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你在擔心宇宙大災難嗎?」
「不是。我是在想已經太晚了。」
「你是說拯救人類太晚了?」
「不是。時間太晚了,該回去睡覺了。」
阿米捧腹大笑起來。
「放心吧,彼得羅!我們現在就來看看你奶奶。」
他把小電視從腰帶扣上解下,我看到奶奶正半張著嘴在睡覺的畫面。
「老人家正在做好夢呢。」他開玩笑地說。
「我累了。」我打了一個呵欠。
「好,回家吧。」
我們朝我家走去的時候,迎面來了一輛警車。警察們看到三更半夜有兩個小孩定在路上,便下車朝我們走過來。我害怕極了。
「這麼晚了,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散步,享受生活。」阿米泰然自若地回答。
「你們呢?還在工作嗎?抓壞蛋啊?」阿米促狹地笑著。
我很擔心阿米對警察那副隨便的樣子會惹他們生氣。但是,警察好像覺得阿米說話的樣子很有趣,他們居然跟著笑了起來。我也想擠出笑容,卻緊張地笑不出來。
「你從哪裡弄來這套衣服啊?」
「從我的星球上。」阿米麵不改色。
「啊,你是火星人?」
「準確地說不是火星人,但我是外星人。」
阿米答得很快,一付無所顧忌的樣子。我剛好相反,心裡十分緊張。
「你的「飛碟」呢?」其中一個警察帶著父親般的神情注視我的朋友。他們以為這是小孩在玩家家酒,可是阿米說的都是實話。
「我把它停放在距離沙灘不遠的海底下。彼得羅,你說是吧?」
現在我也被捲入「戲」裡來了,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演」。我努力裝出笑容,結果露出一副白痴相。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沒帶雷射槍吧?」
警察覺得這樣的談話很有趣,阿米也是。只有我忐忑不安,心裡七上八下。
「我不需要帶武器。我們不攻擊別人,我們是大家的好朋友。」
「假如跑出一個壞人,拿著這樣的手槍對準你,那怎麼辦?」一個警察掏出手槍,裝出一副嚇唬人的摸樣。
「要是他攻擊我,我可以發出心靈的力量讓他癱瘓。」
「現在就試試看,讓我們倆癱瘓吧!」
「我很樂意,這是你們要求的。有效時間十分鐘。」
阿米和兩個警察開心地笑個不停。突然,阿米安靜下來,他變得很嚴肅,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個警察。他用一種非常奇怪、洪亮又充滿權威的聲音發出口令:「你們在十分鐘之內原地不動、原地不動、原地不動!行了!」
兩個警察就像被黏在原地般一動不動,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呢。
「彼得羅,看見沒有?所以說,在進化程度不高的星球上應該說到做到,不然他們會以為我是說著玩的,根本不當一回事。」他一面解釋一面摸摸警察的鼻子,又輕輕拉扯二人的鬍鬚。兩個警察僵硬地站在原地,我覺得他們的微笑開始變成苦笑了。阿米仍然蠻不在乎的樣子。
「快跑吧!我們趕快離開!他們會醒過來的!」我壓低聲音說道。
「放心吧!距離十分鐘還久得很呢。」他一邊說著,一邊把二人的警帽對調,還把帽簷轉向腦後。
「阿米,走啦!我們趕快走啦!」我一心只想趕快逃跑。
「你又在擔心了。好,好,我們走吧!」他走到兩個面帶微笑的警察身旁,用剛才那種奇怪的聲音發出口令:「你們醒來以後,要永遠忘掉這兩個小孩子!」我們走到街角,拐了個彎走向海灘,遠離了那兩個警察。我才稍微放下心來。
「你是怎麼讓他們癱瘓的?」
「催眠。誰都可以做得到。」
「我聽說不是每個人都能被催眠。說不定你下次會遇到一個無法被催眠的人。」
「人人都能被催眠,」阿米說:「不僅如此,幾乎人人都被催眠過。」
「我就沒有被催眠,我是醒著的。」
聽我說得這麼肯定,阿米哈哈笑了起來。
「你還記得我們剛剛走在小路上的情景嗎?」
「記得。」
「一路上所見你都覺得很新鮮,很美好,對嗎?」
「啊,沒錯--看來我一直是被催眠的。是你把我給催眠了!」
「不。那時候你是清醒的,現在才是睡著了。現在的你覺得一切都變得危險醜惡,聽不見海濤聲,聞不到花香,享受不到新鮮空氣,沒有意識到你在散步,在欣賞風景。從悲觀的角度來看,你是被催眠了,這是最糟的情況。」
「為什麼會造成這種情況呢?」
「因為人類常常會有很糟的觀念;有些是自己假想、虛構出來的,有些是從擔心害怕衍生出來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擔心害怕;有些根本就是自己胡思亂想,有些可能是精神狀況出了問題造成的,完全沒有事實依據。因為這些觀念一點都沒有建設性,也稱不上是無傷大雅的瘋狂念頭,只能用夢魘來形容。」
「比如像哪種想法,阿米?」
「比如像你那些憂慮和擔心。」他笑了,而且他的笑聲感染了我。然後他停下腳步,望著大海說:「又比如有一種人認為,戰爭雖然危害人類,卻有「光榮」的意義;因為他們處於催眠狀態,那是一種惡夢式的催眠。」
「阿米,現在我懂了,你說得對。」
「他們認為凡是不參與他們夢境的人都是敵人,另外一些人則認為他們擁有的身外之物可以讓他們更有身價。有些人時時充滿恐懼,擔心失去健康,失去工作;他們覺得不管是地球還是太空中都充滿了敵人。他們全副武裝,處處設定鎖鏈、保全設施、警犭和防盜鎖。這就是「惡夢式的催眠」所顯現的症狀。」
「他們永遠不會醒來嗎?」
「若是能從惡夢中醒來,開始感受到生活的美好,體會到時時刻刻都充滿愉悅--因為生活的確如此--那才是他覺醒的開始。覺醒的人知道生活就是天堂,充滿不尋常的機會,即使生活中也有艱難的時刻。」
阿米的話讓我有點傷感。我想起自己的父母已經過世,多虧奶奶辛苦地照顧我,給我全部的愛,但我寧可當個正常家庭的孩子。
阿米繼續解釋:「一個覺醒的人會用正確的態度對待自己生活裡的問題和挫折,他會抱持著這樣的觀念:和一生中將會經歷的美好時光相比,真正令他感到痛苦和艱難的時刻就顯得短暫多了。因此,即使遇到困難,他也會把握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學著苦中作樂。」
「阿米,我看這樣的人可不多。」
「這是因為在進化程度不高的地方,很少有人這麼清醒。大部分人的心靈都像被催眠了一樣沉睡著,活在自己假想的世界裡。但是,他們這樣並沒有比較幸福,反而比較像活在惡夢裡。所以才會發生自殺這麼離譜的事情,彼得羅。」
「你說得有道理,因為我知道有很多人就像你說的那樣。對了,為什麼警察對你開的玩笑一點都不生氣?」想到剛才遇到警察的情形,我仍然心有餘悸。
「我觸動的是他們善良的一面,童心的一面。」
「可是他們是警察啊!」
他看看我,好像我剛說了一句蠢話似的。
「彼得羅,其實,每個生活在惡夢裡的人都有孩子氣的一面。因為就算再笨的人也會偶爾從惡夢中跳脫出來,讓自己休息片刻.」他笑著說:「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到監獄裡去找一個最兇的犯人來試試看。」
「不用!多謝了。」
「地球上確實是有很多人的心靈被催眠了。儘管如此,好人還是比壞人多。」
「真的嗎?」
「田然囉!因為在人的心裡面,仇恨的情緒遠比「愛」來得少。」
「可是我實在不覺得是這樣。」
「這是因為當人在思考或做事的時候,常常會覺得只有自己才是對的。有時候他們根本就弄錯了,但是他們可能只是不小心犯錯,也有可能是被催眠了,並不是故意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所以不算是壞人。沒錯,還沒覺醒過來的人總是正經八百,有的時候甚至帶有危險性。可是,如果你對他們好,通常他們會以善報善;相反的,要是你拿不好的一面對待他們,他們就會以惡報惡。」
「如果人沒那麼壞,為什麼世界上還有那麼多的不幸,真正美好的事反而很少呢?」
「因為你們現行的制度是很久以前制定的:那時的世界動盪不安,人與人之間彼此威嚇,互不信任。但是現在一切都改變了,人類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提升了進化的程度,各民族間的交流比以前頻繁得多,增加了彼此的認識,人們心中的抱負也更高了。但是,你們的制度卻沒有隨之調整,才會一直這麼落後。
「由於這些制度已經無法符合現行社會的需求,使得原本立意良好的措施變成限制人們的桎梏,使他們活在惡夢裡,導致犯罪事件層出不窮。然而,唯有一套跟得上時代潮流,以追求全民福祉為目標的制度出現,才能快速地喚醒人類的心智,轉化人類的想法。」
只是,要過了很久以後,我才真正理解他說的這些話。
作者「恩裡克·巴里奧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