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牛大小姐後來告訴她的朋友。
「那天我是親眼看到的,」她說,「我看著司空摘星走過去,走到那個小老太婆面前,那個小老太婆勾了勾手指,叫他附耳過去,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然後呢?」
「然後我就看見那個假扮成西門吹雪、故意裝得冷酷無情的司空摘星,表情一下子改變了,瞪著兩個大眼睛看著那個小老太婆,好像連眼珠子都要掉了下來。」牛大小姐說。
「然後呢?」
「然後他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頭頂冒汗,兩眼發直,過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才能站起來往回走,嘴裡卻一直還在唸念有詞,就好像道士作法念咒一樣,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也沒有聽見?」
「沒有。」
「那個小老太婆究竟是誰呢?」
「你永遠都想不到的。」牛大小姐說,「我敢保證,就算諸葛亮復生,一定也猜不出那個小老太婆是誰。」
她說:「那天司空摘星走回我們那張桌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活活見到了一個大頭鬼。一個腦袋比磨盤還大的大頭鬼。」
02
牛大小姐看著司空摘星走回來時臉上的表情,忍不住問:「你剛才是不是見到了一個大頭鬼?」
「沒有,」司空摘星說,「可惜我沒有,可惜這裡也沒有大頭鬼。」
「可惜?可惜是什麼意思?」
「可惜的意思就是說,我倒寧願我剛才見到的是個大頭鬼。」
牛大小姐壓低聲音問:「難道那個小老太婆比大頭鬼還可怕?」
「哼。」
「她是誰?」
「哼。」
「哼是什麼意思?」
「哼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也不能說。」司空摘星說,「何況我根本不知道。」
「你在說謊,」牛大小姐說,「這次我看得出你在說謊。」
這次司空摘星連哼都不哼了。
牛大小姐故意嘆了口氣:「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司空摘星偷王之王居然是個這麼樣的人,不但會說謊,而且還是個膽小鬼,別人只不過在他耳朵旁邊說了兩句話,他就嚇得像個龜孫一樣,連屁都不敢放了。」
司空摘星忽然站起來,向她咧嘴一笑:「再見。」他說。
這兩個字還沒有說完,他的人已經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牛大小姐呆呆地坐在那裡,生了半天氣,發了半天怔,還是連一點法子都沒有。
司空摘星要走的時候,誰有法子攔得住他?誰能追得上?牛大小姐的神通再大,也就只有眼睜睜地看著。
她實在快氣死了。
那個賊小偷明明答應陪她到黃石鎮去的,現在卻一走了之。
可是生氣又有什麼用呢?除了生自己的氣之外,她還能生誰的氣?
那對神神秘秘的老夫妻居然還坐在那裡,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有時候甚至還鬼鬼祟祟地回過頭來看著她笑一笑。
牛大小姐終於忍不住了。
她忽然像根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來,大步往那個角落走過去。
走過去之後,牛大小姐更生氣了。
這個面黃肌瘦的小老頭,和這個彎腰駝背的小老太婆,吃的居然比兩匹馬還多。
更氣人的是,馬吃草,他們吃的既不是草,也不是「白」的。
他們吃的都是一個身體健康、食慾旺盛的人最喜歡吃的東西。
我們的牛大小姐恰巧正好是一個身體健康、食慾旺盛的人,而且還餓得很。
最氣人的是,這兩個老烏龜非但沒有請她坐下,而且連一點請她吃東西的意思都沒有。
於是牛大小姐的「決心」在忽然之間又下定了,這位大小姐下定決心的時候,是什麼事都做得出。
她忽然坐了下去,坐在司空摘星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拿起一雙筷子,坐下來就吃,而且專撿好的吃,絕不客氣。
彎腰駝背的小老太婆吃驚地看著她,看了半天,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個年頭實在變了,我們做小姑娘的時候,不是這樣子的。」
「你們那時候是什麼樣子的?」牛大小姐的筷子並沒有停。
「那時候就算有人請我們吃一點東西,我們也不敢動筷子。」
「那時候你們真的不動筷子?」牛大小姐伏在桌上,吃吃地笑個不停,連她剛夾起來的一大塊京蔥燒鴨子都忘記了吃。
她忽然又覺得這兩個老烏龜並不是她剛才想象中那麼討厭的人。
想不到,這個小老太婆忽然又做出了一件讓她很受不了的事。
她居然握住了她的手,而且用一種充滿了同情的眼色看著她,很溫柔地對她說:「小姑娘,你一定要看開一點,千萬不要再難受。」
「我難受?」牛大小姐好像覺得很驚訝,很意外,「誰說我難受?我一點都不難受呀!」
小老太婆居然好像更驚訝更意外:「你不難受?你真的一點都不難受?」
「我為什麼要難受?」牛大小姐說,「老太太,你難道看不出我一定是個很看得開的人?」
老太太只嘆氣,不說話了。
牛大小姐也不再說話,準備又接著開始再吃,可是忽然間,她居然吃不下去了。
在這神神秘秘的小老頭和小老太婆之間,彷彿又出現了某種東西,讓她吃不下去。
這種東西當然也是種感覺。一種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覺,我們甚至可以把這種感覺形容為——奇怪得要命。
所以牛小姐的筷子終於放了下來。
「老太太,」她說,「你剛才是不是在勸我不要難受?」
「唉!」
老太太不說話,只嘆氣。
「那麼,請問老太太,我是不是有什麼原因應該難受呢?」
「唉,我也不知道,」老太太說,「現在的年頭變了,什麼事都變了,我也不知道這種事現在是不是還會讓人難受了。」
她嘆著氣說:「我只知道,在我們做小姑娘的時候,如果遇到這種事,不但會難受,而且還會偷偷地去哭上個十天半個月。」
牛大小姐開始有點著急了:「老太太,這種事究竟是什麼事呢?」
老太太不回答,卻反問:「你知不知道西門吹雪已經到了黃石鎮?」
「我剛聽說。」
「你知不知道他是為什麼去的?」
「他是為了去找陸小鳳。」牛大小姐說,「因為他畢竟還是把陸小鳳當作他的朋友。」
「你錯了。」老太太說,「他不是去找陸小鳳的,因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找到陸小鳳了。」
「為什麼?」牛大小姐更著急,「為什麼?」
「因為一個活人,是永遠不會去找一個死人的。」老太太說,「一個活人如果要去找一個死人,只有自己先去死。」
她說:「西門吹雪不是去死的,他是去替陸小鳳報仇的。」
——陸小鳳已經死在黃石鎮,這個訊息無疑很快就會傳遍江湖。
這位老先生和老太太顯然絕不是說謊的人,否則又怎麼會嚇跑牛肉湯?
牛大小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走下那個酒樓的,更不知道她聽了那句話之後當時有什麼反應。
她只知道現在她已經在一棵大樹的樹杈子裡,而且已經哭得像一個淚人兒一樣。
——這個年頭和那個年頭都是一樣的,不管在哪個年頭,一個有情感的正常女孩,都會為一個她喜歡的男人傷心的。
牛大小姐做的事在某一方面看來,也許有一點不太正常,可是她的情感卻決不會比其他任何一個女孩少一點。
她哭出來的眼淚,當然也不會比任何人少。
03
依舊是高原黃土風沙。
黃石鎮似乎是一個被時間遺忘了的地方,也或許是黃石鎮的人故意把時間給遺忘了。
不管是被時間遺忘,抑或是遺忘了時間,兩者之間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不變。
黃石鎮一點也沒有變。
西門吹雪走入黃石鎮的時候,也跟陸小鳳一樣,第一眼看見的,是一條貧窮的街道和一個窮得要死的人。
這個窮得要死的人當然就是那個自稱是丐幫第二十三代弟子的黃小蟲。
黃小蟲看到西門吹雪,眼睛居然也亮得一如看見陸小鳳時一個模樣。
只可惜西門吹雪不是陸小鳳。
陸小鳳會向他打聽客棧在哪裡,西門吹雪則冷冷地盯著他看。
冷冷的眼神彷彿一雙利箭,穿透了黃小蟲的心坎。他畏畏縮縮地問:「你要找客棧?」
西門吹雪沒有回答。不過,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回答。起碼對黃小蟲這種時常看慣別人臉色的人來說,西門吹雪的沉默就是一種回答。
「大眼」雜貨店後院的小木屋也沒有改變,還是一張木板床,木板床上依舊鋪著一張白床單。唯一不同的是,這張白床單卻是嶄新亮麗的,乾淨得一如西門吹雪身上的衣服。
黃小蟲的目光看著西門吹雪的雙目,西門吹雪的目光則盯著木板床上的紅紙,就是那張上面寫著住宿和食膳費用的紅紙。
黃小蟲很想從西門吹雪的表情中看出一些什麼,然而,西門吹雪的表情彷彿千年寒冰一樣,既冷又硬,好像用劍都穿不透,何況是一雙人眼?
所以黃小蟲只好自己堆起笑容,說:「這是黃石鎮唯一可以住宿的地方,公子還滿意吧?」
「當然滿意,這裡管吃管住之外,什麼事都可以把你伺候得好好的,怎麼會不滿意?」
答話的人當然不是西門吹雪,因為答話的聲音既清且脆,明顯地表示是女人的聲音。
隨著答話的聲音,「大眼」雜貨店的老闆娘,一直扭著腰肢走了進來。
她臉上堆著風騷之至的笑容,款擺著身軀走到西門吹雪的面前,說:「公子……」
老闆娘的話不但沒有說下去,甚至連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
雪,遇到溫暖的陽光,當然會融化,然而,一塊千年寒冰卻不會融化,不但不融化,反而會使陽光變冷,變得黯然失色。
西門吹雪冰冷的臉容,已經夠令老闆娘難受的了,他連正眼也沒看一看老闆娘,便轉身走了開去,老闆娘的話,怎麼能接得下去?她的笑容怎麼能不消失?
「公子……公子……」
黃小蟲跟在西門吹雪身後,不停地呼叫。
西門吹雪像一個聾子似的,只是直直地往雜貨店門前走出去。
對黃小蟲來說,這無異也是一種回答。
黃小蟲失望極了,他對著王大眼和老闆娘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張嘴正想大罵西門吹雪一頓。
他的嘴張開,整個人就愣住,兩眼瞪大地看著門口。
王大眼和老闆娘禁不住也往門口看過去。
——西門吹雪。
走出門口的西門吹雪,忽然來了個大轉身,又跨了進來。
老闆娘的臉,馬上又如春花般綻開了。
可惜西門吹雪就是西門吹雪,他還是連正眼也沒瞧老闆娘一眼。他的眼光,看的不是人,是東西。
他的手,同時也伸向他看到的東西那裡。
那是一個火摺子和一支菸火。
他左手拿起火摺子和煙火,右手一彈,一個元寶就落在櫃檯上。
西門吹雪的舉動,自然吸引了老闆娘他們的好奇心。他們情不自禁地跟出門口。
西門吹雪買菸火和火摺子幹什麼?
這個問題馬上就有了答案。
因為西門吹雪的腳一踏在黃石鎮的泥沙路上,手上的煙火便「咻」的一聲,飛上了黃石鎮的上空。
煙火在天空爆出了剎那間明亮的火花,就被風吹得不知去向了。
不過,西門吹雪的去向,卻是老闆娘他們知道的。因為他並沒有離開黃石鎮。
他不但沒有離開黃石鎮,而且還在街道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像一個入定的老僧,又像一塊終年不見日光的寒冰那樣,坐了下來。
太陽已經落下了,西天抹起了一片紅霞。紅霞映著西門吹雪身上的白衣,彷彿也披上了霞光。
風吹得更大了。但是,大風的聲響卻掩蓋不住急馳的馬蹄聲響。
隨著急驟的蹄聲,二十四騎快馬的形象馬上便出現在黃石鎮外的黃土路上。
快馬賓士得快,停得也快。
一到了黃石鎮外二十丈的地方,二十四匹快馬一起停了下來。
馬上人一聲不響便跳下馬,二十四匹馬圍成一個長方形。
——他們是什麼人?他們來做什麼?
這是浮現在老闆娘他們腦中的問題。
那二十四個從馬上下來的人,以非常純熟快速的動作來進行他們的工作,其純熟的程度,就好像他們從小到大都在做這件工作似的。
因此,老闆娘心中的問題,在一盞茶還不到的時間,就有了答案。
答案並不複雜。
——他們是來搭一座帳篷的。
帳篷布其白如雪,比西門吹雪身上的衣服還白。因為西門吹雪的衣服,已經在黃石鎮上吹了好幾個時辰的風沙了。
帳篷一搭好,又傳來了馬蹄聲。
這次的馬蹄聲,只是一匹馬的滴滴答答而已。
那二十四個人,把帳篷搭好,一聲不響地飛身上馬,賓士而去。
在二十四匹馬揚起的飛揚塵沙中,一輛馬車緩緩馳近。駕駛馬車的人,身上所穿的衣服,和搭帳篷的人一模一樣,是一身純黑勁裝。
馬車馳至帳篷前停下,馬車後馬上跳下四個也是身穿黑衣勁裝的漢子,四個漢子落地的步伐非常一致,因為他們身上挑著兩根擔挑。
擔挑上是一個大木桶,木桶上面冒著熱氣的白煙。
他們就挑著大木桶走進帳篷裡面。
四個大漢再出來的時候,手上只剩下兩根擔挑。他們也是一言不發進入馬車,馬車伕一提馬頭,馬就滴溜溜地轉身,往來路回去。
就在這時,怪現象產生了。
明明是一輛馬車往回走的聲音,卻忽然變成了兩輛馬車的聲音。
「他們在變什麼戲法?」黃小蟲這個小叫花實在憋不住心裡的疑問了。
「你問我?」老闆娘看著小叫花,道,「那我問誰去?」
老闆娘誰也不必問,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兩輛馬車交馳而來。
所謂怪現象,只不過是又有一輛馬車往黃石鎮的方向奔來而已。
來車的車伕裝束,和離去的車伕一樣,顯然仍然是同一撥人馬。
這輛馬車停的位置,也正好就是剛走那輛馬車停的位置。
「你猜這次下來的是什麼?」小叫花看了看老闆娘,問道。他的表情,好像他知道了車裡面載著什麼東西似的。
「你以為還是木桶嗎?你以為你是千里眼還是諸葛再生?」老闆娘道。
「你怎麼知道我會猜裡面還是木桶?」小叫花道。
「因為我跟你一樣笨。」老闆娘說。
老闆娘說自己笨是有原因的,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什麼人。
不是黑衣人,是白衣人。不是勁裝大漢,是婀娜多姿的少女。
四個少女。兩個雙手各拿一根火把,一個雙手捧著一套純白的衣衫,另一個雙手捧的卻是一條大浴巾。
四個少女一進帳篷,馬車就離去了。
而帳篷馬上明亮起來。
——任何一個帳篷,只要插上四根火把,都會明亮起來的,何況是潔白得近乎透明的帳篷?
「我知道這批人是來幹什麼的。」小叫花用很得意的口氣說。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老闆娘說。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他們是來送洗澡水的。」
老闆娘舉起了手,揮向小叫花的頭,但是她的手並沒有打到小叫花的頭,不是小叫花躲了過去,而是老闆娘忽然想通了。
她想通了小叫花不是消遣她。這批人真的是送洗澡水來的。於是,她瞪大眼睛,張大嘴巴道:「他真的就是西門吹雪?」
「廢話,除了西門吹雪,還有人一言不發地進入黃石鎮嗎?」小叫花道。
「對,除了西門吹雪,還有人會那麼愛乾淨,不住在黃石鎮唯一的豪華旅館——我的雜貨店嗎?」雜貨店的老闆娘一下子,似乎又變得聰明起來了。
「來到黃石鎮,吹了一天的黃沙,除了西門吹雪,誰還會想到要洗澡,要換衣服?」小叫花的表情更得意了。
老闆娘的雙眉忽然皺了起來。
「你怎麼啦?」小叫花問。
「怎麼啦!你沒有看到西門吹雪帶了多少人馬來黃石鎮嗎?」
小叫花笑了,他道:「你放心,西門吹雪假如靠人多取勝,他早就不是西門吹雪了。西門吹雪之所以是西門吹雪,就是因為他一向都是獨自行事的。」
「可是這些黑衣人你怎麼解釋?」
「這只是侍候他的傭人而已。在這方面,西門吹雪的表現,一如豪門公子,而不是劍俠。」
於是,老闆娘的雙眉又舒展起來了。
那批黑衣人果然是替西門吹雪送洗澡水來的,因為等一切都準備好之後,西門吹雪便從石上站起,走向了帳篷。
「我們走吧。」雜貨店老闆看到西門吹雪進入帳篷,便轉身欲返店裡。
「走?要走你們先走。」老闆娘道。
「為什麼?難道你想看西門吹雪洗澡?」小叫花瞪大了眼睛道。
「你真聰明,」老闆娘嬌笑道,「一猜就中了。」
「洗澡也好看嗎?」雜貨店老闆說。
「別人洗澡不好看,一代劍客西門吹雪洗澡,卻是千載難逢的好戲。」
雜貨店老闆皺了皺眉,轉身離去。
「慢著!」小叫花忽然叫了起來。
「幹什麼?難道你也想看西門吹雪洗澡?」
「噓,你聽。」小叫花道。
馬蹄聲。一匹馬的馬蹄聲。
雜貨店老闆看著小叫花,小叫花看老闆娘,老闆娘看著雜貨店老闆。
也難怪他們面面相覷的,帳篷搭好了,洗澡水抬來了,更換的衣服也送來了,四個侍浴的女子也來了,這匹馬是來幹什麼的?
很快地,就看到了馬,也看到了馬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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