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麼做,是為了防止他們攻擊我們。在這個大規模的勒索把戲中,你一直扮演著傻子的角色,只知道不斷賄賂他們。你默許端點星被他們吃幹抹淨——結果,那些蠻子現在視我們為囊中物。」
「這話怎麼說?」
「因為你給他們能源、給他們武器,實際上等於協助他們維修星際艦隊,讓他們比三十年前強大得太多了。他們的胃口也越來越大,最後他們一定會用新式武器吞併端點星,一口氣滿足所有的需索。勒索行動的結局大都如此,對不對?」
「那麼你們的補救辦法呢?」
「趁著還來得及的時候,立刻停止賄賂。將你的心力用在強化端點星的武裝上,然後主動出擊!」
哈定用近乎詭異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人的金黃八字鬍。瑟麥克很有自信,否則不會這麼滔滔不絕。而他所提出的主張,無疑反映了相當多人的想法——一定相當多。
哈定的思緒稍微有些混亂,但他仍然裝得若無其事,聲音聽來滿不在乎。「你說完了嗎?」
「暫時告一段落。」
「那麼,你可看到我後面的牆上框著的那句話?勞駕你念一下!」
瑟麥克撇著嘴念道:「那上面寫著:‘武力是無能者最後的手段’。市長先生,這是老年人的信條。」
「議員先生,我在年輕時就奉行這個信條——而且非常成功。那時你正忙著從媽媽肚子裡爬出來,但或許你在學校裡讀過這段歷史吧。」
哈定緊盯著瑟麥克,以慎重的語氣繼續說:「當年哈里・謝頓在這裡建立基地,表面上的目的是編纂一套偉大的百科全書,我們為這個影子目標努力了五十年,然後才發現他真正的目的。那時,幾乎已經太遲了。當我們和帝國核心區域失去聯絡之後,我們成了由科學家聚集的單一城市所構成的世界,完全沒有任何工業。我們周圍是新興的野蠻王國,個個對我們充滿敵意。我們是蠻荒汪洋中的核能小島,當然成了鄰邦覬覦的珍貴目標。
「在四王國中,安納克里昂始終是最強大的。當年他們曾經要求在端點星建立軍事基地,不久也的確實現了。當時統治端點市的那些百科全書編者,完全明白那只是他們佔領整個行星的第一步。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嗯……實際接管了政府。換成你會怎麼做呢?」
瑟麥克聳聳肩。「這純粹是個理論上的問題,我當然知道你是怎麼做的。」
「讓我再說一遍,也許你還不瞭解其中的關鍵。當時誰都不禁會想到,最好集結所有的力量和敵人作殊死戰。這是最簡單的,也是最能滿足自尊的做法——但是,也必然是最愚笨的。換成你,很可能就會這麼做,正如你剛才所謂的‘主動出擊’。但是我的做法,卻是輪流拜訪其他三個王國,向他們指出,如果讓核能的機密落入安納克里昂手中,無疑等於割斷他們自己的喉嚨。然後,我又委婉地建議他們採取一個明顯的措施,如此而已。結果在安納克里昂的軍隊登陸端點星一個月之後,他們的國王就接到其他三國的聯合最後通牒。七天內,安納克里昂人就全部撤離了端點星。
「請你告訴我,又何嘗需要用到武力?」
年輕議員若有所思地盯著雪茄頭,然後將它丟進焚化槽。「我不覺得這兩件事能相提並論。糖尿病患可以用胰島素治療,根本不用開刀,闌尾炎卻一定需要動手術。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當其他辦法通通失效時,最後剩下的一條路,不就是你所謂的‘最後的手段’?都是由於你的錯誤,才把我們逼上這條路。」
「我?喔,又是指我的姑息政策。你似乎仍不瞭解我們當時的情況和基本需要。安納克里昂人離去後,我們的問題並未結束,而是剛剛開始。從此,四王國變得比以前更具敵意,因為每個王國都想奪取核能——由於害怕其他三國,才不敢對我們下手。我們在利刃的尖端保持平衡,倘若有絲毫偏差——例如某王國變得太強,或有兩個王國結盟——你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懂。那時就應該全力準備應戰。」
「正好相反,那時應該全力防止開啟戰端。我讓他們互相對立,並且分別協助他們,提供他們科學、貿易、教育、正統醫療等等。我使他們感到,讓端點星成為一個繁榮的世界,要比作為一個戰利品更有價值。這個政策維持了三十年的和平。」
「是的,但你被迫用最可恥的形式來包裝那些科援。你把它弄成宗教和鬼話的混合體,你還扶植了教士階級,並且發明繁瑣而毫無意義的儀典。」
哈定皺皺眉。「那又怎麼樣?我看不出它跟這個問題有什麼關係。我最初那樣做,是因為那些蠻子把我們的科學視為魔法,所以那種形式最容易讓他們接受。教士階級是自然形成的,若說我們出過力,也只是因勢利導而已。這實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由那些教士來掌管發電廠,就不是小事了。」
「沒錯,可是仍由我們來訓練。他們對於各種機器的知識全是經驗法則,對於包在機器外面的宗教外衣深信不疑。」
「萬一有人識破了宗教的外衣,並且超越了經驗法則呢,你又如何制止他學習到真正的科技,再兜售給出價最高的一方?那時候,我們對各王國還有什麼價值呢?」
「瑟麥克,幾乎沒有這個可能。你只看到了表面。四王國每年都選派最優秀的人員,來端點星接受教士培訓教育,成績最佳的還會留在這裡繼續深造。假如你以為那些留下來的教士——他們不但連一點科學基礎都沒有,更糟的是,所學到的還是刻意扭曲的知識——居然能參透核能工程、電子學和超曲速的理論,那麼你對科學的看法就太浪漫、太愚蠢了。要達到這種境界,必須接受一輩子的訓練,再加上一個聰明的腦袋才行。」
當哈定滔滔不絕時,約翰・李曾經突然站起來走出去,現在才又回來。哈定剛說完話,約翰便湊到這位上司耳邊,說了一句耳語,並交給哈定一根鉛筒。然後,約翰狠狠地瞪了代表團一眼,才坐回他的原位。
哈定雙手來回轉弄那根圓筒,又眯著眼看了看代表團的成員。然後他突然用力一扭,將圓筒開啟來。只有瑟麥克一個人忍住好奇心,沒有向滾出的紙卷瞄上一眼。
「各位,總而言之,」哈定說,「政府自認了解自己在做什麼。」
他一面說一面讀著。紙捲上寫滿許多行復雜而無意義的符號,但只有在一角用鉛筆寫的三個字,才傳遞了真正的訊息。哈定只瞄了一眼,就隨手將它丟進焚化槽。
「只怕會面該結束了。」哈定說,「很高興見到各位,謝謝你們的光臨。」他敷衍地跟四個人一一握手,他們便魚貫而出。
哈定幾乎忍不住又要哈哈大笑,但直到瑟麥克與三名年輕夥伴走遠之後,他才放縱地「咯咯」乾笑幾聲,並對約翰露出愉快的笑容。
「約翰,你喜歡剛才那場吹牛比賽嗎?」
約翰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我可不認為他在吹牛。你得小心對付他,下次選舉他很可能會勝利,正如他所聲稱的那樣。」
「嗯,很可能,很可能——如果在此之前,什麼也沒發生的話。」
「哈定,這次要小心別弄巧成拙。我說過,這個瑟麥克擁有一批追隨者。萬一他在下次選舉之前就採取行動呢?你我也曾使用武力達到目的,雖然你口口聲聲反對武力。」
哈定揚起一邊的眉毛。「約翰,你今天非常悲觀。而且也非常矛盾,否則你不會提到武力。還記得吧,當年我們的小小政變,沒有令任何人喪命。那是在適當時機所採取的必要手段,過程平和、毫無痛苦,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至於瑟麥克,他反對的和我們當年完全不同。你我可不是百科全書編者,我們有萬全準備。老戰友,派你的部下好好盯著他們。別讓他們知道自己受到監視——但眼睛放亮點,明白嗎?」
約翰苦笑幾聲。「哈定,我如果事事要等你下令,那也太差勁了,對不對?瑟麥克和他的手下,已經被監視一個月了。」
市長咯咯笑了起來。「你先下手為強啊?很好。對了,」他又輕聲補充道,「維瑞索夫大使即將回到端點星,我希望他只是暫時停留。」
約翰沉默了一下子,似乎有點擔心,然後才問:「剛才收到的訊息就是這件事嗎?事情已經爆發了嗎?」
「我不知道。在沒見到維瑞索夫之前,我什麼都不清楚。不過,也許真的爆發了吧。畢竟,那些事必須在選舉之前發生。你怎麼臉色那麼難看?」
「因為我不知道事情會有什麼結果。哈定,你太深沉了,什麼事都藏在心底。」
「連你也這麼說?」哈定喃喃道,接著又提高音量說:「這是否代表你也要參加瑟麥克的新政黨?」
約翰只好勉強擠出笑容。「好吧,好吧,算你贏了。我們去吃午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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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