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們能幫什麼忙?」
蕾切爾說:「樞紐6型覺察到有真人接近的時候,會很警覺。但要是由另一個樞紐6型跟它們接觸——」
「你是說,你自己。」
「對。」她點點頭,面容沉靜。
「我已經有太多人幫忙了。」
「但我真的覺得你需要我。」
「我很懷疑。我想想再給你回電。」在遙遠未來的某個不確定的時刻,他想。或者永不回電。這是最壞的情形了:每一步工作,都有蕾切爾·羅森從塵埃裡突然跳出來。
「你言不由衷。」蕾切爾說,「你永遠不會回電。你不知道那些逃亡的樞紐6型是多麼靈巧,多麼難抓。我們覺得欠了你的,因為——你知道,我們先前的行為。」
「我會好好考慮一下。」他正要掛掉電話。
「若是沒有我,」蕾切爾說,「它們總有一個會在你動手前,先把你幹掉。」
「再見。」他掛掉了電話。這是什麼世道,他想,一個仿生人打電話給一個賞金獵人,要求幫助他捕獵別的仿生人?他又打電話給局裡的接線員。「不要再把西雅圖的電話轉給我。」他說。
「好的,德卡德先生。卡達爾依先生找到你了嗎?」
「我還在這兒等他。他最好快一點,因為我不會等很久。」他又掛上了電話。
他正要回頭研究魯芭·勒夫特的資料,一輛出租飛車盤旋著降落到樓頂,停在離他幾碼遠的地方。車裡爬出一個胖乎乎的紅臉男子,大概五十多歲,穿著醒目的俄式大外套。他一臉笑容,伸出手快步走向裡克的車。
「德卡德先生嗎?」他帶著斯拉夫口音問,「舊金山警察局的賞金獵人?」空計程車緩緩升起,蘇聯人心不在焉地目送它離去。「我是山多爾·卡達爾依。」他邊說邊開啟車門,擠到裡克身邊。
跟卡達爾依握手的時候,裡克注意到這位華約代表帶著一支不同尋常的雷射槍,是他從未見過的槍種。
「哦,這個?」卡達爾依說,「很有趣,不是嗎?」他從套裡拔出槍。「我從火星帶來的。」
「我還以為我知道所有手槍品種。」裡克說,「包括那些在殖民地製造使用的手槍。」
「這是我們自己製造的。」卡達依爾說,笑容燦爛,活像個斯拉夫聖誕老人,紅彤彤的臉上滿是驕傲。「喜歡嗎?它在功能上的不同之處在於——拿著。」他把槍遞給裡克。裡克憑著多年的經驗,以專家眼光細細檢視這把槍。
「功能的不同之處在哪兒?」裡克問。他看不出來。
「扣扳機。」
裡克抬槍往窗外天空中瞄準,扣了一下扳機。沒有動靜。沒有光束出現。他困惑地轉向卡達爾依。
「扳機線路,」卡達爾依爽朗地說,「不在槍上。在我手裡。你看。」他張開手,現出一個小小的部件。「在一定距離內,我還可以遙控這把槍,不管它瞄準哪裡。」
「你不是波洛科夫,你是卡達爾依。」裡克說。
「你說反了吧?你還真糊塗了。」
「我是說,你是仿生人波洛科夫。你不是蘇聯警察。」裡克悄悄用腳尖踩下車底的緊急按鈕。
「我的槍怎麼開不了火?」卡達爾依——波洛科夫說,不斷擺弄手中那個微型遙控瞄準扳機。
「因為有道正弦波——」裡克說,「攪亂了雷射相位,把光束打散成普通光線了。」
「那我只好扭斷你的細脖子了。」仿生人丟下扳機,咆哮一聲,兩手掐住了裡克的喉嚨。
當仿生人的手掐進他的脖子,裡克從肩挎槍套裡開了一槍。那是把舊式的普通手槍,點三八口徑的子彈擊中仿生人的腦袋。它的頭顱爆裂開來,裡面的樞紐6型腦單元被打成了碎片,爆成一道勁風在車裡迴盪。有些碎片,就像放射塵一樣,飄飄蕩蕩地落在裡克身上。仿生人的屍身向後一仰,撞到車門上,又彈回來,狠狠地壓住了他。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開還在痙攣的仿生人身體。
他邊發抖,邊接通了執法部的電話。「我可以打個報告嗎?」他說,「告訴哈里·布賴恩特,我幹掉了波洛科夫。」
「你幹掉了波洛科夫。他一聽就明白,對嗎?」
「對。」裡克掛掉了電話。老天,差點就沒命了,他想。對於蕾切爾·羅森先前的警告,我還真是反應過激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結果差點送了命。不過我還是幹掉了波洛科夫。他的腎上腺漸漸平靜下來,心跳也開始恢復正常,呼吸不再紊亂。但他仍然在發抖。不管怎樣,我剛剛掙了一千塊,他安慰自己。冒險還是值得的。我的反應比戴夫·霍爾登更快。不過,我顯然吸取了戴夫的教訓,這一點不得不承認。戴夫先前沒有這種預警。
他又拿起電話,撥通家裡的號碼,想找伊蘭說說話。他設法點了一支菸。顫抖沒那麼嚴重了。
他太太的臉出現在螢幕上,顯然已經承受了六小時的自責抑鬱,就像她先前說的。「啊,你好,裡克。」
「我臨走前給你撥的594號呢?那是喜悅地承認——」
「你一走,我就換號碼重撥了。你想幹嗎?」她的聲音陰沉單調,拒人千里之外,「我太累了,生活沒有一絲希望。我們的婚姻也讓人絕望。而且你隨時會被仿生人殺死。你就是想告訴我這個吧,裡克?有個仿生人幹掉你了?」背景里老友巴斯特的聲音轟鳴喧鬧,淹沒了她的話。他看到她的嘴一張一合,卻只聽到電視的聲音。
「聽著,」他插話,「能聽到我說話嗎?我的工作很順利。有一種新型號的仿生人,除了我沒人能對付。我已經幹掉了一個,已經有一千塊入賬了。到我完成工作的時候,你知道能有多少錢嗎?」
伊蘭視而不見地盯著他。「哦。」她點頭說。
「我還沒說完呢!」他現在看出來了。她這次的抑鬱過於深入,已經聽不到他的話了。他簡直是在對真空說話。「今晚見。」他苦澀地告別,狠狠掛掉了電話。去她的,他想。我這樣冒險賣命,又有什麼好處?她根本不關心我們能不能擁有鴕鳥。她什麼也不關心。兩年前我們考慮分居的時候,我就應該甩掉她。我還有機會這麼幹,他提醒自己。
他一腔鬱悶地俯身收拾那些散落在車裡的檔案,其中還有魯芭·勒夫特的資料。一點支援都沒給,他想。我認識的大多數仿生人都比我妻子更有生命力,更想活下去。她什麼也給不了我。
他又想起了蕾切爾·羅森。她關於樞紐6型智力的說法,他意識到,看來是正確的。假如她不想分賞金,也許我用得上她。
這次與卡達爾依——波洛科夫的遭遇,深刻地改變了他的觀點。
他啪地開啟飛車引擎,刷一下飛上天空,向戰爭紀念歌劇院方向射去。根據戴夫·霍爾登的筆記,每天這個時候,魯芭·勒夫特都應該在歌劇院。
他開始對她感到好奇。在他看來,有的女性仿生人很漂亮,他曾發現自己被其中幾個吸引過。那是一種奇特的感受,理智上知道她們是機器,但情感上仍會有反應。
比如蕾切爾·羅森。不,他決定,她太瘦了。還沒真正發育,尤其是胸部。跟小孩一樣平坦瘦弱的身體。他還有更好的選擇。資料上說魯芭·勒夫特是幾歲來著?他邊開車邊翻出那些皺巴巴的筆記,找到了她的所謂「年紀」。二十八歲,資料上寫著。外觀是二十八歲。對仿生人來說,外觀是唯一有用的標準。
幸好我瞭解一點歌劇,裡克暗忖。這是我比戴夫佔便宜的另一個地方。我更有文化。
再抓一個仿生人,然後再找蕾切爾幫忙吧,他決定。要是發現勒夫特小姐極難對付——但根據他的直覺,應該不會太難。波洛科夫是最難的一個。其他仿生人並不知道有人在捕獵它們。它們會像遊樂場的那排呆鴨子一樣,讓我一槍一個打碎。
他慢慢降落到歌劇院那輝煌宏偉的樓頂,同時大聲唱起一系列混搭的詠歎調,歌詞都是他隨口捏造的偽義大利語。就算沒有彭菲爾德情緒調節器,他的精神也提升到了樂觀的頂點,充滿了飢渴興奮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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