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鷹飛 第三章 攝魂大法

遠處傳來更鼓,正是子時。

更鼓聲被驚呼聲淹沒。

「火!」

數十條人影,驚呼著從聽濤樓裡躥了出來,如此猛烈的火勢,就連最鎮靜的人也難免驚惶失措。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丁麟已從樓後的一扇半開的窗子裡,輕煙般掠了進去。

佈置得非常幽靜的小廳,靜悄無人。

丁麟突然大呼:「火,失火了!」

沒有人來,沒有聲音。

丁麟已推開門躥出去,他並不知道南海娘子的練功處在哪裡,所以他的動作必須快。

他還得碰碰運氣。

他的運氣好像還不壞,第三扇門是從裡面閂起的,他抽刀挑起門閂,裡面是間佛堂。

案上的銅爐裡,燃著龍涎香,一縷縷香菸繚繞,使得這幽靜的佛堂,更平添了幾分神秘。

香案後黃幔低垂,彷彿也沒有人。

但丁麟卻不信一間從裡面閂起門的屋子裡會沒有人。

他毫不猶豫,就躥了過去,一把掀起了低垂的神幔。

他怔住。

神幔後竟有四個人。

四個穿著紫緞長袍的人,一頭青絲高高綰起,臉上戴著個用檀木雕成的面具。

四個人的穿著打扮竟完全一樣,全都動也不動地盤膝而坐,樓外閃動的火光,照著他們臉上猙獰呆板的面具,更顯得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這四個人全都可能是南海娘子,但南海娘子卻只有一個。

丁麟知道這種機會絕不會再有第二次了,他決定冒一冒險。

他躥過去,拉開了第一人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蒼白而美麗的臉,臉上長長的睫毛,置在緊閉著的眼瞼上。

無論誰都看得出她絕不會超過二十歲,南海娘子絕不會這麼年輕。

丁麟已揭起第二人的面具。

這人竟赫然是個男人,臉上還有青黲黲的胡茬子。

南海娘子當然更不會是男人。

第三個人看來雖然也很年輕,但眼角上卻已有了魚尾般的皺紋。

第四個人是個滿面皺紋,連嘴都已癟了下去的老太婆。

丁麟怔住。

他並沒有看見他想看到的那張臉,但這時他無法再停留下去。

他一轉身,人已隨著這轉身之勢躍起,就在這時,他彷彿看見那臉上長著胡茬子的男人手動了動。

他知道不對了,想閃避,但這人的出手竟快得令人無法思議。

他剛看見這人的手一動,已覺得腰上一陣刺痛,就像是被尖針輕輕刺了一下。

然後他就跌了下去。

佛堂裡還是同樣幽雅,外面閃動的火光已滅了,銅爐中香菸繚繞,卻已換了種清淡的沉香木。

丁麟張開眼,忽然發現自己身上已換了件女人穿的繡裙。

他大驚之下,伸手摸了摸頭髮,他的頭髮早已被綰成了一種當時女人最喜歡梳的楊妃墜馬髻,歪歪的髮髻上,還插了根鳳頭釵。

「風郎君」丁麟從十六七歲的時候,就開始闖蕩江湖,不出三年,已博得很大的名聲。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不但輕功極高,而且非常機警,也非常沉得住氣。

但現在他卻已忍不住要跳了起來。

他沒有跳起來,因為他從腰部以下,已完全是軟的,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他整個人都軟了,心中沉了下去。香案上一座三尺高的南海觀世音菩薩,手拈著普度眾生的楊柳枝,彷彿正在看著他微笑。

從繚繞的香菸中看過去,她的笑容看來也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詭秘之意。

丁麟忽然發現這觀音菩薩的臉,竟和剛才那戴著面具的美麗少女完全一樣。

難道那少女就是南海娘子?

但出手制住他的,卻是那臉上長著胡茬子的男人,他本已認為這男人就是南海娘子改扮的。

但現在他卻已完全迷惑,甚至連想都不敢多想。

他怕想多了會發瘋。

幸好這時他就算要想,也沒法子再想下去了,佛堂的門,已慢慢地被推開。

一個人慢慢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種美麗而詭秘的微笑,就像神案上觀音菩薩的笑容一樣。

丁麟看著觀音神像,再看看她,忽然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這少女的臉簡直就是這觀音菩薩的臉。

他已不想再看了,他怕看多了會發瘋。

只可惜不看也一樣會發瘋的。

這少女已走到他面前,忽然笑道:「你今天頭髮梳得好漂亮,是誰替你梳的?」

丁麟忍不住張開眼,瞪著她,道:「我正想問你,這是誰替我梳的?」

這少女彷彿很驚訝,道:「難道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丁麟道:「我怎麼會知道?」

這少女道:「你難道連一點都想不起來?」

丁麟苦笑道:「我怎麼會想起來,我根本連一點感覺都沒有,而且你就算打破我的頭,我也猜不出你們為什麼要把我扮成個女人。」

這少女彷彿更吃驚,道:「你說什麼?你說是我們把你扮成女人的?難道你已連你本來就是個女人都忘了?」

丁麟忍不住叫了起來,道:「誰說我本來就是個女人的?」

這少女吃驚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突然看見個瘋子一樣。

丁麟又忍不住道:「你說我本來就是個女人,你一定瘋了!」

這少女嘆了口氣,道:「不是我瘋了,是你!」

她忽然回頭叫道:「你們大家全來看呀,丁小妹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子了?」

丁小妹?

「風郎君」丁麟竟變成了丁小妹!

丁麟想笑也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只見門外已有四五個女人走了進來,其中有一個也正是剛才還戴著面具的中年美婦。

原來她就是鐵姑,因為那少女正在招呼她。

「鐵姑,你快來看看,丁小妹本來還是好好的,現在怎麼忽然變成……變成這樣子?」

鐵姑也在看著丁麟,微笑著道:「她看來豈非還是好好的,而且頭髮梳得比平時都漂亮。」

這少女道:「可是……可是她居然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女人。」

丁麟已經在儘量控制著自己,他知道現在非冷靜下來不可。

但他卻還是忍不住要分辯:「我本來就不是個女人。」

鐵姑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瞭解你的心情,有時連我也希望自己不是個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做女人的確太吃虧了。」

丁麟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並不反對做女人,只可惜我一生下來就是個男人,一直到剛才還是個男人。」

他實在已盡了他最大的力量,來控制他自己。

鐵姑的臉上卻露出了很驚訝的表情,忽然回頭問另幾個女人:「你們幾時認得丁小妹的?」

「也有兩三個月了。」

「她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

「當然是個女人。」

所有的女人都在吃吃地笑:「丁小妹若是個男人,我們大家就全都是男人了。」

丁麟已可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青,卻還是忍耐著,道:「只可惜我也不是丁小妹。」

鐵姑帶著笑問道:「那麼你是誰呢?」

丁麟道:「我也姓丁,叫丁麟。」

鐵姑道:「我知道你叫丁靈琳。」

丁麟道:「不是丁靈琳,是丁麟。」

鐵姑道:「不是丁麟,是丁靈琳,你怎麼會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那個長得跟觀音菩薩一樣的少女忽然笑了笑,道:「幸好她說話的聲音還沒有變,無論誰都聽得出那是女人的聲音。」

丁麟冷笑道:「無論誰都應該認得出我是男……」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冷汗突然從背脊上冒出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又尖又細,竟真的像女人一樣。

——難道我真的已忽然變成了女人?

他只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之意,像尖針般刺入了他的後腦。

他想試著運動一下他身上某部分肌肉,只可惜他從腰部以下,竟已完全麻木。

他甚至想伸手去摸摸那部分,可是當著這麼多女人,他實在又沒有這種勇氣。

鐵姑看著他,眼睛裡彷彿充滿了同情和憐憫,柔聲道:「最近你心情不好,又喝了很多酒,難免會忘記一些事的,何況,以前的事,你本就不願再想起。」

丁麟只有聽著。

鐵姑道:「但我們都可以提醒你,往事雖然悲傷,但若完全忘記了,對自己也不好。」

丁麟只有嘆了口氣,道:「好,你說吧,我在聽著。」

鐵姑道:「你是丁靈琳,是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本來有個很好的情人,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鬧翻,所以你跑到海邊要自殺,幸好心姑救了你。」

那微笑如觀音的少女原來叫心姑,她立刻接著道:「若不是我拉得快,那天你已跳下海去。」

丁麟咬著牙,不開口。

他忽然變得很怕聽見自己的聲音。

鐵姑道:「你那情人姓葉,叫葉開,他……」

葉開!

聽見這名字,丁麟只覺得自己腦子間「轟」的一聲響。

忽然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已落入一個最惡毒,最詭譎,也最巧妙的圈套裡。

這圈套本是為葉開而準備的,他卻糊里糊塗地掉了進來。

鐵姑在說什麼,他已完全聽不見,他正在拼命集中思想。

他一定要想個法子從這個圈套裡脫身出來,但他也知道這絕不是件容易事。

非常不容易。

時間彷彿已過了很久,鐵姑的話卻還沒有停。

原來她已將這些話反反覆覆地說了很多次,好像在強迫丁麟接受這件事。

「你那情人姓葉,叫葉開,他本來是昔年‘神刀堂’堂主的兒子,後來過繼給葉家的。

「你的父親叫丁乘風,你的姑姑叫丁白雲,本是葉家的仇人,但後來這件仇恨卻被葉開解開了,你們的情感,反而因此而更加深厚。你本來已非他不嫁,他本來也非你不娶,但這時卻忽然出現了個叫上官小仙的女人。這女人據說是昔年威震天下的‘金錢幫主’上官金虹,和當時天下第一美人林仙兒所生的女兒。林仙兒雖然美麗如仙子,卻專門引誘男人下地獄。她生的女兒,也跟她一樣惡毒,你跟葉開,就是被她拆散的。

「這件事你當然不會忘記,也絕不能忘記。」

丁麟聽著她說了一遍,又說一遍,忽然發現自己的思想非但已完全無法集中,而且似已被她剛剛說的話左右了。

忽然間,他竟已對這個叫上官小仙的女人,生出種說不出的痛恨之意。

他幾乎已快要承認自己就是丁靈琳,承認自己本來就是個女人。

爐中的香菸一陣陣飄過來,隨著他的呼吸,滲入他的腦子裡。

他竟似已完全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

鐵姑看著他,臉上已露出一種詭秘而得意的微笑,慢慢地又接著道:「你叫丁靈琳,是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

丁麟突然用盡所有的力氣咬了咬嘴唇,劇痛使得他突然清醒。

他立刻大吼道:「不要再說了,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鐵姑微笑道:「你真的已明白?」

丁麟道:「我一定長得很像丁靈琳,所以你們想利用我來害葉開。」

鐵姑道:「你本來就是丁靈琳。」

丁麟冷笑道:「其實你用不著這麼樣做,你們要我做的事,我也可以答應。」

鐵姑道:「哦?」

丁麟道:「但你們也得答應我幾件事。」

鐵姑道:「你說。」

丁麟道:「我要你先告訴我,你們究竟是恰巧發現我像丁靈琳,才定下這個圈套的,還是早已算準了我要來?」

鐵姑忽然不開口了。

丁麟道:「然後你們至少還得解開我的穴道,讓我見見南海娘子,這件事成功之後,我至少還得要佔一份。」

鐵姑忽又點了點頭,道:「南海娘子本來就一直都在這裡,你難道看不見?」

丁麟動容道:「她在哪裡?」

只聽一個優雅而神秘的聲音慢慢道:「就在這裡。」

這聲音赫然竟是神案上那觀音神像發出來的。

丁麟霍然回頭,看了這神秘的雕像一眼,目光再也無法移開。

從縹緲氤氳的煙霧中看過去,他忽然發現這雕像竟已換了一張臉。

本來帶著微笑的臉,現在竟已變成冷漠嚴肅,眉宇間竟似還帶著怒意。

這個沒有生命的雕像,忽然間竟似已變得有了生命:「我就是你想見的人,所以,你現在就應該看著我,我說的話,每個字你都不能不信。」

煙霧繚繞,這聲音竟真是她發出來的。

丁麟只覺得全身都已冰冷,竟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心裡雖然不想再看,但目光卻偏偏無法從這神秘而妖異的雕像上移開。

「你就是丁靈琳,葉開本來是你的情人,你的丈夫,但上官小仙卻從你身邊搶走了他。

「現在他們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廝守在一起,你卻只剩下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丁麟看著她,臉上竟不由自主露出種痛苦而悲傷的表情。

「我知道你怪她,這種仇恨本就是任何人都忘不了的,所以你一定要報復。」

丁麟臉上果然又露出怨毒仇恨之色,喃喃道:「我一定要報復……我一定要報復……」

「現在葉開很快就要幫著那可恨的女人到這裡來了,你正好有機會。」

丁麟在聽著,發亮的眼睛已變得迷惘而空洞,但臉上的怨毒之色卻更強烈。

「葉開絕對想不到你會在這裡,所以你若忽然出現,他一定會覺得很吃驚。

「但他卻絕不會對你有警戒之意,所以你就可乘機將那惡毒的女人從他身邊搶走帶到這裡來,毀了她那張美麗的臉,叫她以後永遠也沒法子再勾引別的男人。

「我的意思現在你已明白了?」

丁麟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已明白了。」

「你是不是肯照我的話去做?」

丁麟道:「是。」

「只要是我說的話,你全都相信?」

丁麟道:「是。」

「好,你現在就站起來,你的穴道已解開了,你已經可以站起來。」

丁麟果然慢慢地站了起來。他早已完全麻木軟癱的兩條腿,現在竟似已突然有了力量。

「好,你身上有把刀,現在我要你用這把刀去替我殺一個人。」

丁麟道:「殺什麼人?」

「楊軒!」

丁麟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從心姑和鐵姑面前走了出去。他的目光直視前方,手裡緊握著懷中的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用這把刀去殺楊軒。」

門房裡雖然生了盆火,卻還是很寒冷。楊軒靜靜地坐在火盆旁,看來已顯得有些焦急不安。他在等丁麟的訊息。丁麟竟直到現在還沒有訊息。就在這時,一個人慢慢地推開了門,慢慢地走了進來。一個很美的女人,滿頭烏黑的青絲,綰著個時新的墜馬髻,髮髻上還插著根鳳頭釵。

楊軒站起來,微笑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他顯然已將這女人視為南海娘子的門下,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這女人卻一直在盯著他,眼睛裡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楊軒忍不住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發現她很像一個人。

這女人的眼睛卻還是在看著他,一字字道:「你就是楊軒?」

楊軒點點頭,忽然失聲道:「你是丁麟?」

丁麟道:「我不是丁麟,是丁靈琳。」

楊軒吃驚地看著他,道:「你……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丁麟道:「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我本來就是個女人。」

楊軒的臉色也變了,道:「你莫非瘋了?」

丁麟道:「我沒有瘋,瘋的是你,所以我要殺了你。」

他忽然從懷中抽出柄短刀,一刀刺入了楊軒的胸膛。楊軒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突然下這種毒手,根本就沒有提防,也來不及閃避。鮮血花雨般從他胸膛上飛濺出來,一點點灑在丁麟衣服上。

丁麟的臉上卻全無表情,冷冷地看著楊軒倒下去,然後就慢慢地轉過身。

門外冷霧悽迷。夜更深了。

他慢慢地走入霧裡,黑暗中忽然又傳來那優美而神秘的聲音:「你做得很好,可是你已經太累了,已累得連眼睛都張不開。」

丁麟道:「我的確太累……太累了……」

他的眼睛果然慢慢地閉上。

「這裡就是張很舒服的床,現在你已可睡下去,等到葉開和那惡毒的女人來時,他們會叫醒你的。」

地上積著很厚的冰雪,但丁麟卻已躺了下去,就真的像是躺在一張很舒服的床上,忽然間就已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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