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宴會還沒有開始,因為大家還在等一個人,一個不能缺少的人。
陸小鳳悄悄地走進去,葉靈微笑著跟在他身後,她笑得很愉快,他卻有點愁眉苦臉的樣子,只希望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可是大家卻偏偏在注意他,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表情都有點怪。
老刀把子盯著他,道:「你來遲了。」
陸小鳳道:「我迷了路,我……」
老刀把子根本不聽他說什麼,道:「可是我知道你聽見鐘聲一定會回來的,所以大家都在等你,已等了很久。」
陸小鳳勉強笑了笑,道:「其實大家本來不必等我。」
老刀把子道:「今天一定要等。」
陸小鳳道:「為什麼?」
老刀把子道:「因為今天有喜事。」
陸小鳳道:「誰的喜事?」
老刀把子道:「你的。」
陸小鳳怔住。
他想不通這件事老刀把子怎麼會現在就已知道?難道這本就是老刀把子叫葉靈去做的?
葉靈沒有開口,他也沒有回頭,更不敢正視坐在老刀把子身旁的葉雪。
葉雪一直低著頭,居然也沒有看他。
老刀把子道:「這地方本來只有喪事,你來了之後,總算為我們帶來了一點喜氣。」
他的口氣漸漸和緩,又道:「大家也都很贊成這件事,你和阿雪本就是很好的一對。」
陸小鳳吃了一驚:「阿雪?」
老刀把子點點頭,道:「我已問過她,她完全聽我的話,我想你一定也不會反對的。」
陸小鳳又怔住。
他身後的葉靈卻已叫了起來:「我反對!」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誰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反對老刀把子。
葉雪也抬起頭,吃驚地看著她妹妹。
葉靈已站出來,大聲道:「我堅決反對,死也要反對!」
老刀把子怒道:「那麼你最好就趕快去死!」
葉靈一點也不畏懼,道:「我若去死,陸小鳳也得陪我去死。」
老刀把子厲聲道:「誰說的?」
葉靈道:「無論誰都會這麼說的,因為我跟他已經是同生共死的夫妻。」
這句話更讓人吃驚,葉雪的臉上忽然就已失去了血色:「你已嫁給了他?」
葉靈昂起頭,冷笑道:「不錯,我已嫁給了他,已經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他,這次我總算比你搶先了一步,他雖然不要你,可是他要了我。」
葉雪整個人都在顫抖,道:「你……你說謊!」
葉靈挽起陸小鳳的臂,道:「你為什麼不親口告訴她?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話。」
她說的每個字都像是一根針,陸小鳳用不著開口,大家也都已知道這件事不假。
葉雪忽然站起來,推開了面前的桌子,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葉靈更得意,拉著陸小鳳走到老刀把子面前,道:「阿雪是你的乾女兒,我也是的,你為什麼不肯替我做主?」
老刀把子盯著她,目光刀鋒般從竹笠中射出,冷冷道:「你們真願意做一輩子夫妻?」
葉靈道:「當然願意。」
老刀把子道:「好,我替你做主,三個月後,我親自替你們辦喜事。」
葉靈道:「為什麼要等三個月?」
老刀把子厲聲道:「因為這是我說的,我說的話你敢不聽?」
葉靈不敢。
老刀把子道:「在這三個月裡,你們彼此不許見面,三個月後,你們若是都沒有變心,我就讓你們成親。」
他不讓葉靈開口,又吩咐柳青青:「這三個月我把陸小鳳交給你!」
葉靈咬著牙,忽然也跺了跺腳,衝了出去,衝到門口,又回過頭狠狠盯著陸小鳳:「你聽著,只要你敢碰一碰別的女人,我就去偷一百個男人給你看,讓你戴一百頂綠帽子。」
02
大堂裡的宴會已散,柳青青叫她的小廚房準備了幾樣菜。
菜很精緻,酒也很好,她一向是個很懂得生活情趣的女人。
她也很瞭解男人。
陸小鳳不開口,她也就默默地在旁邊陪著,陸小鳳的酒杯空了,她就倒酒。
菜沒有動,酒卻消耗得很快。
陸小鳳終於抬起頭,凝視著她,忽然道:「你為什麼不臭罵我一頓?」
柳青青道:「我為什麼要罵你?」
陸小鳳道:「因為我是個混蛋,因為我……」
柳青青不讓他再說下去,柔聲道:「你用不著為我難受,我年紀比你大,本就沒有野心要嫁給你的,我只想做你的朋友。」她笑了笑,笑得風情萬種,「只要你願意,我甚至可以做你的情婦。」
陸小鳳只有苦笑。
如果她真的臭罵他一頓,他也許反而會覺得好受些,就算給他幾個耳光,他都不在乎。
柳青青又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敢冒這種險的。」
陸小鳳道:「冒什麼險?」
柳青青道:「戴綠帽的危險,那小鬼一向說得出,做得到。」她又笑了笑,道,「其實她也不能算小鬼了,她今年已十七,我十七的時候已經嫁了人。」
陸小鳳又開始在喝悶酒。
柳青青看著他喝了幾杯,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在想阿雪?」
陸小鳳立刻搖頭。
柳青青道:「你不想她,我倒有點為她擔心,她一向最好強,最要面子,今天在大家面前丟了這麼大一個面子,恐怕……」
陸小鳳忍不住問:「恐怕怎麼樣?」
柳青青想說,又忍住,其實她根本用不著說出來,她的意思無論誰都不會不懂。
陸小鳳卻忽然冷笑,道:「你若怕她會去死,你就錯了。」
柳青青道:「哦?」
陸小鳳道:「她絕不是那種想不開的女人,她跟我也沒有到那種關係。」
柳青青沒有爭辯,她看得出陸小鳳已有了幾分酒意,也有了幾分悔意。
他後悔的是什麼?是為了他對西門吹雪做的事?還是為了葉雪?
無論誰拒絕了那麼樣一個女孩子,都會忍不住要後悔的。
也許他後悔的只不過是他和葉靈的婚事,他們實在不能算是很理想的一對。
柳青青心裡嘆息著,又為他斟滿一杯,夜已很深了,太清醒反而痛苦,還不如醉了的好。
所以她自己也斟滿一杯,突聽外面有人道:「留一杯給我。」
進來的居然是表哥,柳青青冷冷道:「你從幾時開始認為我會請你喝酒的?」
表哥的神色很奇特,呼吸很急促,勉強笑道:「我本不是來喝酒的。」
柳青青道:「你想來幹什麼?」
表哥道:「來報告一件訊息。」
柳青青道:「現在你為什麼要喝?」
表哥嘆了口氣,道:「因為這訊息實在太壞了。」
壞訊息總是會令人想喝酒,聽的人想喝,說的人更想喝。
柳青青立刻將自己手裡一杯酒遞過去,等他喝完才問道:「什麼訊息?」
表哥道:「葉雪已入了通天閣。」
柳青青臉上立刻也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轉身面對陸小鳳,緩緩道:「錯的好像不是我,是你。」
「通天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是間木頭屋子,就在通天崖上,通天崖就是後面山頭那塊高崖。」
「我好像從來沒有看見過。」
「你當然沒有見過,這木屋本就是臨時蓋起來的。」
「那裡面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只有棺材和死人。」
幽靈山莊真正的死人只有一個。
「蓋這間木屋是為了要停放葉孤鴻的靈柩?」
「不是為了要停放,是為了要燒了它。」
陸小鳳的心已沉下去。
表哥道:「阿雪到那裡去,好像就是為了準備要和她哥哥葬在一起,火葬!」
03
陰沉沉的夜色,陰森森的山崖,那間孤零零的木屋在夜色中看來,就像是死灰色的。
平臺般的崖石下,站著三個人,海奇闊、管家婆、老刀把子。
山風強勁,三個人的臉色全都陰沉如夜色。
木屋的四周,已堆起了枯枝。
陸小鳳讓表哥和柳青青走過去參加他們,自己卻遠遠就停下來。
他的心很亂,他必須先冷靜冷靜。
柳青青已經在問:「她進去了多久?」
老刀把子道:「很久了。」
柳青青道:「誰先發現她在這裡?」
老刀把子道:「沒有人發現,是她要我來的,她叫在這裡守夜的人去叫我,因為她還有最後一句話要告訴我。」
柳青青道:「她說什麼?」
老刀把子握緊雙拳,道:「她要我找出真兇,為她哥哥復仇!」
柳青青道:「她說這是她最後一句話?」
老刀把子點點頭,臉色更沉重,黯然道:「她已經準備死。」
柳青青道:「你為什麼不去勸她?」
老刀把子道:「她說只要我上去,她就立刻死在我面前。」
柳青青沒有再問,她當然也知道葉雪是個說話算數的人,而且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主意。
風更冷,彷彿隱約可以聽見一陣陣哭泣聲。
柳青青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道:「我們難道就這樣看著她死?」
老刀把子壓低聲音,道:「我正在等你們來,你們也許能救她。」
柳青青道:「你要我們偷偷溜上去?」
老刀把子道:「你們兩個人的輕功最高,趁著風大的時候上去,阿雪絕不會發覺。」
柳青青道:「然後呢?」
老刀把子道:「表哥先繞到後面去,破壁而入,你在前面門口等著,她看見表哥時,就算不出手也會爭吵起來的,你就要立刻衝進去抱住她。」
柳青青沉吟著,道:「這法子不好。」
老刀把子冷冷道:「你能想得出更好的法子?」
柳青青想不出,所以她只有上去。
她的輕功果然不錯,表哥也不比她差,事實上,兩個人的確都已可算是頂尖高手,五六丈高的山崖,他們很容易就攀越上去。
木屋中還是一片黑暗死寂,葉雪果然沒有發現他們的行動。
柳青青悄悄打了個手勢,表哥就從後面繞了過去,然後就是「轟」的一響。
用易燃的木料搭成的屋子,要破壁而入並不難。
可是這「轟」的一響後,接著立刻就是一聲慘呼,在這夜半寒風中聽來,分外淒厲。
夜色中隱約彷彿有劍光一閃,一個人從山崖上飛落下來,重重跌在地上,半邊身子鮮血淋漓,竟是表哥。
只聽葉雪的聲音從風中傳來:「花寡婦,你還不走,我就要你陪我一起死。」
她的聲音又尖銳、又急躁:「你最好回去告訴老刀把子,他若不想再多傷人命,最好就不要再叫人上來,反正我是絕不會活著走出這裡的。」
用不著柳青青傳話,每個人都已聽見了她的話,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老刀把子雙拳緊握,目光刀鋒般從竹笠後瞪著表哥,厲聲道:「你是巴山顧道人的徒弟,你一向認為自己武功很不錯,你為什麼如此不中用?」
表哥握緊肩上的傷口,指縫間還有鮮血不停地湧出,額角上冷汗大如黃豆。
這一劍無疑傷得很重。
過了很久,他才能掙扎著開口說話:「她好像早就算準了我的行動,我一闖進去,她的劍已在那裡等著了。」
老刀把子忽然仰面嘆息,道:「我早就說過你們都不如她,遊魂已死,將軍重傷,我已少了兩個高手,若是再少了她……」
他重重一跺腳,腳下的山石立刻碎裂。
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有人道:「也許我還有法子救她。」
來的是獨孤美。
老刀把子道:「你有法子?什麼法子?」
獨孤美笑了笑,道:「可惜我是個六親不認的人,當然絕不會無緣無故救人的。」
他笑得又卑鄙、又狡猾,老刀把子盯著他看了很久,才問:「你有什麼條件?」
獨孤美道:「我的條件很簡單,我想要個老婆。」
老刀把子道:「你要誰?」
獨孤美道:「葉家姐妹、花寡婦,隨便誰都行。」
老刀把子道:「你的法子有效?」
獨孤美道:「只要你答應,它就有效。」
老刀把子道:「只要有效,我就答應。」
獨孤美又笑了,道:「我的法子也很簡單,只要把陸小鳳綁到崖上去,我可以證明他就是殺害葉孤鴻的真兇,因為當時我就在旁邊看著,葉姑娘聽了我的話,一定會忍不住要衝出來為她哥哥復仇,等到她親手殺了陸小鳳,當然就不會想死了。」
老刀把子靜靜地聽著,忽然問道:「陸小鳳豈非是你帶來的?」
獨孤美笑道:「那時我只不過偶然良心發現了一次而已,我有良心的時候並不多。」
老刀把子又沉默了很久,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你這法子聽來好像很不錯。」
這句話剛說完,他已出手,輕輕一巴掌就已將獨孤美打得爛泥般癱在地上。
獨孤美大叫:「我這法子既然不錯,你為什麼要打我?」
老刀把子冷冷道:「法子雖不錯,你這人卻錯了。」
他第二次出手,獨孤美就已叫不出,他的出手既不太快,也不太重,但卻絕對準確有效。
陸小鳳還是遠遠地站著,老刀把子忽然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跟我來!」
山坳後更黑暗,走到最黑暗處,老刀把子才停下,轉身面對陸小鳳,緩緩道:「獨孤美的法子本來的確很有效,我為什麼不用?」
陸小鳳道:「因為你知道我不是真兇。」
老刀把子道:「不對。」
陸小鳳道:「因為你也需要我?」
老刀把子道:「對了。」
他們彼此都知道自己在對方面前完全不必說謊,因為他們都是很不容易被欺騙的人,這使得他們之間有了種幾乎已接近友誼的互相諒解。
老刀把子道:「我已是個老人,我懂得良機一失,永不再來,所以……」
陸小鳳道:「所以你需要我,因為你的機會已快要來了!」
老刀把子直視著他,緩緩道:「我也需要葉雪,因為我要做的是件大事,你們都已是我計劃中不能缺少的人。」
陸小鳳道:「你要我去救她?」
老刀把子點點頭,道:「世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讓她活下去,這人就是你。」
陸小鳳道:「好,我去,可是我也有條件。」
老刀把子道:「你說。」
陸小鳳道:「我要你給我二十四個時辰,在這期限中,無論我做什麼你都不能干涉。」
老刀把子道:「我知道你做事一向喜歡用你自己的法子。」
陸小鳳道:「從現在開始,我不要任何人逗留在能夠看得見我的地方,只要你答應,兩天之後,我一定會帶她去見你。」
老刀把子道:「那時她還活著?」
陸小鳳道:「我保證。」
老刀把子不再考慮:「我答應。」
04
人都已走了,山崖上空蕩陰森,死灰色的木屋在黑暗中看來就像是孤寂的鬼魂。
陸小鳳迎著風走過去,山風又溼又冷,這鬼地方為什麼總是有霧?
還沒有走得太近,木屋裡已傳出葉雪的聲音,又溼又冷的聲音:「什麼人?」
陸小鳳道:「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人,我看不見你,你卻看得見我。」
沉寂很久後,回答只有一個字:「滾!」
陸小鳳道:「你不想見我?」
回答還是那個字:「滾。」
陸小鳳道:「你不想見我,為什麼一直還在等我?」
木屋裡又是一陣沉寂,陸小鳳道:「你知道我遲早一定會來的,所以你還沒有死。」
他說得很慢,走得很快,忽然間就到了木屋門前:「所以我現在就要推門走進去,這次我保證附近絕沒有第二個人。」
他推開了門。
木屋裡更陰森黑暗,只看見一雙發亮的眼睛,眼睛裡帶著種無法描述的表情,也不知是悲痛?是傷感?還是仇恨?
陸小鳳遠遠停下,道:「你沒有話對我說?」
哭泣早已停止,眼睛卻又潮溼。
陸小鳳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這麼做並不是完全為了我,只不過因為你要的東西,從沒有被人搶走過。」
黑暗中又有寒光閃起,彷彿是劍鋒。
她是想殺了陸小鳳?還是想死在陸小鳳面前?
陸小鳳掌心已捏起冷汗,這一刻正是最重要的關頭,只要有一點錯誤,他們兩個人中就至少有一個要死在這裡。
他絕不能做錯一件事,絕不能說錯一個字。
黑暗中忽然又響起葉雪的聲音:「我這麼樣做,只因為世上已沒有一個人值得我活下去。」
陸小鳳道:「還有一個人,至少還有一個。」
葉雪果然忍不住問:「誰?」
陸小鳳道:「你父親。」
他不讓葉雪開口,很快地接著道:「你父親並沒有死,我昨天晚上還見過他。」
葉雪忽然冷笑,道:「你憑什麼要我相信你這種鬼話?」
陸小鳳道:「這不是鬼話,現在我就可以帶你去找他。」
葉雪已經在猶豫:「你能找得到?」
陸小鳳道:「十二個時辰內若找不到,我負責再送你回來,讓你安安靜靜地死。」
葉雪終於被打動:「好,我就再相信你這一次。」
陸小鳳鬆了口氣,道:「你一定不會後悔的。」
忽然間,寒光一閃,冰冷的劍鋒已迫在眉睫,葉雪的聲音比劍鋒更冷:「這次你再騙我,我就要你跟我一起死!」
黑暗的山谷,幽秘的叢林,對陸小鳳來說,這一切都不陌生,就像是他身旁的女人一樣,有時雖然很可怕,卻又有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這次他沒有迷路。他回去的時候,已經準備再來。
葉雪默默地走在他身旁,蒼白的臉,冰冷的眼神,顯然已決心要跟他保持一段距離。
可是這種幽秘黑暗的山林裡,無論什麼事都會改變的。
他們已走了很久,風中又傳來沼澤的氣息,陸小鳳忽然停下來,面對著她:「昨天我就在這附近看見他的。」
葉雪道:「現在他的人呢?」
陸小鳳道:「不知道。」
葉雪的手握緊。
陸小鳳道:「我只知道他在前面的沼澤裡,可是我們一定要等到天亮再去找。」
他坐下來:「我們就在這裡等。」
葉雪冷冷地看著他,冷冷道:「我說過,這次你若再騙我……」
陸小鳳打斷她的話:「我從來沒有騙過你,也許就因為我不肯騙你,所以你才恨我。」
葉雪轉過頭,不再看他,冷漠美麗的眼睛忽然露出倦意。
她的確已很疲倦,身心都很疲倦,可是她堅決不肯坐下去,她一定要保持清醒。
陸小鳳卻已躺在柔軟的落葉上,閉起了眼睛。
他閉上眼睛後,葉雪就在瞪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嘴唇忽然開始發抖,然後整個人都在發抖,就彷彿忽然想起件很可怕的事。
她用力咬著嘴唇,盡力想控制自己,怎奈這地方實在太靜,靜得讓人發瘋,她想到的事恰巧又是任何女人都不能忍受的。
她忽然衝過去,一腳踢在陸小鳳脅骨上,嘶聲道:「我恨你,我恨你……」
陸小鳳終於張開眼,吃驚地看著她。
葉雪喘息著道:「昨天晚上你跟我妹妹一定就在這裡,今天你又帶我來,你……你……」
她的聲音嘶啞,眼睛裡似已露出瘋狂之色,去扼陸小鳳的咽喉。
陸小鳳只有捉住她的手,她用力,他只有更用力。
兩個人在柔軟的落葉上不停翻滾掙扎,陸小鳳忽然發現自己已壓在她身上。
她的喘息劇烈,身子卻比落葉更柔軟,她已用盡了所有的力量。
然後她就忽然安靜了下來,放棄了一切掙扎和反抗,等她再張開眼睛看陸小鳳時,眼睛裡已充滿了淚水。
天地間如此安靜,如此黑暗,他們之間的距離如此接近。
陸小鳳的心忽然變得像是蜜糖中的果子般軟化了,所有的痛苦和仇恨,在這一瞬間都已被遺忘。
淚水湧出,流過她蒼白的面頰,他正想用自己乾燥的嘴唇去吸乾。
就在這時,從沼澤那邊吹來的冷風中,忽然帶來了一陣歌聲。
悲愴的歌聲,足以令人想起所有的痛苦和仇恨。
葉雪的呼吸停頓:「是他?」
陸小鳳在心裡嘆了口氣:「好像是的。」
葉雪又咬起嘴唇:「也許他知道我們已來了,正在叫我們去?」
陸小鳳默默地站起來,拉起了她的手,就好像從水裡拉起個幾乎被淹死的人。
在他的感覺中,這個幾乎被淹死的並不是葉雪,而是他自己。
05
除了爛泥外,沼澤裡還有什麼?腐爛的樹葉和毒草、崩落的岩石、無數種不知名的昆蟲和毒蛇、吸血的蚊蚋和螞蝗……
在這無奇不有的沼澤裡,你甚至可以找到成千上百種稀奇古怪的東西,而且可以保證絕沒有一種不是令人作嘔的。
可是在黑暗中看來,這令人作嘔的沼澤卻忽然變得有種說不出的美,除了那一陣陣連黑暗都掩飾不了的惡臭外,美得幾乎就像是個神秘而寧靜的湖泊。
悲歌已停止,陸小鳳也沒有再往前走。
他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他剛才已一腳踩在溼泥裡,整個人都險些被吸了下去。
就像是罪惡一樣,沼澤裡彷彿也有種邪淫的吸力,只要你一陷下去,就只有沉淪到底。
葉雪的臉色更蒼白:「你說他這些年來一直都躲在這裡?」
陸小鳳點點頭。
葉雪道:「他怎麼能在這地方活下去?」
陸小鳳道:「因為他不想死。」他的聲音中也帶著傷感,「一個人若是真的想活下去,無論多大的痛苦都可以忍受的。」
這是句很簡單的話,但卻有很複雜深奧的道理,只有飽嘗痛苦經驗的人才能瞭解。
黑暗中有人在嘆息:「你說得不錯,卻做錯了,你不該帶別人來的。」
嘶啞苦澀的聲音聽來並不陌生,葉雪的手已冰冷。
陸小鳳緊握住她的手,道:「這不是別人,是你的女兒。」
看不見人,聽不見回應,他面對著黑暗的沼澤,大聲接著道:「你雖然不想讓她看見你,但是你至少應該看看她,她已經長大了。」
影子的聲音忽然打斷他的話:「她是不是還像以前那麼樣,喜歡一個人躲在黑房裡,好讓別人找不到她?」
這是她的秘密,她天生就有一雙能在黑暗中視物的眼睛。
她喜歡躲在黑暗裡,因為她知道別人看不見她,她卻能看得見別人。
知道這秘密的人並不多,她身子忽然抽緊。
陸小鳳道:「你已聽出他是誰?」
葉雪點點頭,忽然大聲道:「你不讓我看看你,我就死在這裡。」
又是一陣靜寂,黑暗中終於出現了一團黑影,竟是形式奇特的船屋,不但可以漂浮在沼澤上,還可以行走移動。
「你一定要見我?」
「一定。」葉雪回答得很堅決。
「陸小鳳,你不該帶她來的,真的不該。」
影子在嘆息,沒有人能比他更瞭解他女兒的驕傲和倔強。
「我可以讓你再見我一面,但是你一定會後悔的,因為我已不是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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