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的人,這次不是穿著黑衣的大漢,而是身穿碎花布衣的女子。
這個女子策馬奔近帳篷,飛身下馬,人就往帳篷裡面衝。
她只進入帳篷裡一下子,人就退了出來。退出之後,她並沒有上馬,反而牽著馬向著老闆娘的方向走了過來。
「你的生意上門了。」小叫花對著雜貨店老闆說。
「什麼生意?」
「你後面的破房子,今天晚上有人來投宿了。」
「你怎麼知道?」
「你沒看到這個女子只進去一下就出來了嗎?她一定想跟西門吹雪借宿在帳篷一角,卻被趕了出來。西門吹雪一定對她推薦黃石鎮獨一無二的豪華旅館——你的雜貨店。」
「從你看到西門吹雪起,他一共跟你說過幾句話?」雜貨店老闆問。
「一句也沒有。」
「那你以為西門吹雪會大費唇舌,對這個女子推薦我的豪華旅館嗎?」
小叫花搔了搔頭,道:「不推薦也無所謂,反正黃石鎮只有你那裡可以投宿,她只要想過夜,你的生意一定上門的。」
雜貨店老闆沒有回答他,因為這個女子已經走近他們身邊了。
「要投宿嗎?」小叫花一看到這個美貌的女人,眼睛就亮了起來。
「是要投宿,不過這是第二件事。」
「我知道你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小叫花臉上的笑容更明亮了。
「你真的知道?」
「當然,投宿的人通常都是趕了很久的路,肚子一定餓了,他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想吃東西,所以你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想知道哪裡有東西吃,對不對?」
「錯了。」
「哦?」
「第一,假如我要吃東西,我也只吃我自己做的東西;第二,我來這裡以前,已經吃得飽飽的。」
「那你……」
「我是來傳話的。」
「傳話?傳什麼話?」
「傳西門吹雪的話。」
「……」小叫花說不出話了,他只是張大了嘴巴。
「他要你傳什麼話?」老闆娘開口道。
「我剛才一進帳篷,你知道他說什麼嗎?」
「說什麼?」小叫花道。
「他說:走開。」
「那你就走來這裡了?他並沒有要你傳話呀!」小叫花說。
「有。」
「有?我不懂。」小叫花搔著頭說。
「你馬上就懂的。因為他說走開,不是叫我走開,而是要你們走開。」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要你走開?他怎麼可能叫我們走開?是你走進他的帳篷的呀!」
「不錯,可是,走進帳篷並沒犯錯,犯錯的是偷看人家洗澡的人。」這個女子看著老闆娘,道,「他要我傳的話,雖然只是走開兩個字,但是這兩個字的意思就是,要我來叫你們走開,別偷看一個大男人洗澡。」
「你是他什麼人?」老闆娘道,「你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嗎?不然,你怎麼知道他的意思?」
「我當然知道他的意思。」
「為什麼?」
「因為我是他的朋友,西門吹雪從來不會叫他的朋友走開的。」
老闆娘不說話了,小叫花和老闆也不說話了。
看了看雜貨店裡小木屋內牆上的紅紙之後,這個女子對著老闆娘說:「我決定住了,要先付錢嗎?」
「當然。」小叫花道。
「我不是問你,這裡到底誰是老闆?」
小叫花不說話了。
老闆娘接過五十錢以後,向小叫花遞了遞眼色,轉身往房門外走。
「慢著。」這個女子道。
「怎麼啦?難道又要傳西門吹雪的話嗎?」小叫花道。
「奇怪了,你怎麼知道的?」
——真的傳西門吹雪的話?
小叫花不禁搔起頭來,道:「你不是說你進了帳篷,他只對你說了走開兩個字嗎?」
「不錯,可是這兩個字包含有多少意思,你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我發現你真是無理到極點。」
「你現在才知道呀!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我的名字叫牛肉湯,名字就已經夠無理了吧!」
小叫花又不說話了。
「你聽著,西門吹雪說,你們鎮上的人,明天從太陽曬到屁股的時候開始,一個一個地,輪流到他帳篷裡去,他有話要問你們。」
「他以為他是誰?他是皇帝嗎?」小叫花道。
「是的,他現在就是黃石鎮上的土皇帝。」牛肉湯說。
「假如我們不去呢?」老闆娘道。
「不去?不去也可以,不過,不去的話,恐怕以後就走不了囉。」
「為什麼?」
「沒有腳的人,能走嗎?」
04
陽光,使飛揚的塵沙更加顯眼了。陽光,也使黃石鎮外的白帳篷,被照射得更加突出。
帳篷的前面敞開了一塊,可以看到裡面擺著一張桌子,桌子旁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面容冷峻的西門吹雪,一個是滿臉燦然嬌笑的牛肉湯。
桌上有菜,小菜。桌上也有酒,烈酒。
牛肉湯指著黃石鎮上一個踽踽而行的人影,道:「來了!來了!」
西門吹雪依舊是那副冷峻的表情。
牛肉湯似乎毫不介意那副冷峻的表情,仍然用她銅鈴似的嬌聲,道:「我昨晚自作主張,要黃石鎮上所有的人,一個一個來這裡。你看,現在第一個人來了。」
西門吹雪還是沒有開口。他唯一動的是手,舉起杯,緩緩地喝著杯中酒。
「他們來了之後,我就代表你,向他們問話,向他們打聽陸小鳳的下落,你說好不好?」
還是沒開口。
「不過我先說明,我講的話,全部都是你的意見,如果一言不合,他們想大打出手,這交手嘛,一定要你才成啊。」
西門吹雪還是沒說話,只是用冷冷的目光,盯著走近帳篷的人。
「來者何人?」牛肉湯道。
這個人看了看西門吹雪,一接觸到那雙其冷如箭的眼睛,連忙轉移視線,看著牛肉湯。
「我姓趙,叫趙瞎子。」
「你眼睛也不瞎,為什麼叫趙瞎子?」
「這叫無理嘛,就跟姑娘身上一樣,既沒有牛騷味,也不是溼淋淋得跟碗肉湯一樣,為什麼叫牛肉湯?」
「唔,你的嘴巴很厲害,我也不跟你鬥嘴,我現在要問你,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問的話,不是我的話,是代表這位西門吹雪大俠的話,你必須老老實實回答,不然的話,哼哼,到時你如果真是人如其名,就不太好玩了。」
「姑娘想知道什麼訊息?」
「不是我想知道,是這位西門大俠想知道。」
「是。」
「好,我問你,你見過陸小鳳沒有?」
「見過。」
「在哪裡?」
「這裡,黃石鎮。」
「好,那他的人呢?」
「死了。」
「死了?」牛肉湯瞪大了雙眼,張大了嘴巴。
西門吹雪卻一點表情也沒有。
「你沒有騙我?」牛肉湯的聲音略顫抖。
「你如果不信,你可以問後面來的人。」
「我當然不信,」牛肉湯道,「誰會相信陸小鳳會死?你信嗎?」
牛肉湯望著西門吹雪,用微顫的聲音又問一遍:「你相信嗎?」
西門吹雪沒有回答,他的雙目,只是一味注視著黃石鎮上又來的一個人。
這個人是小叫花。
然後是雜貨店的老闆,然後是老闆娘。
他們都異口同聲說:「陸小鳳死了。」
牛肉湯相信了嗎?
「我不相信,還有一個人,如果他也說陸小鳳死了,我也許會相信。」
「誰?」老闆娘臨走前問。
「沙大戶。」
沙大戶沒有來,來的是沙大戶家裡的一個家僮。
這個家僮帶了一張帖子上面寫著的,無外是仰慕西門吹雪的大名,要請他去共進晚餐。
牛肉湯看完了帖子上的字,又氣又急,她忽然從身上掏出了三個沙漏。
她把三個沙漏放在桌上,對那個家僮說:「你看到這三個沙漏嗎?」
家僮點頭。
「這第一個倒過來的時候,沙就會漏到底部,漏完了,也就是你回到沙大戶那裡的時候,你懂嗎?」
家僮點頭。
「這第二個,我會在第一個完了的時候倒過來,沙漏光以後,也就是沙大戶要到這裡的時候,你懂了嗎?」
家僮點頭。
「這第三個嘛,假如沙大戶來了,就沒有用了,如果他不來,那第三個的沙子還沒倒光,沙大戶的頭就不見了,你相不相信?」
「我相信,我相信。」
「那你就趕快回去吧,我現在可要把第一個沙漏倒過來了。」
家僮嚇得臉無人色,像一隻狗般飛奔而去。
05
第一個沙漏的沙已快將全部漏到底部了,牛肉湯看了西門吹雪,道:「那個家僮,該已到了吧?」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眼睛也沒有看沙漏一眼。
牛肉湯卻又已把第二個沙漏倒過來了。她倒沙漏的手竟然有點發抖。
是否她在懼怕沙大戶的來臨?是否她在懼怕沙大戶也會說出陸小鳳已死的話?
不管她懼怕還是不懼怕,要來的,終歸是要來的。
其實,就像沙漏中的沙一樣,一點一滴地逐漸積聚起形狀來。
而第二個沙漏的沙也快將漏完了。
遠遠地,沙大戶的人影正在急急行來。
牛肉湯整個人也微微地抖了起來。
西門吹雪這次居然發覺到牛肉湯在顫抖,他居然開口說話了:「鎮靜!」
冷冷的兩個字,卻有溫暖的效果,牛肉湯不抖了。
牛肉湯真的鎮靜下來了。她以鎮靜的語氣,對著行近帳篷的沙大戶說:「你就是沙大戶?」
「不錯,鎮裡的人都叫我沙大戶。」
「不錯,你確實很像個大戶人家。」
「牛姑娘誇獎了。」
「我沒誇獎你,做大戶人家,一定要識時務,不識時務的人,能在地方上成為大戶嗎?」
沙大戶笑了,他只是一味笑著。
牛肉湯又說:「不過,你以後能不能再繼續做大戶,那就不一定了!」
「哦?為什麼?」
「因為這要看你現在是不是也識時務。」
「不識時務,我現在會站在這兒嗎?」
「那就好,那我現在就代表這西門大俠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老實實地回答我。」
「什麼問題?就是你今天問鎮裡其他人的問題嗎?」
「你既然已經知道,那你就直接回答吧。」
「我應該怎麼回答?」沙大戶說。
「照實說就對了。」
「照實說?照實說你們不相信呀!」
牛肉湯的臉色已經大變了,變成了一片蒼白。她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一滴淚珠,在她眼角愈聚愈大,終於緩緩滾下她的臉頰。她又張嘴,聲音哽咽:「你是說他……他已經……已經死了嗎?」
沙大戶的聲音忽然顯得冰冷,他說:「是的,已經死了!」
牛肉湯說不出話了,她的雙手,把臉遮掩起來。
西門吹雪卻又說了一句話。
「你有證據?」
「有。」
06
最好的證據,當然是看到陸小鳳的屍體。
要看陸小鳳的屍體,當然要去棺材鋪。
這是沙大戶說的。
一般人的屍體,都是葬在墳墓裡的,為什麼陸小鳳的屍體,卻要到棺材鋪裡看?
因為沒有人來收的屍,黃石鎮的人是不會去埋葬的。
這也是沙大戶說的。
沙大戶話說完了,棺材鋪也到了,就好像他的話,早已算好了一樣,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剛好說到棺材鋪門前為止。
趙瞎子彷彿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他冷哼一聲,說:「我的話你們不信,沙大戶的話你們才信。唉!這叫真理也要靠權勢呀!」
他的話很有道理,可惜他的話說了等於白說,因為所有的人,根本都沒在意他的存在,只是跨著腳步,走進棺材鋪。
牛肉湯這回真的哭了,不但哭,還哭得很大聲。
事實上,看到了棺材,又看了棺材前的靈牌,誰不傷心?
連西門吹雪一向冷峻的面容,也似乎微微地變了一下。
因為靈牌上寫的,正是:「故友陸小鳳。」
西門吹雪又開口了,他說的,還是很簡單的兩個字:「開啟。」
「我早就知道一定會有人來看他,」趙瞎子說,「所以棺材一直沒釘上。」
「開啟。」西門吹雪說的,還是這兩個字。
趙瞎子看了沙大戶一眼,兩個人連忙把棺材蓋拿到地上。
牛肉湯哭得更大聲了。
趙瞎子忽然看著牛肉湯,道:「你一味在哭,你知道棺材裡躺的,一定就是你說的陸小鳳嗎?」
牛肉湯不哭了,她瞪著大眼看著趙瞎子。良久,她才緩緩地走至棺材旁。
牛肉湯很仔細地看著棺材裡的人,她看他的臉,也看他胸膛上致命的傷口。
然後,她忽然笑了起來。
她仰頭大笑,伸手指著趙瞎子:「你真有意思,居然說他不是陸小鳳……」
她的笑聲,忽然變得很淒厲。
西門吹雪凝視了陸小鳳的屍身很久,臉上表情卻一直沒變。
他凝視著,直到牛肉湯那淒厲的笑聲變成號哭,由號哭而變成啜泣,他才開口,說了兩個字:「闔上。」
棺材蓋蓋回原狀之後,牛肉湯不哭了,西門吹雪卻忽然又說了兩個字:「下來。」
西門吹雪說這句話的時候,頭並沒有抬,抬頭的是牛肉湯、沙大戶和趙瞎子。
他們一抬頭,就看到了一個,倒吊在屋簷,臉向窗內的人頭。
這個人頭馬上變成一條人影,用一種幾近連爬帶滾的方式跳了下來。
「小叫花子,」趙瞎子開口說,「你躲在窗外幹什麼?想偷棺材呀?」
「去你的烏鴉嘴。我偷棺材幹什麼?假如要偷,還不是為了你。」
「那你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我是來送帖子的。」
「送帖子?給誰?」
「當然不是給你,你這副陰陽怪氣的儀容,誰會送這帖子給你?是送給這位西門大俠的。」
帖子內容很簡單,只有三十五個字:
聞大俠遠來,不勝仰慕,妾雖被貶天涯,亦不能不略表敬意,明日午時,僅以粗茶,為君洗塵。
憑這三十五個字,西門吹雪會赴約嗎?
當然不會。他是來找陸小鳳的,陸小鳳死了,他就要追查陸小鳳的死因,怎麼有心情去喝粗茶?
可是,他還是去了。
因為,帖子旁邊還有一行字:
又及:陸大俠死因,妾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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