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鉤賭坊 第十章 重回賭坊

01

夜,冬夜。

黑暗的長巷裡,靜寂無人,只有一盞燈。

殘舊的白色燈籠,幾乎已變成死灰色,斜掛在長巷盡頭的窄門上,燈籠下,卻掛著一個發亮的銀鉤,就像是漁人用的釣鉤一樣。

銀鉤不住地在寒風中搖盪,風彷彿是在嘆息,嘆息世上為何會有那麼多愚昧的人,願意被鉤上這個銀鉤?

方玉飛從陰暗潮溼的冷霧中,走進了燈光輝煌的銀鉤賭坊,脫下了白色的斗篷,露出了他那件剪裁極合身,手工極精緻的銀緞子衣裳。

每天這時候,都是他心情最愉快的時候,尤其是今天。

因為陸小鳳已回來了,陸小鳳一向是他最喜歡、最尊敬的朋友。

陸小鳳自己當然更愉快,因為他已回來了,從荒寒的冰國回來了。

佈置豪華的大廳裡,充滿了溫暖和歡樂!

酒香中,混合著上等脂粉的香氣,銀錢敲擊,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聲音,世間幾乎已沒有任何一種音樂能比這種聲音更動聽。

陸小鳳喜歡聽這種聲音。

就像世上大多數別的人一樣,他也喜歡奢侈和享受。

尤其是現在。

經過了那麼長一段艱辛的日子後,重回到這裡,他就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又回到溫暖的家,回到母親的懷抱。

這次他居然還能好好地活著回來,實在不是件容易事。

他剛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新衣服,下巴上的假鬍子、眼角的假皺紋、頭髮上的白粉,全都已被他洗得乾乾淨淨。

現在他看來是容光煥發,精神抖擻,連他自己都對自己覺得滿意。

大廳裡有幾個女人正用眼角偷偷地瞟著他,雖然都已徐娘半老,陸小鳳卻還是對她們露出了最動人的微笑。

只要是能夠讓別人愉快的事,對他自己又毫無損失,他從來也不會拒絕去做的。

看見他的笑容,就連方玉飛都很愉快,微笑著道:「你好像很喜歡這地方?」

陸小鳳道:「喜歡這地方的人,看來好像愈來愈多了。」

方玉飛道:「這地方的生意的確愈來愈好,也許只不過是因為現在正是大家都比較悠閒寬裕的時候,天氣又冷,正好躲在屋子裡賭錢喝酒!」

陸小鳳笑道:「是不是也有很多女人特地為了來看你的?」

方玉飛大笑。

他的確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儀容修潔,服裝考究,身材也永遠保持得很好,雖然有時顯得稍微做作了些,卻正是一些養尊處優的中年女人們,最喜歡的那種典型。

陸小鳳壓低聲音,又道:「我想你在這地方一定釣上過不少女人!」

方玉飛並不否認,微笑道:「經常到賭場裡來賭錢的,有幾個是正經人?」

陸小鳳道:「開賭場呢?是不是也……」

他聲音忽然停頓,因為他已看到一個人,手裡拿著把尖刀,從後面撲過來,一刀往方玉飛的左腰刺了過去。

方玉飛卻沒有看見,他背後並沒有長眼睛。

陸小鳳看見的時候也已遲了,這個人手裡的刀,距離方玉飛的腰已不及一尺。

這正是人身的要害,一刀就可以致命,連陸小鳳都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

誰知就在這時,方玉飛的腰突然一擰,一反手,就刁住了這個人握刀的腕子,「叮」的一聲,尖刀落地!

拿刀的人破口大罵,只罵出了一個字,嘴裡已被塞住,兩條大漢忽然出現在他身後,一邊一個,一下子就把他架了出去。

方玉飛居然還是面不改色,微笑道:「這地方經常都會有這種事的!」

陸小鳳道:「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你?」

方玉飛淡淡道:「反正不是因為喝醉了,就是因為輸急了!」

陸小鳳笑了笑,道:「也許他只不過因為氣瘋了!」

方玉飛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你給他戴了頂綠帽子!」

方玉飛又大笑。

在他看來,能給人戴上頂綠帽子,無疑是件很光榮、很有面子的事,無論誰都不必為這種事覺得慚愧抱歉的。

陸小鳳看著他,就好像第一次才看見這個人。

剛才的事發生得很突然,卻還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尤其是靠近他們的幾張賭桌,大多數人都已離開了自己的位子,在那裡竊竊私議,議論紛紛。

只有一個人還是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盯著自己面前的兩張牌九出神,看來他在這副牌九上,不是贏了一大注,就是輸了不少。

這人頭戴著貂皮帽,反穿著大皮襖,還留著一臉大鬍子,顯然是個剛從關外回來的採參客,腰上的褡褳裡裝滿了辛苦半年換來的血汗錢,卻準備在一夜之間輸出去。

方玉飛也壓低聲音,道:「看樣子你好像很想過去贏他一票。」

陸小鳳笑道:「只有贏來的錢花起來最痛快,這種機會我怎麼能錯過?」

方玉飛道:「可是我妹夫已在裡面等了很久,那三個老怪物聽說也早就來了!」

陸小鳳道:「他們可以等,這種人身上的錢卻等不得,隨時都可能跑光的!」

方玉飛笑道:「有理!」

陸小鳳道:「所以你最好先進去通知他們,我等等就來!」

他也不等方玉飛同意,就過去參加了那桌牌九,正好就站在那大鬍子參客的旁邊,微笑道:「除了押莊的注之外,我們兩個人自己也來賭點輸贏怎麼樣?」

大鬍子立刻同意,道:「行,我賭錢一向是愈大愈風涼,你想賭多少?」

陸小鳳道:「要賭就賭個痛快,賭多少我都奉陪!」

方玉飛遠遠地看著他們,微笑著搖了搖頭,忽然覺得自己一雙手也癢了起來。

等他繞過這張賭桌走到後面去,陸小鳳忽然在桌子下面握住了這大鬍子的手——

02

藍鬍子正在欣賞自己的手。

他的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手指長而秀氣。

這是雙很好看的手,也無疑是雙很靈敏的手。

他的手就擺在桌上,方玉香也在看著,甚至連孤松、枯竹、寒梅,都在看著。

他們看著的雖然是同樣一雙手,心裡想著的卻完全不同。

方玉香也不能不承認這雙手的確很好看、很乾淨。

但是卻又有誰知道,這雙看來乾乾淨淨的手,已做過多少髒事?殺過多少人?脫過多少女孩子的衣服?

她的臉微微發紅,她又想起了這雙手第一次脫下她的衣服,在她身上輕輕撫摸時那種感覺,連她自己都分不出那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歲寒三友正在心裡問自己:除了摸女人和摸牌之外,這雙手還能幹什麼?

這雙手看來並不像練過武功的樣子,可是陸小鳳的手豈非也不像?

藍鬍子自己又在想什麼呢?他的心事好像從來也沒有人能看透過。

方玉飛已進來了很久,忍不住輕輕咳嗽,道:「人已來了!」

方玉香道:「人在哪裡?為什麼沒有進來?」

方玉飛微笑道:「因為他恰巧看見了一副牌九,又恰巧看見了一個油水很足的冤大頭!」

喜歡賭的人,若是同時看見這兩件事,就算老婆正在生第一胎孩子,他也會忘得乾乾淨淨的。

寒梅冷笑道:「原來他不但是個酒色之徒,還是個賭鬼!」

方玉飛道:「好酒好色的人,不好賭的恐怕還不多。」

方玉香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當然很瞭解這種人,因為你自己也一樣。」

方玉飛嘆了口氣,道:「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們男人本來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這本是女人罵男人的話,他自己先罵了出來。

方玉香也笑了,她顯然是個好妹妹,對她的哥哥不但很喜歡,而且很親熱。

藍鬍子忽然問道:「那冤大頭是個什麼樣的人?」

方玉飛道:「是個從關外來的採參客,姓張,叫張斌。」

藍鬍子道:「這人是不是還留著一嘴大鬍子?」

方玉飛道:「不錯!」

藍鬍子淡淡道:「鬍子若是沒有錯,你就錯了!」

方玉飛道:「我什麼地方錯了?」

藍鬍子道:「你什麼地方錯了,這人既不是採參客,也不叫張斌!」

方玉飛道:「哦!」

藍鬍子道:「他是個保鏢的,姓趙,叫趙君武!」

方玉飛想了想,道:「是不是那個‘黑玄壇’趙君武?」

藍鬍子道:「趙君武只有一個!」

方玉飛道:「他以前到這裡來過沒有?」

藍鬍子道:「經過這裡的鏢客,十個中至少有九個來過!」

方玉飛道:「他以前既然正大光明地來過,這次為什麼要藏頭露尾?」

藍鬍子道:「你為什麼不問他去?」

方玉飛不說話了,眼睛卻露出種奇怪的表情。

這時候藍鬍子的手已擺下去,孤松的手卻伸了出來。

陸小鳳總算來了。

孤松伸著手道:「拿來。」

陸小鳳笑了笑,道:「你若想要錢,就要錯時候,我恰巧已經把全身上下的錢都輸得乾乾淨淨!」

孤松居然沒有生氣,淡淡道:「你本來好像是想去贏別人錢的!」

陸小鳳嘆了口氣,苦笑道:「就因為我想去贏別人的錢,所以才會輸光,輸光了的人,一定都是想去贏別人錢的!」

孤松冷笑道:「難道你把羅剎牌也輸了出去!」

陸小鳳道:「羅剎牌假如在我身上,我說不定也輸了出去!」

孤松道:「難道羅剎牌不在你身上?」

陸小鳳道:「本來是在的!」

孤松道:「現在呢?」

陸小鳳道:「現在已經不見了!」

孤松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瞳孔卻已突然收縮。

陸小鳳卻又笑了笑,道:「羅剎牌雖然不見了,我的人卻還沒有死!」

孤松冷冷道:「你為什麼不去死!」

陸小鳳道:「因為我還準備去替你把羅剎牌找回來!」

孤松又不禁動容,道:「你能找得回來?」

陸小鳳點點頭,道:「假如你一定想要,我隨時都可以去找,只不過……」

孤松道:「不過怎麼樣?」

陸小鳳道:「我勸你還是不要的好,要回來之後,你一定會更生氣!」

孤松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那塊羅剎牌也是假的!」

藍鬍子的手又擺到桌上來,孤松的手也擺在桌上。

他們是不是想用這雙手扼斷陸小鳳的脖子?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我一共已找到兩塊羅剎牌,只可惜兩塊都是假的!」

大家都在聽著,等著他解釋。

陸小鳳道:「第一次我是從冰河裡找出來的,我們姑且就叫它冰河牌,第二次我是用馬鞭從人家手裡搶來的,我們不妨就叫它神鞭牌,因為人家都說我那手鞭法蠻神的!」

孤松道:「神鞭牌本是李霞盜去的,被陳靜靜用冰河牌換走,又落入你手裡!」

陸小鳳道:「完全正確!」

孤松道:「它絕不可能是假的!」

陸小鳳嘆道:「我也覺得它絕不可能是假的,但它卻偏偏是假的!」

孤松冷笑道:「你怎麼能看得出羅剎牌的真假?」

陸小鳳道:「我本來的確是看不出的,卻偏偏又看出來了!」

孤松道:「怎麼樣看出來的?」

陸小鳳道:「因為我恰巧有個朋友叫朱停,神鞭牌也恰巧是他做出來的贗品!」

孤松道:「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外號叫‘大老闆’的朱停?」

陸小鳳道:「你也知道他?」

孤松道:「我聽說過!」

陸小鳳道:「這人雖然懶得出奇,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無論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他都能做得出,偽造書畫玉石的贗品,更是天下第一把好手。」

說起朱停這個人,他臉上就不禁露出了微笑。

朱停不但是他的朋友,還是他的好朋友,在丹鳳公主那次事件中,若不是朱停,直到現在他只怕還被關在青衣樓後面的山洞裡。

陸小鳳又嘆了口氣,苦笑道:「假如不是他,我現在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他替我惹的麻煩,簡直比我所有的朋友加起來都多!」

孤松道:「他也是你的朋友?」

陸小鳳道:「嗯!」

孤松道:「那神鞭牌是誰要他假造的?你去問過他沒有?」

陸小鳳道:「沒有!」

孤松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我跟他至少已經有兩年沒說過話了。」

孤松道:「他跟你是朋友,彼此卻不說話?」

陸小鳳苦笑道:「因為他是個大混蛋,我好像也差不多。」

孤松冷笑道:「若有人相信你的話,那人想必也是個混蛋!」

陸小鳳道:「你不信?」

孤松道:「無論那神鞭牌是真是假,我都要親眼看看。」

陸小鳳道:「我說過,假如你一定要看,我隨時都可以替你找回來!」

孤松道:「到哪裡去找?」

陸小鳳道:「就在這裡!」

孤鬆動容道:「就在這屋子裡?」

陸小鳳道:「現在也許還不在,可是等我吹熄了燈,念起咒語,等燈再亮的時候,那塊玉牌就一定已經在桌子上。」

藍鬍子笑了,方玉飛也笑了。

這種荒謬的事,若有人相信才真是活見了鬼。

方玉香也忍不住笑道:「你真的認為有人會相信你這種鬼話?」

陸小鳳道:「至少總有一個人會相信的!」

方玉香道:「誰?」

孤松忽然站起來,吹熄了第一盞燈,道:「我。」

屋子裡點著三盞燈,三盞燈已全都滅了,這密室本就在地下,燈熄了之後,立刻就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只聽陸小鳳嘴裡唸唸有詞,好像真的是在唸著某種神秘的魔咒,可是仔細一聽,卻好像是在反反覆覆地說著幾個地名:

「老河口,同德堂,馮家老鋪,馮二瞎子……」

不管他念的是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都顯得神秘而怪異。

大家只聽得彼此間心跳的聲音,有一兩個人心跳得愈來愈快,竟像是真的已開始緊張起來,只可惜屋子裡實在太黑,誰也看不見別人臉上的表情,也猜不出這個人是誰?

這人的心跳得愈來愈快,陸小鳳的咒語也愈來愈快,反反覆覆,也不知唸了多少遍,忽然大喝一聲,道:「開!」

火光一閃,已有一盞燈亮起!

燈光下竟真的赫然出現了一塊玉牌。

03

在燈光下看來,玉牌的光澤柔美而圓潤,人的臉卻是蒼白的,白裡透青。

每個人的臉色都差不多,每個人眼睛裡都充滿了驚奇。

陸小鳳得意地微笑著,看著他們,忽然道:「現在你們是不是已全都相信了我的鬼話?」

方玉香嘆了口氣,道:「其實我本就該相信你,你這個人本來就是個活鬼。」

孤松冷冷道:「但這塊玉牌卻不是鬼,更不是活的,絕不會自己從外面飛進來。」

陸小鳳道:「當然不會!」

孤松道:「它是怎麼來的?」

陸小鳳笑了笑,道:「那就不關你的事了,你若問得太多,它說不定又會忽然飛走的!」

它當然絕不會自己飛走,正如它不會自己飛來一樣,但是孤松並沒有再問下去。

這就是他所要的,現在他已得到,又何必再問得太多?

他凝視著桌上的玉牌,卻一直都沒有伸手,連碰都沒有去碰一碰。

這塊玉牌從玉天寶手裡交給藍鬍子,被李霞盜走,又被陳靜靜掉了包,再經過楚楚、陸小鳳和丁香姨的手,最後究竟落入了誰手裡?

在燈光下看來,它雖然還是晶瑩潔白的,其實卻早已被鮮血染紅,十個人的血,十條命,他們的犧牲是不是值得?

孤松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那些人未免死得太冤了。」

藍鬍子道:「哪些人?」

孤松道:「那些為它而死的人!」

藍鬍子道:「這塊玉牌究竟是真是假?」

孤松道:「是假的!」

他慢慢地接著道:「這上面的雕刻,的確可以亂真,但玉質卻差得很多!」

藍鬍子沉默了很久,轉過頭,凝視著陸小鳳,道:「這就是你從楚楚手裡奪走的?」

陸小鳳點點頭。

藍鬍子也嘆了口氣,黯然道:「她還年輕,也很聰明,本來還可以有很好的前途,但卻為了這塊一文不值的贗品犧牲了自己,這又是何苦?」

陸小鳳道:「她這麼樣做,只因為她從未想到這塊玉牌是假的。」

藍鬍子同意。

陸小鳳道:「她是個很仔細的人,若是有一點懷疑,就絕不會冒這種險。」

藍鬍子也同意:「她做事的確一向很仔細。」

陸小鳳道:「這次她完全沒有懷疑,只因為她知道這塊玉牌的確是李霞從你這裡盜走的,當時她很可能就在旁邊看著。」

藍鬍子嘆道:「但陳靜靜卻忘了李霞也是個很精明仔細的女人。」

陸小鳳道:「你認為是李霞把羅剎牌盜走的?」

藍鬍子道:「你難道認為不是?」

陸小鳳道:「我只知道丁香姨和陳靜靜都是從小跟著她的,沒有人能比她們更瞭解她,她們對她的看法,當然絕不會錯。」

藍鬍子道:「她們對她是什麼看法?」

陸小鳳道:「除了黃金和男人之外,現在她對別的事都已不感興趣,更不會再冒險惹這種麻煩。」

藍鬍子道:「難道李霞盜走的羅剎牌,就已是假的?」

陸小鳳道:「不錯。」

藍鬍子道:「那麼真的呢?」

陸小鳳笑了笑,忽然問道:「碟子裡有一個包子、一個饅頭,我吃了一個下去,包子卻還在碟子裡,這是怎麼回事?」

藍鬍子也笑了,道:「你吃下去的是饅頭,包子當然還在碟子裡。」

陸小鳳道:「這道理是不是很簡單?」

藍鬍子道:「簡單極了。」

陸小鳳道:「李霞盜走的羅剎牌是假的,陳靜靜換去的也是假的,真羅剎牌到哪裡去了?」

藍鬍子道:「我也想不通。」

陸小鳳又笑了笑,道:「其實這道理也和碟子裡的包子同樣簡單,假如你不是忽然變笨了,也應該想得到的。」

藍鬍子道:「哦?」

陸小鳳淡淡道:「別人手裡的羅剎牌,既然都是假的,真的當然在你手裡。」

藍鬍子笑了。

他是很溫文、很秀氣的人,笑聲也同樣溫文秀氣。

可是他笑的時候,從來也沒有看過別人,總是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這雙手是不是也和桌上的玉牌一樣?看來雖潔白乾淨,其實卻滿布著血腥。

陸小鳳道:「你故意製造個機會,讓李霞偷走一塊假玉牌……」

藍鬍子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陸小鳳道:「這正是你計劃中最重要的一個關鍵,李霞中計之後,你的計劃才能一步步實現。」

桌上有酒。

藍鬍子斟滿一杯,用兩隻手捧住,讓掌心的熱力慢慢地把酒溫熱,才慢慢地喝下去。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優雅,神情更悠閒,就像正在聽人說一個有趣的故事。

陸小鳳道:「你早已對李霞覺得憎惡厭倦,因為她已老了,對男人又需要太多,你正好趁這個機會,讓她自己走得遠遠的,而且永遠不敢再來見你,這就是你計劃的第一步。」

藍鬍子淺淺地啜了一口酒,嘆息著道:「好酒。」

陸小鳳道:「你知道李霞和丁香姨的關係,算準了李霞一定會去找丁香姨的,這也是你計劃中的一步,因為你早就在懷疑她對你不忠,正好趁這個機會試探試探她,找出她的姦夫來。」

藍鬍子又笑了,道:「我為什麼要試探她,她不是我的妻子。」

陸小鳳也笑了笑,道:「她不是?」

藍鬍子道:「她的丈夫是飛天玉虎,不是我。」

陸小鳳盯著他,一字字道:「飛天玉虎是誰呢?是不是你?」

藍鬍子大笑,就好像從來也沒有聽過這麼好笑的事,笑得連酒都嗆了出來。

陸小鳳卻不再笑,緩緩道:「飛天玉虎是個極有野心的人,和西方魔教勢不兩立,可是這次他並沒有參加來爭奪羅剎牌,因為他早已知道別人爭奪的羅剎牌是假的。」

藍鬍子還在笑,手裡的酒杯卻突然「咯」的一響,被捏得粉碎。

陸小鳳道:「丁香姨並不知道飛天玉虎就是藍鬍子,因為她看見的藍鬍子是個滿臉鬍子的大漢,她從來沒有懷疑到這一點,因為她跟大多數人一樣,認為藍鬍子當然是有鬍子的,否則為什麼叫作藍鬍子?」

他冷冷地接著道:「知道你這秘密的,也許只有方玉香一個人,就連她都可能是過了很久以後才發現的,所以最近找到這裡來。」

方玉香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慢慢地站起來,從後面的櫃子裡取出個金盃,用一塊潔白的絲巾擦乾淨了,才為藍鬍子斟了一杯酒。

藍鬍子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目光竟忽然變得溫柔了起來。

陸小鳳道:「你用藍鬍子的身份作掩護,本來很難被人發現,她找來之後,你本可殺了她滅口,但你卻不忍心下手,因為她實在很迷人,你怕她爭風吃醋,洩露了你的秘密,只好把另外的四個女人都趕走。」

方玉飛一直站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連寒梅和枯竹都沒有開口,他當然更沒有插嘴的餘地。

但是現在他卻忽然問出句不該問的話:「既然你也承認他用藍鬍子的身份作掩護,是個很聰明的法子,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藍鬍子的臉色驟然變了,方玉飛問出這句話,就無異已承認他也知道藍鬍子和飛天玉虎本是同一個人。

陸小鳳卻笑了,淡淡道:「無論多周密的計劃,都難免會有些破綻。」

方玉飛道:「哦?」

陸小鳳道:「他本不該要你和方玉香去對付丁香姨,丁香姨若不是他的妻子,他絕不會叫你去下那種毒手,更不會去管別人這種閒事。」

方玉飛目中彷彿露出了痛苦之色,慢慢地垂下頭,不說話了。

藍鬍子忽然冷笑:「你怎麼知道是我要他去的?你怎麼知道飛天玉虎不是他?」

陸小鳳的回答簡單而明白:「因為我是他的老朋友!」

藍鬍子也閉上了嘴。

陸小鳳忽又笑了笑,道:「我還有個朋友,你也認得的,好像還曾經輸給他幾百兩銀子。」

藍鬍子道:「你說的是趙君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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