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還有別的嗎?」

「這棟樓裡寄生了大量仿生人。」

雷施思索著說:「那樣你我就不容易出去了。名義上,我有權隨時離開,還能帶一名囚犯。」他側耳聽了一下。辦公室外面並沒有動靜。「我猜他們什麼也沒聽到。這裡顯然沒按規章裝竊聽器。」他小心翼翼地用腳尖推了一下仿生人,「在這個工作中培養出來的超能力,實在是很可觀啊。我開門之前就知道他會向我開槍。老實說,我很驚訝我上樓後他沒殺掉你。」

「他差點殺了我。」裡克說,「他曾拿一支新型大雷射槍瞄著我。他真的在考慮。不過他擔心的是你,不是我。」

「仿生人逃到哪兒,」雷施一本正經地說,「賞金獵人就能追到哪兒。你意識到了,對吧?你必須回歌劇院去抓魯芭·勒夫特,趕在這裡有人有機會警告她之前。我是說,警告它。你也把他們當作‘它’吧?」

「對,曾經。」裡克說,「當我面對工作偶爾良心不安的時候,為了自我保護就這麼想。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好的,我會直奔歌劇院,如果你能把我弄出這裡。」

「要不我們把加蘭德擺到桌前?」雷施說著把仿生人的屍體拖回椅中,把手腳擺好,擺成自然的姿態。只要不進辦公室細看,就發現不了端倪。然後他按下通話鍵,說:「加蘭德局長命令,半小時內不要轉任何電話進來。他現在的工作不能被打擾。」

「好的,雷施先生。」

菲爾·雷施鬆開通話鍵,對裡克說:「只要還在樓裡,我就得用手銬把你跟我銬在一起。一旦升空,我自然會放開你。」他掏出一副手銬,咔一下銬住裡克的一隻手腕,又咔一下銬住自己的一隻手腕。「走吧,早死早超生。」他端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四面八方都是制服警察,或坐或站,忙忙碌碌。菲爾·雷施牽著裡克穿過大堂,在他們走向電梯的途中,沒人抬起頭看一眼,沒人注意他們。

「我最害怕的是——」等電梯時雷施說,「這個加蘭德身上裝了死亡開關報警裝置。不過——要真有的話,現在早該發作了,要不裝了也沒用。」

電梯來了。幾名不起眼的男女警察下了電梯,各自散去,到大廳的各個角落去跑各自的腿。沒人多看裡克和菲爾·雷施一眼。

「你覺得你們局會招我嗎?」電梯門關閉,把他倆與外面隔開時,雷施問道。他戳了一下到樓頂的按鈕,電梯緩緩上升。「畢竟我現在失業了。說輕了是失業。」

裡克小心地說:「我看不出有任何拒絕你的理由。只是我們已經有兩個賞金獵人了。」我必須告訴他真相,他暗想。再隱瞞下去很不道德,很殘酷。雷施先生,你是個仿生人,他暗想。你把我帶出了這裡,而這,就是給你的獎賞。你是我們共同唾棄的物件,是我們都立誓要毀滅的糟粕。

「我想不通。」菲爾·雷施說,「實在不可思議。三年來我一直在一個仿生人手下工作。我為什麼沒起疑心——我是說,起疑到採取行動的地步?」

「也許沒那麼久。也許他只是最近才滲透進這棟樓的。」

「它們一直在這裡。加蘭德從一開始就是我上司,三年來一直如此。」

「據它自己說,」裡克說,「它們那批人是一起來地球的。沒有三年那麼久,只有幾個月。」

「那麼,以前曾有個真實的加蘭德存在過。」菲爾·雷施說,「然後在某一天被取代了。」他鯊魚般的瘦削臉龐扭曲起來,拼命試圖理解這件事。「或者——我被植入了假記憶。也許我只是自以為一直記得加蘭德。不過——」他的臉上越來越痛苦,繼續扭曲,開始抽搐。「只有仿生人才能帶著假記憶生活。實驗表明,在真人身上,假記憶不靈。」

電梯停了下來,電梯門滑開,眼前敞開一片荒涼的停車場。也就是警察局的頂樓平臺。

「這是我的車。」菲爾·雷施說著,開啟附近一輛飛車的車門,招手讓裡克快點進去。他自己也迅速坐到了駕駛座上,啟動了馬達。車子騰空而起,轉向北方,飛往戰爭紀念歌劇院。菲爾·雷施完全是下意識地開著車,他滿腹心事,越來越晦暗的思路繼續主宰他的注意力。「聽著,德卡德。」他突然說,「我們幹掉魯芭·勒夫特以後,我要你——」他沙啞痛苦的聲音中斷了一會,「你知道,給我做個博內利測試,或是你手裡的移情測試。確定一下我是什麼。」

「我們以後再操心這個。」裡克躲閃著這個話題。

「你不想給我做測試,對嗎?」菲爾·雷施敏銳地悟到了什麼,瞥了裡克一眼,說,「看來你已經知道結果了。加蘭德肯定告訴了你什麼。肯定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裡克說:「就算我倆聯手,恐怕也很難幹掉魯芭·勒夫特。至少我一個人肯定對付不了。我們先集中精力做好這件事。」

「不光是假記憶。」菲爾·雷施說,「我還擁有一隻動物,不是假的,是真的動物。一隻松鼠。我愛那隻松鼠,德卡德。每天早上我都去餵它,給它換紙巾——你知道,清掃它的籠子——每晚下班後我都會放它出籠,讓它在房間裡四處亂跑。它的籠子裡有一個輪子。有沒有見過鬆鼠在輪子上瘋跑?它跑啊跑,輪子轉啊轉,但它一直停留在同一個位置。不過,巴費看起來喜歡輪子。」

「我猜松鼠並不是特別聰明。」裡克說。

他們在沉默中繼續飛行,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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