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代 價

李壞的聲音忽然也已變得完全嘶啞。

「你的意思難道說是要我去殺了他?」

「是的。」老人說,「到了必要時,你只有殺了他,非殺不可。」

李壞本來一直都坐在那裡,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就好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就好像一個已經失去魂魄的死人一樣。

可是他現在忽然跳了起來,又好像一個死人忽然被某一種邪惡神奇的符咒所催動,忽然帶著另外一個人的魂魄跳回了人世。

沒有人能形容他現在臉上的表情。

他對他父親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也沒有看他的父親,而是看著另外一個世界。

一個充滿了悲傷與詛咒的世界。

「你憑什麼要我去做這種事?你憑什麼要我去殺一個跟我完全沒有仇恨的人?」

「因為這是李家的事,因為你也是李家的後代。」

「直到現在你才承認我是李家的後代,以前呢?以前你為什麼不要我們母子兩個人?」李壞的聲音幾乎已經啞得聽不見了,「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繼承李家道統的大少爺呢?他為什麼不替你去出頭?為什麼不去替你殺人?為什麼要我去?我為什麼要替你去?我……我算是個什麼東西?」

沒有人看見他流淚。

因為他眼淚開始流出來的時候,他的人已經衝了出去。

老人沒有阻攔。

老人的老眼中也有淚盈眶,卻未流下。

老人已有多年未曾流淚,老人的淚似已乾枯。

06

已經是臘月了,院子裡的積雪已經凍得麻木,就像是一個失意的浪子的心一樣,麻木得連錐子都刺不痛。

李壞衝出門,就看見一個絕美的婦人,站在一株老松下,凝視著他。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女人,無論誰只要看過她一眼,以後在夢魂中也許都會重見她的。

此刻站在松下向李壞凝睇的婦人,就是這種女人。

她已經三十出頭,可是看到她的人,誰也不會去計較她的年紀。

她穿一身銀白色的狐裘,配她修長的身材,潔白的皮膚,配那一株古松的蒼綠,看起來就像是圖畫中的人,已非人間所有。

可是李壞現在已經沒有心情再去多看她一眼。

李壞現在只想遠遠地跑走,跑到一個沒有人能看見他,他也看不見任何人的地方去。

想不到,這位尊貴如仙子的婦人卻擋住他的路。

「二少爺。」她看著李壞說,「你現在還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有個人一定要見你一面,你也非見他一面不可。」

松後還有一個人,也穿一身銀白色狐裘,坐在一張鋪滿了狐皮的大椅上。一張已經完全沒有血色蒼白的臉,看起來就像是院子已經被凍得完全麻木的冰雪。

「是你要見我?」

「是,是我。」

「你是誰?為什麼一定要見我?」

「因為我就是剛才你說的那個李家的大兒子。」

他說:「我要見你,只因為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不能去接這一戰。」

他的臉色雖然蒼白,可是年紀也只不過三十出頭。一雙發亮的眼睛裡,雖然帶著種說不出的憂鬱,但卻還是清澈而明亮。

李壞胸中的熱血又開始在往上湧。

這個人就是他的兄長,這個人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只不過也就是因為這個人和這個人的母親,所以他自己的母親和他自己才會被李家所遺棄。他才會像野狗一樣流落在街頭。

李壞雙拳緊握,盡力讓自己說話的聲音變成一種最難聽最刺耳的冷笑。

「原來你就是李大少爺,我的確很想見你一面,因為我實在也很想問問你,你為什麼不能去替李家接這一戰?」

李正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李壞,然後慢慢地從狐裘中伸出他的一雙手。

他的一雙手已經只剩下四根手指了。

他左右雙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已被人齊根切斷。

07

「我十四歲的時候,就認為自己已經練成了李家天下無敵的飛刀。」

「你,也經歷過十四歲的階段,你當然也知道一個年輕人在那個階段中的想法。」

「等到我知道我那種想法錯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那時候,我一心只想替我們李家撈一點能夠光宗耀祖的名聲,想以我那時自以為已經練成的飛刀,去遍戰天下一流高手。」

「我的結果是什麼呢?」

李正看著他自己一雙殘缺的手:「這就是我的結果,這也是我替我們李家付出的代價。」

他忽然抬頭盯著李壞,他憂鬱的眼神忽然變得飛刀般銳利強烈。

「你呢?」他一字字地問李壞,「現在你是不是也應該為我們李家做一點事了?」

第二章錦囊

01

李壞醉了。

他怎麼能不醉?

一個人在悲傷潦倒失意失敗的時候,如果他的意志夠堅強,他都可能不醉。如果他沒有錢沽酒,如果他根本不能喝酒,他當然也不會醉。

李壞現在的情況卻不是這樣子的。

李壞並沒有悲傷潦倒失意失敗,李壞只不過遇到了一個他所不能解決的問題而已。

李壞有錢沽酒,李壞喜歡喝酒,李壞不好,李壞也有點憂鬱。

最重要的是,李壞現在的問題比其他八千個有問題的人,加起來的問題都大。

所以李壞醉了。

李壞可怕的醉,多麼讓人頭痛身酸體軟目紅鼻塞的醉,又多麼可愛。一種可以讓人忘去了一切肉體上痛苦的麻醉,如果它不可愛,誰願意被那種麻醉所麻醉?

只可惜,這種感覺既不持久也不可靠。

這大概就是,古往今來普天之下,每一個醉人最頭痛的事。因為每個醉人都要醒,非醒不可,醒了就要面對現實。

更可怕的是,每一個醉人醒來後,所面對的現實,通常都是他所最不願面對的現實。

李壞醒了。

他醒來後,所面對的第一件事,就是韓峻那一張無情無義而且全無表情的臉。

02

李壞醉,李壞醒。

他也不知醉過多少次,唯一的遺憾是,每次醉後他都會醒。在現在這一瞬間,他實在希望他醉後能永不復醒。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再看見韓峻這張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落入韓峻的手裡。

奇怪的是,韓峻的樣子看來好像也並不怎麼喜歡看見他,只不過用一種很冷淡的眼神看著他,甚至已冷淡得超乎常情之外。

李壞對這種感覺的反應非常強烈,因為這個地方非常暗,李壞在酒醉初醒後,所能看到的只有這一雙特別讓人覺得感應強烈的眼睛。

除此之外,他還能聽到韓峻在問,用一種同樣異乎尋常的冷漠聲音問他。

「你是不是姓李,是不是叫李壞?」

「是。」

「大內銀庫所失竊的那一百七十萬兩庫銀,是不是你盜去的?」

「不是。」

這兩個問題都是刑例審問人犯時最普通的問題,可是李壞聽了卻很吃驚。

因為這兩個問題,都不像是韓峻這種人應該問出來的。就連他說話的聲音都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得完全沒有以前那麼嚴峻冷酷。

「你的意思是說,你和內庫的那件盜案完全沒有關係?」韓峻又問。

「是的,我和那件案子完全無關。」

「那麼你這幾個月來所揮霍花去的錢財,是從哪裡來的?」

「我的錢財是從哪裡來的,好像也跟你沒有關係,連一點狗屁的關係都沒有。」

這句話是李壞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來的,他深深明白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可是他忍不住還是說了出來。

說完了這句話,他已經準備要被修理了。

在韓峻面前說出這種話之後,被毒打一頓,幾乎是免不了的事。奇怪的是,韓峻居然連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比閻王還兇狠的傢伙,怎麼好像忽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為什麼忽然變得對李壞如此客氣?

黑暗中居然另外還有人在。

「李壞,沒有關係的。不管韓老總問你什麼,你都不妨大膽照實說。」這個人告訴李壞,「只要你說的是實話,我們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誠懇溫和,而且帶著種任何人都可以聽得出的正直和威嚴。

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李壞雖然還沒有看見這個人,卻已經對他產生了一分親切和信心。

「韓總捕,你再問。」這個人說,「我相信他不會不說實話的。」

韓峻乾咳了兩聲,把剛剛的那句話又問了一次,問李壞怎麼會忽然得到了一筆巨大的財富?

這本來是李壞的秘密。

可是在這種異乎尋常的情況下,在黑暗中,在急於辯明清白的情況下,他居然把這個秘密說了出來。

03

多年前鐵銀衣經過一再地毯式的搜尋之後,終於找到了李壞,把李壞從那個小城的泥濘中帶了回去,讓他見到了他的父親,也讓他傳得了天下無雙的飛刀秘技。

可是李壞卻還是沒法子待下去,甚至連一個月都沒法子待下去。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不是李家的人,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寧可像野狗一樣在泥濘中打滾,也不願意錦衣玉食活在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

所以,他跑了。

在一個沒有星沒有月也沒有風的晚上,他從廚房裡偷了好大好大一塊還沒有完全煮熟的滷牛肉,用一條麻繩像綁背包一樣,綁在背後,就從這個天下武林中人公認的第一家族中逃了出去。

他受不了約束,也受不了這裡的家人奴僕們對他那種尊敬得接近冷淡的態度。

因為他不懂,在世家貴族間,最尊敬的禮貌,總是會帶一點冷淡的。太親熱太親密就顯不出尊敬來了。

李壞當然不懂,一個在泥濘中生長的野孩子,怎麼會懂得這種道理?

這種道理甚至連腰纏萬貫的大富翁都不懂。

所以李壞跑了。

可惜他沒有跑多遠就被鐵銀衣截住,鐵銀衣居然也沒有叫他回去,只不過,交給他兩樣東西——一本小冊、一個錦囊。

「這是你父親要我交給你的。」

小冊中記載的就是昔年小李探花,天下無雙的飛刀絕技。

「這些日子來,我相信你父親教給你很多關於飛刀的秘法。」鐵銀衣說,「再加上這個冊子裡的要訣和你自己的苦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練成你們李家的飛刀,因為你本來就是李家的人,你的血裡面本來就有你們李家的血。」

錦囊呢?

「這個錦囊裡有什麼,就沒有人知道了。」鐵銀衣說,「因為這個錦囊是你母親要你父親交給你的,我們誰也沒有開啟來看過。」

錦囊裡只有一張簡略的地圖,和幾行簡略的解說。說明了要怎麼樣尋找,才能找到圖中標示的地方。

這張圖就好像一根能夠點鐵成金的手指一樣。

李壞找到了那個地方,在那裡他獨處七年,練成了天下無雙的飛刀絕技,也找到了一宗富可敵國的寶藏。

04

韓峻雖然一直在勉強地控制自己,可是當他在聽李壞訴說這個故事的時候,他臉上,甚至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經不受他的控制,都一直不停地在抽縮跳動。

靜坐在黑暗中的那個人,當然也在聽。

「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寶藏,價值究竟有多大?」他問李壞。

「我相信,它的價值絕不會在大內失竊的庫銀之下。」

黑暗中有人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才緩緩地說: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話。」

「那麼我就不得不問你一件事了。」這個人問李壞,「你的母親是誰?」

「先母複姓上官。」

「難道令堂就是上官小仙?」這個一直很沉靜的人,聲音忽然變得也有點激動了起來。

「不是。」李壞說,「仙姨是先母之姐,先母是她的妹妹。」

黑暗中的人又長長吐出一口氣:「難道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寶藏,就是昔年上官金虹的金錢幫,遺留在人間的寶藏?」

這句話當然已不需要再回答。

05

燈光忽然亮了起來。

李壞立刻就明白,韓峻看起來為什麼會變得好像另外一個人。

這間黑暗的屋子,原來竟是一間寬闊華麗的大廳,除了韓峻和李壞之外,大廳還有九個人。

九個人雖然都靜坐不動,李壞也不認得他們,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都不是尋常的人。他們的氣度和神情,已經足夠表現出他們的身份。

在這麼樣九個人的監視之下,韓峻怎麼敢妄動?

一個清癯瘦削矮小,著紫袍系玉帶的老人,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知道你從來沒有見過我,可是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這個氣度高雅的老人說,「我姓徐,字堅白,號青石。」

他的聲音親切而溫和,就是剛才在黑暗中說話的那一個人。

李壞當然知道他。

徐家和李家是世交,青石老人和曼青先生,在少年時就換過了金蘭帖子。只不過他稟承家訓,走的是正統的路子,由秀才而舉人,由舉人而進士然後點為翰林,入清苑,到如今已官居一品。

以他的身份,怎麼會捲入這件事的漩渦?

青石老人好像已經看出他心裡的疑惑。

「我們這次出面,都是為了你來澄清這件事的,因為我們都是令尊的朋友。」青石老人說,「令尊相信你絕不是一個會為了錢財而去犯罪的人,我們也相信他的看法。」

所以他和另外八位氣度同樣高雅的老人,同時笑了笑。

「所以我們這些久已不問世事的老頭子,這次才會挺身而出。」青石老人說,「現在事情的真相終於已水落石出,現在我只希望你明白,一個做父親的人,對兒子的關切,永遠不是做兒子的所能瞭解的。」

他拍了拍李壞的肩:「你實在應該以能夠做你父親的兒子為榮。」

李壞沒有開口。

他只怕他一開口,眼中的熱淚,就會忍不住奪眶而出。

「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青石老人說,「有一位姓方的姑娘,本來想見你最後一面的,我也答應了她,可是後來她自己又改變了主意。」

——相見不如不見。

——可可,可可,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只希望你明白,我也是情非得已。

「現在,你在我們這一方面的事情已經全部了結了。對我們來說,你已經是個完全自由的人了。」青石老人道,「以後你應該怎麼做,想去做些什麼事,都完全由你自己來決定。」

06

瑞雪。

這種可以冷得死人的大雪,居然也常常會被某些人當作吉兆。

因為他們看不見雪中凍骨,也聽不見孩子們在酷寒中捱餓的哀號。

可是瑞雪是不是真的能兆豐年呢?

大概是,春雪初融,當然對灌溉有利。灌溉使土地肥沃,在肥沃的土地上,收成總是好的。

寶劍有雙鋒,每件事都有正反兩面。只可惜能同時看到正反兩面的人,卻很少。

昨夜的積雪,一片片被風吹落,風是從西北吹來,風聲如呼哨。

可是李壞聽不見。

因為李壞心裡還有幾句話在迴盪,別的聲音他全都聽不見了。

——一個做父親的人,對兒子的關切,永遠是兒子想象不到的。

——你應該以做你父親的兒子為榮。

——從今以後,你已經是一個自由人,應該怎麼做,要去做什麼,都由你自己去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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