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來,」主席嚴肅地回答說,「如果我們可以再來一次,我們還是要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條件下出發。如果我們到達了目的地,陽光明媚的陸地不是比黑夜籠罩的地區要好得多嗎?我們不是應該找一個條件稍好的地方作為第一個定居點嗎?當然如此。至於看不見的一面,我們在探索月球的旅行過程中仍然可以看到。所以,我們選擇滿月時出發是正確的。只是應該到達目的地,而不要在中途偏離軌道。」
「對此我無話可說!」米歇爾·阿爾當說道,「但我們錯失了一個觀察月球另一面的好機會!不知道別的星球的居民是不是比地球上的科學家們更瞭解他們的衛星?」
對於米歇爾·阿爾當的這個問題,我們很容易做出以下回答:是的,對於其他的衛星,因為它們離母星很近,所以研究起來更加容易。如果土星、木星和天王星上有居民的話,他們可以更加容易地與他們的「月亮」建立聯絡。環繞木星的四顆衛星與它的距離分別是:十萬八千二百六十法裡、十七萬兩千兩百法裡、二十七萬四千七百法裡和四十八萬零一百三十法裡。但是,這四個距離都是從木星的中心計算的,如果減去它的半徑一萬七千到一萬八千法裡的話,可以發現木星的第一顆衛星與它的距離比月球與地球的距離還要近。在土星的八個「月亮」supsup/sup/sup中,有四顆比月球與地球的距離更近:黛安娜八萬四千八百法裡、蓋尼米得六萬兩千九百六十六法裡、恩克拉多斯四萬八千一百九十一法裡、美馬斯與土星的平均距離只有三萬四千五百法裡。在天王星的八顆衛星中居首的阿里埃爾,距天王星僅五萬一千五百二十法裡。
所以,如果在這三顆行星上進行與巴比康主席同樣的試驗,遇到的困難要小得多。如果他們的居民也進行這樣的冒險,他們也許會觀測到衛星的另一側,也就是他們平時看不到的一面。但是如果他們從沒離開過他們的星球,就沒有地球天文學家先進了。
這時,炮彈正在太空中繼續沿著它那因為缺少參照點而無法計算的軌道前進。到底是不是因為月球的引力還是在某個天體的引力作用下,炮彈的方向發生了改變呢?巴比康也沒有答案。但是,凌晨四點,巴比康發現炮彈的相對位置發生了改變。
這種改變是:炮彈底部轉向了月球表面,並與其保持垂直。這是在引力,也就是炮彈的重力作用下發生的。因為炮彈最沉的部分指向了月球不可見的一面,好像就要在月球上降落了。
它會降落到月球上嗎?旅行者們最終會到達他們夢寐以求的目的地嗎?不會。根據巴比康對一個參照點的觀測,不知什麼原因,炮彈並沒有靠近月球,而是沿著一條几乎和月球同心的曲線移動。
這個參照點是尼切爾突然間在月球黑色陰影的邊緣上發現的一團亮光。但它不可能是一顆星星。這團淺紅色的白點越來越大,說明炮彈正一點點靠近它,那自然就不會降落在月球上。
「火山!這是個活火山!」尼切爾喊道,「月球在噴射地下火呢!這個世界看來還沒有完全熄滅。」
「是啊!這是一次噴發,」巴比康答道,他正用夜視望遠鏡仔細地研究這個現象,「如果不是火山,還會是什麼呢?」
「要燃燒就必須有空氣,這麼說月球這個部分是有大氣環繞的。」米歇爾·阿爾當說道。
「也許,」巴比康答道,「但也不一定。火山可以通過某些物質的分解,自己提供氧氣,在真空中燃燒。我甚至認為,從它的燃燒強度和亮度來看,彷彿是某些物質在純氧中燃燒造成的。我們現在先別急著肯定月球大氣層的存在。」
火山位於月球不可見的半球表面南緯四十五度左右。但讓巴比康感到沮喪的是,炮彈的軌道離火山噴發點越來越遠。他不能準確地確定火山的性質。半個小時後,這團亮光漸漸消失在昏暗的地平線以下。但是,對這個現象的觀察對於研究月球地理意義重大。它證明了月球內部的熱量並沒有完全消失,那麼誰能肯定植物和動物不是仍在與破壞性力量作鬥爭呢?地球科學家不得不承認活火山的存在,毫無疑問,這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月球的可居住性問題。
巴比康陷入了沉思。他沉浸在月球神秘命運的幻想中。就在他試圖將所有觀察到的現象聯絡起來時,一個突發事件將他帶回到了現實。
這個意外事件不僅僅是個宇宙現象,它災難性的後果可能會非常危險。
突然,在太空中,在無邊的黑暗中,一個巨大的物體赫然出現。它好像一個月亮,一個燃燒的月亮,因為它突然出現在黑暗的太空,所以它的光芒愈發讓人無法適應。這個圓形物體將彈艙照得雪亮。巴比康、尼切爾和米歇爾·阿爾當的臉龐在白光的強烈照射下,好似幽靈般黯淡蒼白,泛著青光,好像物理學家浸了鹽的酒精發出的人造光。
「見鬼!」米歇爾·阿爾當叫道,「把我們照得奇醜無比!哪裡來了這麼個討厭的月亮。」
「這是一顆流星。」巴比康答道。
「在真空中燃燒的流星?」
「是的。」
這個燃燒的球體的確是一顆流星。巴比康並沒有弄錯。從地球觀察這些流星時,它們通常要比月球暗一些,但是,在黑暗的太空中,它們卻非常明亮。這些在太空中漫遊的天體擁有自身燃燒的要素。這種激烈的燃燒不需要周圍的空氣。的確,有一些流星會在地球兩三法裡的上空穿過大氣層,但是也有很多流星的軌道離大氣層很遠。比如以下這些流星,1844年8月18日,人們在距地球一百二十八法裡的地方發現一顆流星,1841年8月18日,在離地球一百八十二法裡處又發現一顆。其中一些流星寬三到四公里,速度達七十五公里每秒sup/sup。但前進方向與地球相反。
這顆在黑暗中突然出現的流星距炮彈至少有一百法裡,巴比康估計,它的直徑有兩千米。它以大概每秒鐘兩公里的速度前進,也就是三十法裡每分鐘。它攔住了炮彈的去路,好像再有幾分鐘就要和它相撞了。隨著與炮彈距離的拉近,流星的體積以驚人的速度變大。
這些旅行者面臨著怎樣的處境啊?真是難以想像,更無法描述。雖然當他們在困難面前是那麼的勇敢、鎮靜、臨危不懼,但此時,他們還是被嚇得目瞪口呆,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身體僵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無法改變炮彈的方向,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徑直飛向這顆燃燒的天體,這顆比倒焰爐張開的爐口燃燒得更加劇烈的流星。炮彈似乎正衝向一個火的深淵。
巴比康緊握住兩個同伴的手,三個人透過半閉的眼睛看著這個劇烈燃燒的小行星。如果他們還能夠思想,如果他們的思維在如此危急時刻還能夠運轉,他們一定會認為這一回死定了。
雖然流星出現僅僅兩分鐘,他們卻像是度過了兩個痛苦的世紀!就在炮彈似乎馬上就要撞上去的時刻,流星像一顆炸彈一樣爆炸了,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因為聲音其實只是空氣的振動,而這是在真空中,自然不可能有聲音。
尼切爾驚叫一聲。三個人衝向舷窗。多麼壯觀的景象!要怎樣的畫筆才能畫出如此壯麗的場面!要什麼樣的調色盤才能調出如此豐富的色彩!
這就好像是火山的噴發,好像火光沖天的一場大火。成千上萬的閃光的碎片在太空中劃落,將它照得雪亮。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碎片交織在一起。黃色、淡黃、紅色、綠色、灰色,好像一圈五顏六色的焰火。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大球體,一下子變成無數四散的碎塊,這些碎塊又變成無數小行星,有的像一把閃光的劍,有的被白色的雲霧包圍,有的在後面拖著一條由宇宙塵埃組成的光彩奪目的尾巴。
這些燃燒的碎塊互相交織,互相碰撞,又撒下更小的碎塊,其中一些還撞到了炮彈上。左側的舷窗玻璃在被猛地撞了一下後,還裂了一條細紋。他們好像正穿梭在槍林彈雨之中,只要一個小小的炮彈就能讓他們瞬間化為灰燼。
四處擴散的小行星照得太空越來越明亮。有那麼一會兒,光線是如此強烈,米歇爾拖著巴比康和尼切爾來到舷窗邊,叫道:「不可見的月亮終於可以看見啦!」
在幾秒鐘的時間裡,他們三個透過擴散的光線,第一次看見了月球神秘的一面。
在這個無法估計的距離內,他們看到了什麼?他們看到了月面上延伸的幾條狹長地帶,在稀薄的大氣層中漂浮著幾團真正的雲彩,透過雲霧,他們看到了山脈,緩慢起伏的地勢,環形山,橫七豎八、張著大嘴的火山,與月球可見一面的構造一模一樣。還有一望無際的月面上不再是荒蕪的平原,而是真正的大海,寬廣的大洋,水面上還倒映出太空中這令人眼花繚亂的火焰。最後,他們還在大陸上看到了巨大的陰影,在光線閃電般滑過的一剎那,看起來好像是廣袤的森林……
是幻覺,還是他們看錯了,抑或是一個光學現象?他們能從科學上肯定這樣一個如此表面的觀察結果嗎?就憑對月球不可見一面的匆匆一瞥,他們敢宣佈月球上有生命存在嗎?
太空閃電般的光芒越來越暗;意外的亮光也越來越少。四處逃逸的小行星在遠處熄滅了。太空又恢復了一貫的黑暗;一度被遮住的星星又在蒼穹中閃爍著光芒,剛剛隱約看見的月球又消失在濃濃的夜色裡。
註釋
法語中,雙曲線為hyperbole,這與超級玩笑hyperblague有相似之處。
當時發現的土星的衛星只有八顆,但實際上土星擁有眾多衛星,截至目前有三十四個已被命名。
地球沿著黃道運轉的平均速度每秒只有三十公里。——原注
作者「儒勒·凡爾納」的其他小說
《海底二萬里》《八十天環遊地球》《地心遊記》《烽火島》《壯麗的奧裡諾科河》《旋轉乾坤》《神秘島》《小把戲》《征服者羅比爾》《大臣號遇難者》《二十世紀的巴黎》《迎著三色旗》《金火山》《環遊黑海歷險記》《世界主宰者》《印度貴婦的五億法郎》《從地球到月球》《凡爾納短篇小說》《巴爾薩克考察隊的驚險遭遇》《沙皇的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