元。警報一觸發,就會朝入侵者發射一道驚恐情緒。除非他動作特別快——這也很有可能。那是一種巨大的驚恐。我把增益調到了最大。人類在這附近堅持不了幾秒鐘。驚恐會導致隨機雜亂的動作、沒頭沒腦的掙扎,還有肌肉和神經的痙攣。」他總結道,「那樣我們就有機會幹掉他。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取決於他有多強。」

伊西多爾說:「那種情緒會影響到我們嗎?」

「對啊,」普里斯對羅伊·貝蒂說,「那會影響到伊西多爾。」

「嗯,那又怎樣?」羅伊說道,繼續裝他的警報器,「他們倆會一起嚇得亂竄。我們還是會有時間作出反應。他們不會殺掉伊西多爾。他不在名單上。這也是為什麼他可以掩護我們。」

普里斯生硬地問:「你就不能只瞄準入侵者嗎?」

「不行。」他答道,「辦不到。」

「我明天就能弄……弄……弄到一支槍。」伊西多爾再次開口。

「你確定伊西多爾的存在不會觸發警報?」普里斯說,「畢竟他是——你知道。」

「我已經針對他的腦波輻射作了補償。」羅伊解釋道,「他根本觸發不了什麼。需要再加一個人類,正常人那種。」他皺了下眉,瞥了伊西多爾一眼,意識到自己的話也許不合適。

「你們是仿生人。」伊西多爾說。不過他不在意。對他來說沒有區別。「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你們。」他說,「你們並不是真正的生命。」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從賞金獵人,到他們那些朋友被殺,到飛回地球的旅程,到所有這些防範措施。

「剛才我說‘人類’的時候,」羅伊·貝蒂對普里斯說,「我用錯詞了。」

「沒錯,貝蒂先生。」伊西多爾說,「但對我有什麼關係?我是說,我是個特障人。他們對我也不怎麼好。我都沒資格移民。」他發現自己像個話癆鬼一樣開始饒舌。「你不能來這裡,我不能——」他努力鎮定下來。

沉默了一會,羅伊·貝蒂簡潔地說:「你不會喜歡火星的。你沒錯過什麼。」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你才會意識到,」普里斯對伊西多爾說,「我們不一樣,對吧?」

「那就是加蘭德和馬克斯·波洛科夫所犯的錯誤,」羅伊·貝蒂說,「他們對自己的偽裝自信過頭。還有魯芭。」

「你很聰明。」伊西多爾說。他發現自己能夠理解這些事,心裡興奮起來。興奮而自豪。「你的思維很抽象,而且你不會——」他猛做手勢,舌頭卻打結,說不上話來,跟往常一樣。「多希望我的智商跟你一樣高。那樣我就能通過測試,不再是雞頭。我覺得你非常高階。我可以從你這兒學到很多。」

過了一會,羅伊·貝蒂說:「我接著裝警報器吧。」隨後他繼續埋頭工作。

「他還是不明白——」普里斯尖銳響亮地說,「我們是怎麼離開火星的,以及我們在那兒幹了什麼。」

「我們不得不這樣做。」羅伊·貝蒂咕噥道。

伊姆加德·貝蒂開口時,他們才注意到她也來了,就站在門邊。「我覺得我們不需要擔心伊西多爾先生。」她熱切地說。她迅速走到伊西多爾面前,抬頭看了看他的臉。「他們對他也不太好,就像他自己說的。我們在火星上幹了什麼,他一點也沒興趣知道。他認識我們,喜歡我們,這種情感上的接納——對他來說就是一切。對我們來說,這很難理解,不過卻是事實。」她再次貼近伊西多爾,抬頭盯著他,「你知道嗎,舉報我們的話,你可以拿到很多錢。」她又轉身對她丈夫說:「看,他知道,但什麼也不會說。」

「你是個偉大的人,伊西多爾。」普里斯說,「你是你們種族的榮耀。」

「要是他是仿生人,」羅伊直率地說,「他明早十點就會去舉報我們。然後再去上班,就跟沒事似的。我真是崇拜得五體投地。」他的口氣難以索解。至少伊西多爾破譯不了。「我們還曾想象這會是個沒有朋友的世界,一個充滿敵人的星球,所有人都反對我們。」他放聲大笑。

「我一點也不擔心。」伊姆加德說。

「你本來應該從頭到腳都給嚇得冰冰涼的。」羅伊說。

「我們投票吧。」普里斯說,「就像我們在飛船上出現分歧時那樣。」

「嗯,」伊姆加德說,「我也不再說什麼了。但要是拒絕這個機會,我們就再也找不到別的人類來接納我們,幫助我們。伊西多爾先生真是太——」她想了一會該用哪個詞。

「特殊了。」普里斯替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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