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還有樹和灌木生長的地方。小屋由滿是節瘤的古樸松木建成,還有一個巨大的壁爐。有人在牆上掛了一張舊地圖,是卡里爾與艾夫斯印製的。壁爐上方有個鹿頭,是頭成年雄鹿,長著成熟的犄角。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對房間的裝飾讚歎不已——」

「我沒聽懂‘卡里爾’、‘艾夫斯’和‘裝飾’這幾個詞。」魯芭·勒夫特說。她似乎在掙扎著理解這些術語。「等等,」她興奮地舉起手來,「跟米飯一起,就像狗肉那題一樣。卡里爾就是做咖哩飯的調料。德語就叫咖哩。」

他打死也猜不出來,魯芭·勒夫特把這些文字搞得一塌糊塗,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心裡嘀咕了一會,決定再試另一個問題。不然還能怎麼辦呢?「你跟一個男人約會,他邀你去他家。到了他家——」

「哦,不,」魯芭插話道,「我不會去他家。這個容易回答。」

「我不是問這個。」

「你搞錯問題了?但這是我能理解的問題。為什麼我能理解的問題反而不是你要問的?」她激動不安地搓了一下臉頰,把吸盤碰掉了。吸盤掉到地上,滑到她的化妝臺下。「啊,老天。」她咕噥一聲,彎腰去撿。刷的一聲,什麼東西撕裂了。是她的精美戲服。

「我來撿。」他說,把她扶到一邊。他跪到地上,伸手在桌下摸索一陣,直到手指碰到吸盤。

當他站起來時,發現面前是一根雷射槍管。

「你的問題,」魯芭·勒夫特的聲音乾脆而正經,「開始跟性有關了。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對。你不是警察局派來的。你是個性變態。」

「你可以看我的證件。」他把手伸向大衣口袋,發現自己的手開始發抖,跟面對波洛科夫時一樣。

「你敢把手伸進去,」魯芭·勒夫特說,「我就打死你。」

「你本來就想打死我。」他想到,要是等蕾切爾·羅森來了以後一起幹,結果不知會怎樣。嗯,現在想這個已經沒用了。

「讓我看看你的問卷表。」她伸出一隻手,他不甘不願地把那幾張紙遞了過去。「‘你翻開一本雜誌,看到一整頁裸女彩照。’嗯,這是一題。‘你懷孕了,那個男人承諾要娶你。但他跟另一個女人,你最好的朋友,私奔了。你去做了流產。’你這些問題都是同一模子出來的。我要叫警察。」她仍然把雷射槍對向他,慢慢穿過房間,拾起影片電話,撥通了接線員。「給我接舊金山警察局,」她說,「我要報警。」

「你現在所做的,」裡克鬆了口氣,說,「是最明智的一件事。」不過,魯芭會這樣做,仍然顯得奇怪。她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巡警一來,她的機會就沒了,就輪到他發威了。

她肯定覺得自己是個真人,他判斷。她顯然不知道實情。

魯芭小心地用槍瞄著他,幾分鐘之後,一個魁梧的巡警就出現了。他一身老舊的藍色警服,帶著槍和警徽。「好了,」他一齣現就對魯芭說,「把槍放下吧。」她放下了雷射槍,他撿起來檢視有沒有上膛。「說吧,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她。沒等她回答,他就轉向裡克。「你是誰?」他盤問道。

魯芭·勒夫特說:「他闖進我的化妝室,我以前從沒見過他。他假裝要對我做問卷調查,說需要問我一些問題。我覺得沒什麼,就同意了。然後他就開始問一些下流問題。」

「讓我看看你的證件。」巡警伸手對裡克說。

裡克掏出證件,說:「我是警察局的賞金獵人。」

「我認識所有的賞金獵人。」巡警邊說邊檢查裡克的錢包,「是舊金山警察局嗎?」

「我的上級是哈里·布賴恩特局長。」裡克說,「現在戴夫·霍爾登進了醫院,由我接替他的工作。」

「我說過,我認識所有賞金獵人,」巡警說,「可我從沒聽說過你。」他把裡克的證件遞了回來。

「打電話給布賴恩特局長。」裡克說。

「沒有什麼布賴恩特局長。」巡警說。

裡克突然反應過來。「你是仿生人。」他對巡警說,「跟勒夫特小姐一樣。」他走到影片電話前拿起話機。「我要給局裡打個電話。」不知他要走到哪一步,兩個仿生人才會阻止他。

「號碼是——」巡警說。

「我知道號碼。」裡克一下就撥通了警察局的接線員。「我要找布賴恩特局長。」他說。

「請問你是誰?」

「我是裡克·德卡德。」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同一時間,巡警正在詢問魯芭·勒夫特,兩人誰也沒管他。

過了一會,哈里·布賴恩特的臉出現在螢幕上。「怎麼了?」他問裡克。「有麻煩。」裡克說,「戴夫名單上的一個傢伙,設法叫來了一個所謂巡警。我似乎沒法向他證明我是誰。他說他認識局裡所有賞金獵人,卻沒聽說過我。」他補充說,「他也沒聽說過你。」

布賴恩特說:「讓我跟他說。」

「布賴恩特局長要跟你說話。」裡克遞過話機,巡警走過來接聽。

「我是克拉姆斯警官。」巡警乾脆利落地說。然後他停了一會。「喂?」他聽了一下,又餵了幾聲,然後轉向裡克。「線上沒人。螢幕上也沒人。」他指了指電話螢幕,裡克發現上面確實是空的。

裡克從巡警手裡接過話機,說:「布賴恩特先生?」他聽了一會,等不到迴音。「我再撥一次。」他掛上電話,等了一會,又撥了一次那個熟悉的號碼。有響鈴聲,但沒人接聽。電話鈴響了一聲又一聲。

「我來試試。」克拉姆斯警官從裡克手裡接過話機。「你肯定撥錯了。」他開始撥號,「號碼是842——」

「我知道號碼。」裡克說。

「我是克拉姆斯警官。」巡警對著話機說,「局裡有沒有一個布賴恩特局長?」短暫停頓。「那麼,有沒有一個叫裡克·德卡德的賞金獵人?」又一次短暫停頓。「你確定嗎?會不會是最近才——哦,明白了。好的,謝謝。不用,都在我控制下。」克拉姆斯警官掛掉電話,轉向裡克。

「他剛才還線上上。」裡克說,「我還跟他說了話。他說他要跟你說話。一定是電話出了問題,半路斷線了。你沒看見嗎?布賴恩特的臉剛才還在這個螢幕上,後來卻不見了。」他完全糊塗了。

克拉姆斯說:「我有勒夫特小姐的證詞,德卡德。我們去執法部給你掛個號吧。」

「好吧。」裡克說。他轉向魯芭,說:「我不久就會回來。測試還沒做完呢。」

「他是個變態。」魯芭·勒夫特對克拉姆斯警官說,「我一見他就起雞皮疙瘩。」

「你排練的歌劇是哪一齣?」克拉姆斯警官問她。

「是《魔笛》。」裡克說。

「我沒問你。我是問她。」巡警厭惡地瞥了他一眼。

「我巴不得馬上回到執法部。」裡克說,「然後就可以還我清名了。」他拎著手提箱往化妝室門口走。

「我得先搜查你。」克拉姆斯警官熟練地搜了他的身,找出了他的警用手槍和雷射槍。他嗅了嗅手槍的槍口,沒收了這兩支槍。「這槍最近開過火。」他說。

「我剛剛乾掉了一個仿生人。」裡克說,「屍身還在樓頂上我的車裡。」

「好吧,」克拉姆斯警官說,「我們上樓去看看。」

兩人一起走出化妝室,勒夫特小姐送到門口。「他不會再回來了,對嗎,警官?我實在是害怕。他這麼古怪。」

「要是他的車裡真有一個被他殺掉的人,」克拉姆斯說,「他就回不來了。」他推著裡克向前走,兩人一起乘電梯上到歌劇院樓頂。

克拉姆斯警官開啟裡克的車門,在沉默中檢查波洛科夫的屍體。

「這是個仿生人。」裡克說,「我奉命追捕他。差點被他幹掉。他化裝成——」

「到了執法部,你有機會說你的證詞。」克拉姆斯警官打斷了他。他把裡克推向自己那輛標誌醒目的警車。在警車裡,他通過警察頻率另外叫了個人來收取波洛科夫。「好了,德卡德。」他掛掉電話,說,「我們出發吧。」

警車載著兩人嗖一下躥上天空,向南飛去。

裡克注意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克拉姆斯警官開錯了方向。

「執法部——」裡克說,「在北邊,在倫巴底街上。」

「那是舊執法部。」克拉姆斯警官說,「新的在米申街上。舊樓已經開始解體了,差不多成廢墟了。很多年沒人用那座樓了。離你上次掛號已經那麼久了嗎?」

「帶我去倫巴底街。」裡克說。他現在全明白了。這些仿生人通力合作,太可怕了。他活不過這趟飛行。他已經快掛了,戴夫也差點掛了——也許很快就會真的掛了。

「那女孩真是美人。」克拉姆斯警官說,「當然,她的身材被戲服遮住了。不過我敢說,她的身材肯定也很棒。」

裡克說:「承認吧,你就是個仿生人。」

「為什麼?我不是仿生人。你平常都幹些什麼?到處遊蕩,隨便殺個人,然後告訴自己說這人是仿生人?我現在明白勒夫特小姐為啥這麼害怕了。她叫我們來叫對了。」

「那就帶我去真的執法部,在倫巴底街。」

「我說過——」

「只需要三分鐘。」裡克說,「我想看看那兒。我每天早上都去那兒簽到上班。我想看看它怎麼被遺棄多年了,像你說的那樣。」

「也許你才是仿生人,」克拉姆斯警官說,「帶著假記憶,就是他們經常植入的那種。你想過嗎?」他無情地冷笑著,繼續向南開。

裡克承認自己已經徹底失敗。他倒在座位上,無助地等待著接下來的命運。他們已經抓到了他本人,現在就看仿生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了。

不過我還是幹掉了一個,他對自己說。我幹掉了波洛科夫。戴夫幹掉了兩個。

克拉姆斯警官的警車在米申街上空懸停了一下,開始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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