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的臉,本身就是個面具,一個能隨著環境和心情而改變的面具。
——又有誰能從別人臉上,看出他心裡隱藏著的秘密?
——又有什麼樣的面具,能比人的臉更精巧奇妙?
身份愈尊貴,地位愈高的人,臉上戴著的面具往往令人愈看不透。
明月心看到秋水清時,心裡就在問自己:「他臉上戴著的,是個什麼樣的面具?」
不管那是張什麼樣的面具,孔雀山莊的主人能親自出來迎接他們,總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輝煌而美麗的孔雀翎,輝煌而美麗的孔雀山莊。
碧綠色的瓦,在夕陽下閃動著翡翠般的光,白石長階美如白玉,從黃金般的高牆間穿過去,這地方就好像完全用金珠寶玉砌成。
園中的櫻桃樹下,有幾隻孔雀徜徉,水池中浮著鴛鴦。
幾個穿著綵衣的少女,靜悄悄地踏過柔軟的草地,消失在花林深處,消失在這七彩繽紛的庭園裡。
風中帶著醉人的清香,遠處彷彿有人吹笛,天地間充滿了和平寧靜。
莊裡莊外的三重大門都是開著的,看不見一個防守的門丁。
秋水清就站在門前的白玉長階上,靜靜地看著傅紅雪。
他是個很保守的人,說話做事都很保守,心裡縱然歡喜,也絕不會露於形色。
看見傅紅雪,他只淡淡地笑了一笑,道:「我想不到你會來的,可是你來得正好!」
傅紅雪道:「為什麼正好?」
秋水清道:「今夜此地還有客來,正好不是俗客。」
傅紅雪道:「是誰?」
秋水清道:「公子羽。」
傅紅雪閉上了嘴,臉上完全沒有表情,明月心居然也不動聲色。
秋水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人抬進來的燕南飛:「他們是你的朋友?」
傅紅雪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們之間究竟是敵是友?本就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
秋水清也不再問,只側了側身,道:「請,請進!」
兩個人將燕南飛抬上長階,明月心在後面跟著,忽又停下,盯著秋水清,道:「莊主也不問問我們是為什麼來的?」
秋水清搖搖頭。
——你們既然是傅紅雪的朋友,我就不必問,既然不必問,就不必開口。
他一向不是個多話的人。
明月心卻不肯閉嘴,又道:「莊主縱然不問,我還是要說。」
她一定要說,秋水清就聽著。
明月心道:「我們一來是為了避禍,二來是為了求醫,不知道莊主能不能先看看他的病?」
秋水清終於開口,道:「是什麼病?」
明月心道:「心病。」
秋水清霍然轉頭,盯著她,道:「心病只有心藥才能醫!」
明月心道:「我知道……」
這三個字說出口,擔架床上的燕南飛忽然箭一般躥出。
明月心也已出手。
他們一個站在秋水清面前,一個正在秋水清身後。
他們一前一後,同時出手,一齣手就封死了秋水清所有的退路!
世上本沒有絕對完美無瑕的武功招式,可是他們這一擊卻已接近完美。
沒有人能找得出他們的破綻,也沒有人能招架閃避,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人能想到他們會突然出手。
他們的行動無疑已經過極周密的計劃,這一擊無疑已經過很多次訓練配合。
於是名震天下的孔雀山莊主人,竟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在自己的大門外被人制住。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已點了他雙臂雙腿關節間的八處穴道!
秋水清並沒有倒下去,因為他們已扶住了他。
他的身子雖然已僵硬,神情卻還是很鎮定,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鎮定的人,找遍天下也絕不會超過十個。
明月心一擊得手,自己掌心也溼了,輕輕吐出口氣,才把剛才那句話接著說下去:「就因為我知道心病只有心藥才能醫,所以我們才來找你。」
秋水清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盯著傅紅雪。
傅紅雪還是全無表情。
秋水清道:「你知道他們是為何而來的?」
傅紅雪搖頭。
秋水清道:「但你卻帶他們來了。」
傅紅雪道:「因為我也想看看,他們究竟為什麼要來?」
兩個人只說了三句話,本來充滿和平寧靜的庭園,忽然就變得充滿殺氣!
殺氣是從四十九柄刀劍上發出來的,刀光劍影閃動,人卻沒有動。
莊主已被人所脅,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秋水清忽然嘆了口氣,道:「燕南飛,燕南飛,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燕南飛很意外,道:「你早已知道我是誰?」
秋水清道:「這附近八十里,都是孔雀山莊的禁區,你一入禁區,我就已知道你的來歷底細。」
燕南飛也嘆了口氣,道:「看來這孔雀山莊果然不是可以容人來去自如之地。」
秋水清道:「就因為我太瞭解你的來歷底細,所以才被你所逞。」
燕南飛道:「因為你想不到?」
秋水清道:「我實在想不到。」
燕南飛苦笑,道:「其實連我自己都想不到。」
明月心搶著道:「他這是迫不得已,他實在病得太重了。」
秋水清道:「我有救他的藥?」
明月心道:「你有,只有你。」
秋水清道:「那究竟是什麼藥?」
明月心道:「是個秘密。」
秋水清道:「秘密?什麼秘密?」
明月心道:「孔雀翎的秘密。」
秋水清閉上了嘴。
明月心道:「這並不完全是要挾,也是交換。」
秋水清道:「用什麼交換?」
明月心道:「也是個秘密,也是孔雀翎的秘密。」
02
暮色深沉,燈燃起!
屋子裡幽雅而安靜,秋水清無疑是個趣味很高雅的人。
只可惜他的客人們並沒有心情來欣賞他高雅的趣味,一走進來,明月心立刻說到正題:「其實我也知道,孔雀翎遠在你的曾祖秋鳳梧那一代就已失落了。」
這就是個秘密,江湖中沒有人知道的秘密。
秋水清第一次動容,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明月心道:「因為秋鳳梧曾經帶著孔雀圖去找過一個人,求他再同樣打造一個孔雀翎。」
孔雀圖本身也是個秘密,就是孔雀翎的構造和圖形。
誰也不知道是先有孔雀圖,還是先有孔雀翎的,可是大家都認為,有了孔雀圖,就一定可以同樣再打造出來。
明月心道:「但是這想法錯了。」
秋水清道:「你怎麼知道這想法錯了?」
明月心道:「打造機械暗器,也是種很複雜高深的學問。」
那不但要有一雙靈敏穩定的手,還得懂得冶金和暗器的原理。
明月心道:「秋鳳梧去找的,當然是那時候的天下第一名匠。」
秋水清道:「當時的天下第一名匠,據說就是蜀中唐門的徐夫人。」
唐門的毒藥暗器,獨步天下四百餘年,一向傳媳不傳女。
徐夫人就是當時唐門的長媳,繡花的手藝和製作暗器,當世號稱雙絕。
明月心道:「可是徐夫人費了六年心血,連頭髮都因心力交瘁而變白了,卻還是無法再同樣打造出一副孔雀翎來。」
秋水清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明月心卻先拿出了一個光華燦爛的黃金圓筒,才接著道:「在那六年中,她雖然也曾打造成四對孔雀翎,外表和構造,雖然和孔雀圖上記載的完全一樣,卻偏偏缺少了那種神奇的威力。」
秋水清看著她手裡的黃金圓筒,道:「這就是其中之一?」
明月心道:「是的。」
秋水清道:「近年來江湖中出現了個叫‘孔雀’的人……」
明月心道:「他的孔雀翎,也是其中之一。」
秋水清道:「是你給他的?」
明月心道:「我並沒有親手交給他,只不過恰巧讓他能找到而已。」
秋水清道:「因為你故意要讓江湖中人知道,孔雀翎已失落了的秘密。」
明月心承認。
孔雀翎既然在別人手裡出現,當然就已不在孔雀山莊。
秋水清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明月心道:「因為我始終在懷疑一件事。」
秋水清道:「什麼事?」
明月心道:「孔雀翎本是孔雀山莊的命脈所繫,孔雀山莊的歷代莊主,都是極仔細而又穩重的人,所以……」
秋水清道:「所以你始終不相信孔雀翎是真的失落了。」
明月心點點頭,道:「據說孔雀翎是在秋鳳梧的父親秋一楓手中失落的,秋一楓驚才絕藝,怎麼會做出這種粗心大意的事?他故意這麼樣說,也許只不過為了要考驗考驗他兒子應變的能力。」
她的推測雖然有理,卻一直無法證明。
明月心又道:「所以我就故意洩露了這秘密,讓孔雀山莊的仇家子弟找上門來。」
秋水清冷冷道:「來的人還是沒有一個能活著回去的。」
明月心道:「所以我就認為我的猜測並沒有錯,孔雀翎一定還在你手裡。」
秋水清又閉上了嘴,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卻始終在盯著明月心。
明月心又補充著道:「秋鳳梧以後並沒有再去找徐夫人,當然是因為他已找到了孔雀翎。」
秋水清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也許他根本就不該去找她的。」
明月心道:「可是他信任她,徐夫人未嫁之前,他們就已是朋友。」
秋水清冷笑,道:「這世上出賣朋友的人一向不少。」
明月心道:「可是徐夫人並沒有出賣他,這秘密除了唐門長房的嫡系子孫外,本沒有別人知道!」
秋水清眼睛裡的光芒更銳利,道:「你呢?你是唐家的什麼人?」
明月心笑了笑,道:「我說出這秘密時,本就已不打算再瞞你。」
她慢慢地接著道:「我就是唐門長房的長女,我的本名叫唐藍。」
秋水清道:「唐門的子女,怎麼會流落在風塵中的?」
明月心道:「唐門用的雖然是毒藥暗器,規矩卻遠比七大門派還森嚴,唐家的子女,一向不準過問江湖中的事。」
她的聲音平靜而堅決:「可是我們卻決心要出來做一點事。」
秋水清道:「你們的目標是誰?」
明月心道:「是暴力,我們的宗旨只有四個字。」
秋水清道:「反抗暴力?」
明月心道:「不錯,反抗暴力!」
她接著又道:「我們既不敢背叛門規,為了行動方便,只有隱跡在風塵裡,這三年來,我們已組織成一個反抗暴力的力量,只可惜我們的力量還不夠。」
燕南飛道:「因為對方的組織更嚴密,力量更強大。」
秋水清道:「他們的首腦是誰?」
燕南飛道:「是個該死的人。」
秋水清道:「他就是你的心病?」
燕南飛承認。
秋水清道:「你要用我的孔雀翎去殺他?」
燕南飛道:「以暴制暴,以殺止殺!」
秋水清看著他,再看看傅紅雪,忽然道:「拍開我腿上的穴道,跟我來!」
03
走過那幅巨大而美麗的壁畫,穿過一片楓林,一叢斑竹,越過一道九曲橋,燈光忽然疏了。
黑暗的院落裡,帶著種說不出的陰森淒涼之意,連燈光都彷彿是慘碧色的。
和前面那種宮殿般輝煌的樓閣相比,這裡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高大的屋宇陰森寒冷。
屋子裡點著百餘盞長明燈,陰惻惻的燈光,看來宛如鬼火。
每盞燈前,都有個靈位。
每個靈位上的名字,都是曾經顯赫過一時的,有幾個人就在不久之前,還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風雲人物!
看到這一排排靈位,明月心的表情也變得很嚴肅。
她知道這些都是死在孔雀翎之下的人,她希望這裡能再加一個靈位,一個名字。
「公子羽!」
秋水清道:「先祖們為了怕子孫殺孽太重,所以才在這裡設下他們的靈位,超度他們的亡魂!」
然後他就帶他們走入了孔雀山莊的心臟,是從一條甬道中走進去的。
曲折的甬道,沉重的鐵柵,也不知有多少道!
他們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只覺得自己彷彿忽然走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陰森、潮溼、神秘。
最後的一道鐵門竟是用三尺厚的鋼板做成的,重逾千斤。
門上有十三道鎖。
「十三把鑰匙本來是由十三個人分別掌管的,可是現在值得信任的朋友愈來愈少了。」
所以現在已只剩下六個人,都已是兩鬢斑白的老人,其中有孔雀山莊的親信家族,也有曾經在江湖中顯赫過一時的武林名宿。
他們的身份和來歷不同,但他們的友誼和忠誠卻同樣能讓秋水清絕對信任。
他們的武功當然更能令人信任,秋水清只拍了拍手,六個人就忽然幽靈般出現,來得最快的一個,銳眼如鷹,身法也輕捷如鷹,歷盡風霜的臉上刀疤交錯,竟彷彿是昔年威震大漠的「不死神鷹」公孫屠。
鑰匙是用鐵鏈系在身上的,最後的一把鑰匙在秋水清身上。
明月心看著他開了最後一道鎖,再回頭,這六個人已突然消失,就像是秋氏祖先特地從幽冥中派來看守這禁地的鬼魂。
鐵門後是間寬大的石屋,壁上已長滿蒼苔,燃著六盞長明燈。
燈光陰森,照著四面木架上各式各樣奇異的外門兵刃,有的甚至連燕南飛都從未見過,也不知是秋家遠祖們用的兵刃,還是他們仇家所用的,現在這些兵刃猶在,他們的屍骨卻早已腐朽了。
秋水清又推開一塊巨石,石壁裡還藏著個鐵櫃,難道孔雀翎就在這鐵櫃裡?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開啟鐵櫃,恭恭敬敬地取出個雕刻精緻的檀木匣。
誰也想不到木匣裡裝的並不是孔雀翎,而是張蠟黃色的薄皮。
明月心並不想掩飾她的失望,皺起眉道:「這是什麼?」
秋水清的表情更嚴肅恭敬,沉聲道:「這是一個人的臉。」
明月心失聲道:「難道是從一個人臉上剝下來的皮?」
秋水清點點頭,眼神中充滿悲傷,黯然道:「因為這個人遺失一樣極重要的東西,自覺沒有臉再活下去,自盡前留下遺命,叫人把他臉上的皮剝下來,作為後人的警惕。」
他並沒有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大家卻都已知道他所說的是誰了。
秋一楓突然暴斃,本是當時江湖中的一件疑問,到現在這秘密才被秋水清說出來。
明月心只聽得全身寒慄一粒粒悚起,過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道:「這種事你本不該說的!」
秋水清沉著臉道:「我本來也不想說,可是我一定要讓你們相信,孔雀翎久已不在孔雀山莊裡。」
明月心道:「可是最近死在孔雀山莊裡的那些人……」
秋水清打斷了她的話,冷冷道:「殺人的方法很多,並不一定要用孔雀翎。」
明月心看著木匣中的人皮,想到這個人以死贖罪時的悲壯和慘烈,只希望自己根本沒有到這裡來過。
燕南飛心裡顯然也同樣在後悔,就在這時,突聽「叮」的一聲,鐵門已合起!
接著又是「咯、咯、咯」十三聲輕響,外面的十三道鎖顯然已全都鎖上。
明月心臉色變了,燕南飛嘆了口氣,道:「我們既不該來,也不該知道這秘密,更不該冒瀆前輩的英靈,我們本就該死。」
秋水清靜靜地聽著,臉上全無表情。
燕南飛道:「可是我這條命已是傅紅雪的,傅紅雪並不該死。」
秋水清冷冷道:「我也不該死。」
燕南飛吃驚地看著他,明月心搶著道:「這不是你的意思?」
秋水清道:「不是。」
明月心更吃驚:「是誰在外面把鐵門上了鎖?這麼機密的地方,有誰能進得來?」
秋水清道:「至少有六個。」
明月心道:「但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秋水清道:「我說過,這世上出賣朋友的一向不少!」
傅紅雪終於開口,道:「六個人中,只要有一個叛徒就夠了。」
明月心道:「你說的是誰?」
傅紅雪不答,反問秋水清,道:「開第一道鎖的是不是公孫屠?」
秋水清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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