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山莊 第十章 午夜悲歌

葉雪大聲道:「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是我爹,在我心裡,你永遠都不會變的,你永遠都是天下最英俊,對我最好的男人。」

漂浮移動的船屋已漸漸近了,到了兩丈之內,葉雪就縱身躍了上去。

陸小鳳沒有攔阻,他看得出他們父女之間必定有極深厚密切的感情。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他自己這一生中的孤獨和寂寞。

一聲驚呼,打斷了他的思緒。

呼聲是從船屋中傳出來的,是葉雪的聲音,船屋又漂走了,漸漸又將消失在黑暗中。

陸小鳳失聲道:「你不能帶她走。」

影子在笑:「她既然是我女兒,我為什麼不能帶她走?」

笑聲中充滿了譏誚惡毒之意。

陸小鳳全身冰冷,他忽然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你不是她的父親!」

影子曼聲而吟:「渭水之東,玉樹臨風……」

陸小鳳道:「我知道你就是‘玉樹劍客’葉凌風,但你卻不是她的父親。」

影子大笑:「不管我是她的什麼人,反正我已將她帶走,回去告訴老刀把子,他若想要人,叫他自己來要。」

笑聲漸遠,船屋也不見了,神秘的沼澤又恢復了它的黑暗寧靜。

陸小鳳木立在黑暗中,過了很久,忽然長長嘆息,道:「我不必回去告訴你,他說的話,你每個字都應該聽得很清楚。」

他並不是自言自語,船屋遠去的時候,他就知道老刀把子已到了他身後。

他用不著回頭去看就已知道。

老刀把子果然來了,也長長嘆息一聲,道:「他說的我全都聽見,可是我一直跟你保持著很遠的距離,也沒有干涉你的行動。」

陸小鳳道:「我知道你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老刀把子道:「你還知道什麼?」

陸小鳳霍然轉身,盯著他:「阿雪並不是葉凌風的女兒,是你的。」

老刀把子既不否認,也沒有承認。

陸小鳳道:「就因為葉凌風知道了這件事,所以你才要殺他。」

老刀把子笑了笑,笑聲艱澀:「我想不到他居然沒有死。」

陸小鳳道:「他活著雖然比死更痛苦,卻一直咬著牙忍受。」

老刀把子道:「因為他要復仇。」

陸小鳳道:「可是他不敢去找你,只有用法子要你去找他,這地區他比你熟,而且又有阿雪做人質,他的機會比你好得多。」

老刀把子冷冷道:「我本來以為你絕不會上當,想不到結果還是受了別人利用。」

陸小鳳道:「幸好我們的期限還沒有到。」

老刀把子道:「你有把握在限期之前把她找回來?」

陸小鳳道:「我沒有把握,但我一定要去。」

老刀把子道:「你準備怎麼去?像泥鰍一樣從爛泥中鑽過去?」

陸小鳳道:「我可以做個木筏。」

老刀把子沉吟著,道:「你做的木筏能載得動兩個人?」

陸小鳳道:「只有兩個人一起動手做的木筏,才能載得動兩個人。」

老刀把子笑了:「看來你這個人倒真是從來不肯吃虧的。」

沼澤旁本有叢林,兩個人一起動手,片刻間就砍倒了十七八棵樹——不是用刀砍,是用手砍。

老刀把子道:「你來剝樹上的枝葉,我去找繩子。」

陸小鳳苦笑道:「跟你這種人在一起做事,想不吃虧都不行。」

他雖然明知道自己的差使比較苦,也只有認命,因為他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才能找得到繩子。

老刀把子也同樣找不到,他剛俯下身,老刀把子的掌鋒已切在他後頸,他也就像是一棵樹般倒下去。

天色陰暗,還是有霧。

屋裡沒有人,床頭的小几上有一樽酒,酒盞下壓著張短箋:「一時失手,誤傷尊頸,且喜有酒,可以壓驚,醒時不妨先作小飲,午時前後再來相晤。」

看完了這短箋,陸小鳳才發現自己脖子痛得連回頭都很難。

這當然不是老刀把子失手誤傷的。可是老刀把子為什麼要暗算他?為什麼不讓他去救葉雪?

這其中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想不通,所以他乾脆不想,拿起酒瓶,就往嘴裡倒。

半瓶酒下肚,外面忽然有狗叫的聲音,開始時只有一條狗,忽然間就已變成七八條,大狗小狗公狗母狗都有,叫得熱鬧極了。

這幽秘的山谷中,怎麼會忽然來了這麼多狗?

陸小鳳忍不住要去看看,剛走過去推開門,又不禁怔住。

外面連一條狗都沒有,只有一個人。

一個又瘦又幹的黑衣人,臉色蠟黃,一雙眼睛卻灼灼有光。

陸小鳳嘆了口氣,苦笑道:「你究竟是人?還是狗?」

犬郎君道:「既不是人,也不是狗。」

陸小鳳道:「你是什麼東西?」

犬郎君道:「我也不是東西,所以才來找你。」

陸小鳳道:「找我幹什麼?」

犬郎君道:「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告訴你兩個訊息。」

陸小鳳道:「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犬郎君笑了,道:「從我嘴裡說出來的,哪有好訊息?」

陸小鳳也笑了,忽然閃電般出手,用兩根手指夾住了他的鼻子。

武林中最有價值的兩根手指,江湖中最有名的無雙絕技。

犬郎君根本無法閃避,就算明明知道這兩根手指會夾過來,還是無法閃避。

陸小鳳微笑道:「據說狗的鼻子最靈,沒有鼻子的狗,日子一定不太好過的。」

犬郎君蠟黃色的臉已漲紅,連氣都透不過來。

陸小鳳放開了手,道:「先說你的訊息。」

犬郎君長長透了口氣,道:「什麼訊息?」

陸小鳳又笑了,忽然又閃電般出手,用兩根手指夾住了一個鼻子。

犬郎君還是躲不開。

陸小鳳又放開了手,微笑道:「你說是什麼訊息?」

這次犬郎君只有說實話,因為他已明白一件事——只要陸小鳳出手,隨時隨刻都可以夾住他的鼻子,就好像老叫花子抓蝨子一樣容易。

「將軍快死了,小葉不見了。」

這就是他說出來的訊息,訊息實在不好。

陸小鳳道:「沒有人知道小葉到哪裡去了?」

犬郎君苦笑道:「連狗都不知道,何況人?」

陸小鳳道:「將軍呢?」

犬郎君道:「將軍在等死。」

陸小鳳道:「我知道自己出手的分量,我並沒有要他死。」

犬郎君道:「除了你之外,這裡還有別的人。」

陸小鳳道:「別人殺了他,這筆賬還是要算在我的頭上?」

犬郎君道:「所以你應該明白我是好意,將軍跟老刀把子一向有交情。」

陸小鳳道:「所以我也應該答應你的事?」

犬郎君道:「我只不過要你走的時候帶我走。」

陸小鳳道:「就是這件事?」

犬郎君道:「對你來說,這是件小事,對我卻是件大事。」

陸小鳳道:「好,我答應。」

犬郎君忽然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仰天吐出口氣,道:「只可惜我沒有尾巴,否則我一見到你至少搖三次。」

陸小鳳道:「將軍在哪裡等死?」

犬郎君道:「將軍當然在將軍府。」

將軍府外一片叢林,犬郎君已走了,叢林中卻有人像狗一樣在喘息。

能喘息還是幸運的,將軍的呼吸已停頓。

一個人喘息著,騎在他身上,用一雙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這個人赫然竟是獨孤美。

陸小鳳衝過去,反手一掌將他打得飛了出去,將軍面如金紙,心彷彿還在跳,眼還沒有閉,乞憐地看著陸小鳳,好像有話要說,一個人在臨死前說出的話,通常都是很大的秘密。

可惜他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陸小鳳俯下身時,他的心跳已停止。

獨孤美還在喘息。

陸小鳳一把揪起他,道:「你們有仇?」

獨孤美搖頭。

陸小鳳道:「他要殺你?」

獨孤美搖頭。

陸小鳳道:「那麼你為何要殺他?」

獨孤美看著他,喘息漸漸平靜,目光漸漸銳利,忽然反問道:「你真的以為我就是‘六親不認’獨孤美?」

無論誰都想不到他會忽然問出這句話,陸小鳳也很意外:「你不是?」

獨孤美嘆了口氣,忽然又說出句令人吃驚的話:「把我的褲子脫下來。」

陸小鳳也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從來沒有脫過男人的褲子,可是這次我要破例了。」

獨孤美已是個老人,他臀部的肌肉卻仍然顯得結實而年輕。

「你有沒有看見上面的一個瘤?」

陸小鳳當然不會看不見,這個瘤已大得足夠讓一里外的人都看得很清楚。

獨孤美道:「用這把刀割開它。」

一把刀遞過來,刀鋒雪亮。

陸小鳳這一生中也不知做過多少離奇古怪的事,可是他接過這把刀時,還是忍不住遲疑了很久才能割下去。

鮮血飛濺,一顆金丸隨著鮮血從割開了的肉瘤中迸出來。

獨孤美道:「再割開這個球。」

一刀割下去,才發現這金丸是用蠟做的,包著金紙,裡面藏著塊黃絹,上面寫著:「武當掌門座下第四名弟子孫不變,奉諭易容改扮,查訪叛徒行蹤,此諭。」

下面不但有武當掌教的大印,還有掌門石真人的親筆花押。

獨孤美道:「這就是掌門真人要我在危急中用來證明身份的。」

陸小鳳吃驚地看著他,終於嘆了口氣,道:「看來你好像真的不是獨孤美。」

孫不變道:「未入武當前,我本是花四姑門下的弟子,花家的易容術妙絕天下,可是為了小心謹慎,我又投身到獨孤美門下為奴,整整花了十個月工夫去學他的聲容神態,直等到我自己覺得萬無一失的時候才出手。」

陸小鳳道:「你殺了他?」

孫不變點點頭,道:「我絕不能讓任何人再找到另一個獨孤美。」

陸小鳳道:「你要查訪的叛徒是誰?」

孫不變道:「第一個就是石鶴。」

陸小鳳道:「現在你已找到他?」

孫不變道:「那也多虧了你。」

陸小鳳道:「鍾無骨是死在你手裡的?」

孫不變道:「他也是武當的叛徒,我絕不能讓他活著。」

陸小鳳目光閃動,道:「玉樹劍客葉凌風早年是不是也曾在武當門下?」

孫不變道:「他跟鍾無骨都是武當的俗家弟子,都是被先祖師梅真人逐出門牆的。」

梅真人是木道人的師兄,執掌武當門戶十七年,才傳給現在的掌門石雁。

孫不變道:「我們研究很久,都認為只有用獨孤美的身份作掩護最安全,只可惜……」

陸小鳳道:「只可惜你的秘密還是被將軍發現了。」

孫不變苦笑道:「大家都認為他受的傷很重,我也幾乎被騙過,誰知躲在將軍府養傷的那個人竟不是他,他一直都在盯著我。」

陸小鳳道:「你怎麼會露出破綻的?」

孫不變道:「他本是獨孤美的老友,他知道獨孤美早年的很多秘密,我卻不知道,他用話套住了我,我只有殺了他滅口。」

陸小鳳道:「你為什麼要將這秘密告訴我?」

孫不變道:「現在時機危急,我已不能不說,我不但要你為我保守這個秘密,還要你助我一臂之力,這地方我已無法存身,一定要儘快趕回武當去。」

他勉強笑了笑,又道:「我當然也早就看出了你不是出賣朋友的人,我始終不相信你真的會勾引西門吹雪的妻子,那一定是你們故意演的一齣戲,因為你們也想揭破這幽靈山莊的秘密。」

陸小鳳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長長嘆息,道:「可惜可惜,實在可惜。」

孫不變道:「可惜什麼?」

陸小鳳道:「可惜你看錯了人。」

孫不變臉色已變,厲聲道:「你難道忘了是誰帶你進來的?」

陸小鳳冷冷道:「我沒有忘,我也沒有忘記你在這兩天已害過我三次,若不是老刀把子,我已死在你手裡。」

孫不變道:「難道你看不出那是我故意做給他們看的?」

陸小鳳道:「我看不出。」

孫不變盯著他,忽然也長長嘆息,道:「好,你很好。」

陸小鳳道:「我不好,一點也不好!」

孫不變道:「那麼你就該死!」

喝聲中,他的人已撲起,指尖距離陸小鳳胸膛還有半尺,掌心突然向前一吐,直打玄璣穴,用的正是武當小天星掌力,而且認穴奇準。

只可惜他的掌力吐出時,陸小鳳的玄璣穴早已不在那裡,人也已不在那裡。

孫不變手掌一翻,玄鳥劃沙,平沙落雁,北雁南飛,一招三式,這種輕靈綿密的武當掌法在他手裡使出來,不但極見功力,變化也真快。

陸小鳳嘆道:「石道人門下的弟子,果然了得。」

這兩句話說完,孫不變的招式又全都落空,無論他出手多快,陸小鳳好像總能比他更快一步。

武當掌法運用的變化,陸小鳳知道的好像並不比他少。

他忽然停住手,盯著陸小鳳,道:「你也練過武當功夫?」

陸小鳳笑了笑,道:「我沒有練過武當功夫,可是我有很多武當朋友。」

孫不變眼睛裡又露出一線希望,道:「那麼你更該幫我逃出去。」

陸小鳳道:「只可惜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救我一次,害我三次,現在我又讓了你八招,我們的賬早已結清了。」

孫不變咬了咬牙,道:「好,你出手吧!」

陸小鳳道:「我本來就已準備出手!」

他用的居然也是武當的小天星掌力,掌心吐出,打的也是玄璣穴。

孫不變引臂翻身,堪堪避開這一掌,陸小鳳的左掌卻已切在他後頸的大血管上。

他倒下去時,還在吃驚地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微笑道:「你不知道我有兩隻手?」

孫不變當然知道,但他卻想不到一個人的手竟能有這麼快的動作。

06

老刀把子坐在他那張陳舊而寬大的木椅上,看著陸小鳳,看來彷彿很愉快。

舊木椅就好像老朋友一樣,總是能讓人覺得很舒服、很愉快的。

只可惜陸小鳳還是看不見他的臉。

孫不變就在他面前,他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他對陸小鳳的興趣顯然比對任何人都濃厚。

陸小鳳道:「這個人是奸細,從武當來的奸細。」

老刀把子道:「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陸小鳳道:「我無權殺人,也不想殺人。」

老刀把子道:「那麼你就該放了他。」

陸小鳳很意外:「放了他?」

老刀把子淡淡道:「真正的奸細都早已死了,從來沒有一個能在這裡活過三天的。」

陸小鳳道:「難道他不是?」

老刀把子道:「他當然是個奸細,卻不是武當的奸細,是我的,很多年前我就送他到武當去臥底。」

陸小鳳怔住。

老刀把子卻在笑,笑得很愉快:「不管怎麼樣,你都該謝謝他。」

陸小鳳道:「我為什麼要謝他?」

老刀把子道:「就因為他,我才真正完全信任你。」

陸小鳳道:「他也是你派去試探我的?」

老刀把子微笑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奸細,你只能讓他去做奸細做的事,而且永遠不會失望。」

陸小鳳道:「這個人就是天生的奸細?」

老刀把子道:「從頭到尾都是的。」

陸小鳳嘆了口氣,忽然一腳將孫不變踢得球一般滾了出去。

老刀把子也嘆了口氣道:「做奸細只有這一點壞處,這種人就好像驢子,時常都會被人踢兩腳的。」

陸小鳳道:「我只踢了一腳。」

老刀把子道:「還有一腳你準備踢誰?」

陸小鳳道:「踢我自己。」

老刀把子道:「你也是奸細?」

陸小鳳道:「我不是奸細,我只不過是條驢子,奇笨無比的笨驢子。」他顯得很氣憤,「因為想拼命去救人家的女兒,換來的卻是一巴掌,而且剛好砍在我脖子上。」

老刀把子又嘆了口氣,道:「其實你自己也該知道我絕不能讓你去救她。」

陸小鳳道:「我不知道。」

老刀把子道:「那沼澤裡不但到處都有殺人的陷阱,而且還有流沙,一陷下去,就屍骨無存,我怎麼能讓你去冒險?」

陸小鳳道:「為什麼不能?」

老刀把子道:「因為我需要你,將軍和鍾無骨都已死了,現在你已是我的右臂,若是再失去這條右臂,我計劃多時的大事,只怕就要成為泡影。」

陸小鳳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現在你已少不了我?」

他說話的方式很奇特,也很謹慎,本來他只用六個字就可以說完的話,這次卻用了十六個字。

老刀把子的回答卻簡單而乾脆:「是的。」

陸小鳳笑了,就在他開始笑的時候,他身子已飛鷹般掠起,他的手就是鷹爪。

鷹爪的獵物卻是老刀把子頭上的竹笠。

老刀把子還是坐著沒有動,他卻抓空了。

就算是最靈敏狡猾的狐兔,也很難逃脫鷹爪的一抓,他的出手絕對比鷹爪更迅速準確。

可是他抓空了,因為老刀把子連人帶椅都已滑了出去,就像是急流上的皮筏般忽然滑了出去,那沉重的木椅就好像已粘在他身上。

陸小鳳嘆了口氣,身子飄落,他知道這一擊不中,第二次更難得手。

老刀把子道:「你想看看我?」

陸小鳳苦笑道:「你要我為你去死,至少應該讓我看看你是什麼人。」

老刀把子道:「我不好看,我也不想要你為我死,這件事成功後對大家都有利。」

陸小鳳道:「若是不成呢?」

老刀把子淡淡道:「你就算死了,也沒有什麼損失,你本來就已應該是個死人。」

陸小鳳道:「你創立這幽靈山莊,就是為了要找人來替你冒險?」

老刀把子道:「到這裡來的人,本來都已應該死過一次,再死一次又何妨?」

陸小鳳道:「死過一次的人,也許更怕死。」

老刀把子同意這一點:「可是在這裡躲著,跟死有什麼分別?」

陸小鳳嘆了口氣,他承認分別的確不大。

老刀把子刀鋒般的目光在竹笠後盯著他:「你願不願意在這裡耽一輩子?」

陸小鳳立刻搖頭。

老刀把子道:「除了我們外,這裡還有三十七位客人,你好像都已見過,你看出了什麼?」

陸小鳳苦笑道:「我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老刀把子顯然很滿意:「你當然看不出的,因為大家的稜角都已被磨圓了,看起來都是很平凡庸碌的人。」

陸小鳳道:「可是他們……」

老刀把子道:「能到這裡來的,每個人都是好手,每個人都有段輝煌的歷史,都跟你一樣,不甘寂寞,誰也不願意在這裡耽一輩子。」

他的聲音很愉快:「大家唯一能重見天日的機會,就是做成這件事。」

陸小鳳終於問道:「這件事究竟是什麼事?」

老刀把子道:「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陸小鳳道:「很快是什麼時候?」

老刀把子道:「就是現在。」

這句話剛說完,外面已有鐘聲響起,老刀把子站起來,聲音更愉快:「可是我們一定要先吃飯,今天中午這頓飯我保證你一定會滿意的。」

07

菜很多,酒卻很少,老刀把子顯然希望每個人都保持清醒。

可是他自己卻喝了用金樽裝著的大半杯波斯葡萄酒,後來居然還添了一次。

這是陸小鳳第一次看他喝酒。

「對他說來,今天一定是個大日子。」陸小鳳心裡在想,「為了等這一天,他一定已等了很久。」

大家都在低著頭,默默地吃飯,卻吃得很少,大部分都沒有喝酒。

所以陸小鳳就可以多喝一點,然後才能以愉快的眼神去打量這些人。

雖然大家穿的都是寬大保守的長袍,在大廳裡陰黯的光線下看來,還是有幾個人顯得比較觸目。

一個是長著滿臉金錢癬的壯漢,兩杯酒喝下去,就使得他臉上每塊癬看來都像是枚發亮的銅錢。

一個是紫面長髯,看來竟有幾分像是戲臺上的關公。一個是腦滿腸肥,肚子球一般凸出來。一個是相貌嚴肅,像是坐在刑堂上的法吏。一個滿嘴牙都掉光了的老婆婆,吃得卻比誰都多。

還有幾個特別安靜沉默的瘦削老人,他們令人觸目,也許就因為他們的沉默。

除了柳青青外,年紀最輕的是個臉圓如盆,看來還像是孩童般的小矮子。年紀最大的,就是這幾個安靜沉默的黑衣老人。

陸小鳳試探著,想從記憶中找出這些人的來歷。他第一個想到的,當然就是「金錢豹」花魁。

這個人身材高大,酒喝得不比陸小鳳少,動作彷彿很遲鈍,滿臉的癬使他看起來顯得甚至有點滑稽。

可是等到他暗器出手時,就絕不會再有人覺得滑稽了。

江南花家是江湖中最負盛名的暗器世家,他就是花家嫡系子弟。

有人甚至說他的暗器功夫已可排名在天下前三名之內。

陸小鳳也已注意到,他的酒喝得雖多,一雙手卻仍然很穩。

那個法吏般嚴肅的人,是不是昔年黑道七十二寨的刑堂總堂主「辣手追魂」杜鐵心?

那老婆婆是不是「秦嶺雙猿」中的母猿?只為了一顆在傳說中可以延年益壽的異種蟠桃,就割斷了她老公「聖手仙猿」婁大聖的脖子。

那幾個從來沒有說過話的黑衣老人是誰?還有那圓臉大頭的小矮子?

陸小鳳沒有再想下去,因為柳青青正在悄悄地拉他衣角,悄悄地問:「你老婆呢?」

陸小鳳怔了怔,才想起她問的是葉靈:「聽說她不見了。」

柳青青道:「你想不想知道她在哪裡?」

陸小鳳道:「不想。」

柳青青撇了撇嘴,故意嘆息:「男人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可是我偏要告訴你。」她聲音更低,「現在她一定在水裡。」

陸小鳳不懂:「她怎麼會在水裡?你怎麼知道她在水裡?」

柳青青道:「因為她偷了人家一件如意魚皮水靠,和四對分水飛魚刺才走的。」

陸小鳳更吃驚,令他吃驚的有兩件事:

——水靠和飛魚刺不一定要在水裡才有用,在沼澤的爛泥裡也同樣用得著。

葉靈是不是找她姐姐去了?她怎麼會知道沼澤裡發生的那些事?

——如意水靠和飛魚刺是江湖中很有名的利器,屬於一個很有名的人。

「飛魚島主」於還不但名動七海,在中原武林也很有名,不但水性極高,劍法也不弱。

這個人如果還沒有死,如果也在這裡,應該也很觸目。可是陸小鳳並沒有發現他。

柳青青還在等他的反應,所以一直沒有開口。

陸小鳳沉吟著,終於問道:「這件事老刀把子知不知道?」

柳青青笑了笑,道:「這裡好像還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葉靈去找她姐姐,難道也是老刀把子授意的?否則她怎麼會知道葉雪的行蹤?

陸小鳳沒有再問別的,因為他忽然發現有個人已無聲無息地到了他們身後。

他回過頭,就看見了一張沒有臉的臉,赫然正是那從不露面的勾魂使者。

大廳裡氣氛更沉重嚴肅,大家對這個沒有臉的人彷彿都有些畏懼。

他沒有坐下,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老刀把子身後。

他腰上佩著劍。形式古雅的劍鞘上,有七個刀疤般的印子,本來上面顯然鑲著有珠玉寶石。

這是不是武當派中,唯有掌門人能佩帶的七星寶劍!

就在這時,海奇闊忽然站起來,用洪鐘般的聲音宣佈:「天雷行動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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