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鷹飛 第三章 攝魂大法

高牆,寒夜。

高牆下的角門裡,忽然有一個人慢慢地走出來,非常英俊的一張臉,已被打腫了半邊。正是那風流成性的西門十三。

他一走出這條巷子,就有輛雪亮的黑漆馬車,疾馳而來,驟然在他身旁停下。

車門一開,他就跳了進去,車廂裡已有一杯酒在等著他。

一杯溫得恰到好處的陳年女兒紅,一雙比女兒紅更醉人的姐妹花。

姐姐看起來,就好像是妹妹的影子,妹妹雖嬌憨,姐姐更動人。

一個少年人擁著貂裘,端著金盃,懶洋洋地依偎在姐姐懷裡,卻將妹妹推給了西門十三,笑道:「這小子今天捱了揍,你趕快好好地安慰安慰他。」

妹妹已在輕吻著西門十三被打腫了的那半邊臉。

馬車又疾馳而去,馳向長安。

寒風如刀,已是歲末,車廂裡卻溫暖如春天。

西門十三一口氣喝下那杯酒,才看了那坐擁貂裘的少年一眼,道:「你知道我會來?」

這少年人當然就是丁麟,只不過現在看來卻已不像是剛才那個人了。

剛才那個丁麟,是個很斯文、很害羞的少年,現在這個丁麟,卻是個放蕩不羈的風流浪子。

他的眼角瞟著西門十三,懶洋洋地笑著,道:「我當然知道,那老王八蛋不叫你來等我的訊息,還能叫誰來?」

西門十三也笑了,道:「你既然很有種,剛才為什麼不敢當著他的面,罵他老王八蛋?為什麼要裝成那種龜孫子的樣子?」

丁麟淡淡道:「因為我怕你這龜孫子的臉被他打成爛柿子。」

姐姐妹妹都吃吃地笑了。

她們的年紀都不大,可是看她們身材,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她們都已不再是孩子。

西門十三又笑道:「不管怎麼說,你剛才揍韓貞,揍得真痛快。」

丁麟道:「其實我不該揍他的。」

西門十三道:「為什麼?」

丁麟道:「因為他說的話,全都是那老王八蛋叫他說的,他只不過是個活傀儡而已。」

他冷笑了一聲,又道:「那王八蛋其實是個老狐狸,卻偏偏要裝成老虎的樣子,只可惜他能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

西門十三嘆了口氣,道:「難怪老頭子說你厲害,他果然沒有看錯。」

丁麟冷冷道:「這一代的年輕人,能在江湖中成名的,有哪個不厲害,真正厲害的,他只怕還沒有看見哩。」

西門十三道:「江湖中難道還有像你這麼厲害的人?」

丁麟道:「像我這樣的人,至少還有十來個,只有你們這些龜孫子,整天躲在老頭子的褲襠裡,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們連影子都摸不到。」

他冷笑著,又道:「我看你們十三太保,是吃得太飽了,所以撐得頭暈腦漲,老頭子放個屁,你們都以為是香的。」

西門十三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嘆了口氣,苦笑道:「近來我們的確吃得太飽,日子也過得太舒服了,所以一齣了事,就死了兩個。」

丁麟道:「在你看來,那也算是件大事?」

西門十三道:「雖然不大,也不太小,至少連老頭子都已準備為這件事出手了。」

丁麟道:「哦?」

西門十三道:「就因為他已準備出手,所以才找你到冷香園去探聽訊息。」

丁麟道:「你以為他真是為了對付墨白,才想到冷香園去的?」

西門十三道:「難道不是?」

丁麟道:「就算根本沒有墨白這個人,我保證他還是一樣要到冷香園去。」

西門十三目光閃動,道:「就算他不找你,你也是一樣要去探聽南海娘子的行蹤?」

丁麟道:「一點也不錯。」

西門十三道:「你們是為了什麼呢?」

丁麟道:「是為了另外一件事,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西門十三的眼睛亮了,道:「南海娘子莫非也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

丁麟嘆了口氣,道:「你總算已變得聰明了些。」

西門十三道:「這件事不但能令老頭子找你出手,而且還把已經失蹤了三十年的南海娘子驚動出來,看來倒真是件大事。」

他的臉已由興奮而發紅,他顯然也是個不甘寂寞的少年。

丁麟的眼睛也在發光,道:「除了你所知道的這些人外,據我所知,五天之內,至少還有六七個人要趕到冷香園去。」

西門十三道:「六七個什麼樣的人?」

丁麟道:「當然都是很有兩下子的人。」

西門十三道:「他們也都知道老頭子這次已準備出手?」

丁麟淡淡道:「這些人年紀雖然都不大,卻未必會將你們的老頭子看在眼裡。」

西門十三勉強笑了笑,道:「老頭子也並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丁麟道:「可是江湖中後起一代的高手,卻沒有幾個人看得起他的,正如他也看不起這些年輕人。」

西門十三忍不住道:「不管怎麼樣,年輕人的經驗總是比較差些。」

丁麟道:「經驗並不是決定勝負的最大關鍵。」

西門十三道:「哦?」

丁麟道:「據我所知,這次只要是敢到冷香園去的人,絕沒有一個人的武功在衛天鵬之下的,尤其是其中一個人……」

西門十三道:「你?」

丁麟笑了笑,道:「我本來當然也有雄心的,但自從知道這個人要來後,我已準備在旁邊看看熱鬧就算了。」

西門十三皺眉道:「連你也服他?」

丁麟又嘆了口氣,道:「我說過,我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西門十三顯得有點不服氣的樣子,道:「那個人究竟是誰?」

丁麟慢慢地喝了口酒,悠然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小李飛刀?」

西門十三悚然動容,幾乎連手裡的酒杯都拿不穩了。

「小李飛刀!」

這四個字本身就彷彿有種懾人的威力。

西門十三失聲道:「小李飛刀也要來?」

丁麟又笑了笑,淡淡道:「小李飛刀若也要來,你們的老頭子和千面觀音只怕都已要躲到八千里外去了。」

西門十三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小李探花已有多年不問江湖中的事,有人甚至說,他也跟昔日的名俠沈浪、熊貓兒那些人一樣,到了海外的仙山,嘯傲雲霞,成了地上的散仙。」

丁麟道:「我說的這個人雖不是小李飛刀,卻跟小李飛刀有極深的關係。」

西門十三道:「什麼關係?」

丁麟道:「他就是普天之下,唯一得到過小李飛刀真傳的人。」

西門十三又不禁悚然動容,道:「但江湖中為什麼從來也沒有人聽說過小李飛刀有徒弟?」

丁麟道:「因為他並沒有真正拜在小李飛刀門下,他和小李探花的關係,也是最近才有人知道的。」

西門十三道:「我們怎麼還不知道?」

丁麟淡淡道:「這也許只因為你們都吃得太飽了。」

西門十三苦笑,卻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丁麟又慢慢地喝了口酒,才慢慢道:「他姓葉,叫葉開。」

葉開!

西門十三沉默著,眼睛裡閃閃發光,顯然已決定將這名字記在心裡。

丁麟又道:「葉開雖然了不起,另外那些年輕人也同樣很可怕。」

他忽又笑了笑,道:「你是粉郎君,我是風郎君,你知不知道另外還有幾個郎君?」

西門十三點點頭,道:「我知道有個木郎君,有個鐵郎君,好像還有個鬼郎君。」

丁麟悠然道:「這次你說不定也會見到他們的,只不過等你見到他們時,也許就會後悔了。」

西門十三道:「後悔?」

丁麟眼睛裡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徐徐道:「因為無論誰見到這幾人,都不會有好受的,所以你還是永遠莫要見到他們的好。」

夜,無雲無月。

馬車已停在冷香園後一個草棚裡,這草棚竟像是為他們準備好在這裡的。

那一雙可愛的孿生姐妹,都已蜷曲著身子,靠在角落裡睡著了。

西門十三看著妹妹已完全成熟的胴體,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今天晚上,我們難道竟歇在這裡?」

丁麟點了點頭,微笑道:「你若已憋不住,不妨把我當作瞎子。」

西門十三也笑了,道:「我倒還沒有急成這樣子,只奇怪你今天怎麼會忽然變得如此安分的?」

丁麟道:「今天晚上我有約會。」

西門十三道:「有約會?跟什麼人有約會?」

丁麟笑了笑,道:「當然是跟一個女人。」

西門十三立刻急著問道:「她長得怎麼樣?」

丁麟笑得很神秘,道:「長得很美。」

西門十三更急了,道:「難道你想一個人逍遙,把我甩在這裡?」

丁麟道:「你要去也行。」

西門十三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重色輕友的人。」

丁麟悠然道:「只不過,我們這一去,未必能活著回來的。」

西門十三動容道:「你約的究竟是誰?」

丁麟道:「千面觀音,南海娘子。」

西門十三怔住。

丁麟用眼角瞟著他,道:「你還想不想去了?」

西門十三的回答倒很乾脆:「不想。」

他又忍不住問道:「你真的準備今天晚上就去?」

丁麟道:「我也急著想看看這位顛倒眾生的南海娘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美人?」

西門十三道:「那麼你現在還等什麼?」

丁麟道:「等一個人。」

西門十三道:「等誰?」

這句「等誰」剛說出來,他卻已聽見外面那車伕在彈指作響。

丁麟的眼睛已發光,道:「來了。」

西門十三推開車簾,卻看見遠處黑暗中有個人身披蓑衣,頭戴笠帽,手裡提著根三丈長的竹竿,竹竿在地上一點,他的人已掠過五丈,輕飄飄地落在草棚外。

丁麟忽然道:「你看他輕功如何?」

西門十三苦笑道:「這裡的人看來果然都有兩下子。」

這時那個人已解下了蓑衣,掛在柱子上,微笑著道:「我這倒並不是為了要炫耀輕功,只不過怕在雪地上留下足跡而已。」

丁麟道:「想不到你做事還是這麼謹慎。」

這人道:「我還想多活兩年。」

他慢慢地走過來,又脫下了頭上的笠帽,西門十三這才看出他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狐皮袍子外,還套著件藍布罩袍,看來竟像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只不過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總是帶著極精明而狡猾的微笑。

丁麟已微笑著道:「這位就是冷香園裡的楊大總管楊軒。」

楊軒看了西門十三一眼,接著道:「這位想必就是衛八太爺門下的高足十三公子,幸會幸會!」

西門十三吃驚地看著他,忍不住道:「你就是我六哥上次來見過的那個楊軒?」

楊軒道:「是的。」

西門十三苦笑道:「他居然說你只不過是個膽小的生意人,看來他的確吃得太飽了。」

楊軒淡淡道:「我本來就是個膽小的生意人,他並沒有看錯。」

丁麟道:「我卻看錯了。」

楊軒道:「哦?」

丁麟笑道:「我還以為你就是‘飛狐’楊天哩。」

楊軒皺了皺眉,西門十三也不禁動容。

「飛狐」楊天這名字他聽說過。

事實上,江湖中沒有聽說過這名字的人還很少,他不但是近十年來江湖中最出名的獨行盜,也是近十年來輕功練得最好的一個人。

據說你就算用手銬、腳鐐鎖住了他,再把他全身都用牛筋捆得緊緊的,關在一間只有一個小氣窗的牢房裡,他還是一樣能逃得出去。

像這麼樣一個人,居然肯到冷香園裡來做管事的,當然絕不會沒有企圖。

他所圖謀的,當然也絕不會是件很普通的事。

西門十三忽然發覺這件事雖然已變得愈來愈有趣,也同樣變得愈來愈可怕了。

丁麟好像也知道自己太多嘴,立刻改變話題,道:「那位南海娘子已來了?」

楊軒點點頭,道:「剛到。」

丁麟道:「你看見了她?」

楊軒搖搖頭,道:「我只看見她門下的一些家丁和丫頭。」

丁麟道:「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楊軒道:「三十七個。」

丁麟道:「那個會吃刀的女人在不在?」

楊軒又點點頭,道:「她叫鐵姑,在那些人裡面,好像也是個管事。」

丁麟笑道:「莫忘記你也是個管事的,你們兩個豈非正是天生的一對?」

楊軒板著臉,不開口。

看來他並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丁麟輕嘆了兩聲,只好又改口問道:「他們住在哪個院子裡?」

楊軒道:「聽濤樓。」

丁麟道:「現在距離子時整還有多少時候?」

楊軒道:「已不到半個時辰,裡面有敲更的人,你一進去就可以聽見。」

丁麟眼睛裡又發出光,道:「看來我再喝杯酒,就可以動身了。」

楊軒看著他,過了很久,忽然道:「我們這次合夥,因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丁麟笑道:「我們本來就是好夥伴。」

楊軒淡淡道:「但我們卻不是朋友,這一點你最好記住。」

他不讓丁麟再說話,就慢慢地轉過身,戴起笠帽,披上蓑衣,手裡的竹竿輕輕一點,人已在五丈外,然後就忽然看不見了。

丁麟目送他身影消失,微笑著道:「好身手,果然不愧是‘飛狐’。」

西門十三忍不住問道:「他真的就是那個‘飛狐’楊天?」

丁麟道:「飛狐只有他這一個。」他忽然又嘆了口氣,苦笑道,「也幸好只有他這麼一個。」

脫下貂裘,裡面就是套緊身的夜行衣,是黑色的,黑得像是這無邊無際的夜色一樣。

丁麟已脫下了貂裘,卻沒有再喝他那最後的一杯酒。

他的眼睛裡發光,臉上已看不見笑容,漆黑的夜行衣,緊緊裹在他瘦削而靈敏的身子上。

忽然間,他像是又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現在他已不再是剛才那個放蕩不羈的風流浪子,已變得非常沉著,非常可怕。

西門十三看著他,眼睛裡也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彷彿是羨慕,又彷彿是妒忌。

丁麟道:「你最好就在這裡等著,一個時辰之內,我就會回來。」

西門十三忽然笑了笑,道:「你若不回來呢?」

丁麟也笑了笑,淡淡道:「那麼你就可以把她們兩個全都帶走——你豈非早已這麼想了……」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時,他的人已消失在黑暗裡。

西門十三坐在那裡,連動都沒有動。

他本來總以為他的武功絕不在別的年輕人之下,現在才知道自己想錯了。

這一代的年輕人,遠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他抬起手,輕撫著自己被打腫了的臉,眼睛裡又露出種很痛苦的表情。

姐姐本來好像已睡得很沉,這時卻忽然翻了個身,抱住了他的腿。

西門十三還是沒有動。

姐姐不是他的,妹妹才是。

誰知道姐姐又忽然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咬得很重,當然很痛。

但西門十三眼睛裡的痛苦之色卻忽然不見了。

他忽然發現一個人若想勝過別人,並不一定要靠武功的。

於是他臉上又露出微笑,微笑著將丁麟沒有喝的那杯酒,一口氣喝了下去……

聽濤樓聽的並不是海濤,是竹濤。

冷香園裡除了種著萬千梅花外,還有幾百株蒼松,幾千竿修竹。

聽濤樓外,竹浪如海。

丁麟伏在竹林的黑暗處,開啟了系在腰上的一隻革囊,拿出了一支噴筒。

噴筒裡裝滿了一種黑色的原油,是他從康藏那邊的牧人處,用鹽換來的。

他旋開了噴筒上的螺旋蓋子,有風吹過的時候,他就將筒中的原油,很仔細地噴出去,噴得很細密。

那霧一般的油珠,就隨著風吹出,灑在聽濤樓的屋簷上。

然後他就藏起噴筒,又取出十餘粒比梧桐子略大些的彈丸,用食中兩指之力,彈了出去,也打在對面的屋簷上。

突然間,只聽「嘭」的一聲,聽濤樓的屋簷,已變成一片火海,鮮紅的火苗,躥起三丈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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