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鉤賭坊 第九章 香姨之死

01

陳靜靜並沒有死,而且一直都很清醒。

在這種情況下,清醒的本身就已是種無法忍受的痛苦,冥冥中竟像是真的有個為世人主持公道的神祇,在故意折磨著她。

現在陸小鳳雖然已將她抱到另一間房裡,讓她靜靜地躺在床上,可是她的痛苦並沒有結束,也許已只有死才能解除她的痛苦。

痛苦已到了無法忍受時,死就會變得一點也不可怕了。

她想死,真的想死,她只希望陸小鳳能給她一個痛快的解脫,但是她絕不把自己的意思表露出來,因為她很小的時候,就得到一個教訓。

——你愈想死,別人往往就愈要讓你活著,你不想死,別人卻偏偏要殺了你。

她至今還記得這教訓,因為她看見過很多不想死的人死在她面前,也看見過很多活不下去的人偏偏還活著,她本是在苦難中生長的。

陸小鳳雖然一直都靜靜地站在床頭,她卻看得出他心裡也很不平靜。

無論誰看到了那些驚心動魄,慘絕人寰的事之後,心裡都不會好受的。

陳靜靜忽然勉強笑了笑,道:「我想不到你會來,但你卻一定早已想到是我了。」

陸小鳳並不否認。

陳靜靜道:「我本來一直認為我做得已很好,假如楚楚也能小心一些,沒有讓箱子裡的石頭滾出來,也許你就不會懷疑我了!」

陸小鳳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箱子裡裝的是石頭,你卻接受了,楚楚和你本該是從小認得的,卻故意裝作素不相識,這兩點雖然都讓我覺得很可疑,卻還不是最重要的線索!」

陳靜靜道:「最重要的是什麼?」

陸小鳳道:「是隻黑熊!」

陳靜靜道:「黑熊?」

陸小鳳道:「冷紅兒總認為自己看見過一隻黑熊,其實那隻不過是個披著黑熊皮的人而已,因為這個人做的事很秘密,她的模樣又偏偏是別人容易認出來的,所以她就披上熊皮來掩人耳目,無論誰發現一隻黑熊,都一定會遠遠避開,絕不敢仔細去看的。」

陳靜靜道:「你認為這個人就是我?」

陸小鳳道:「嗯!」

陳靜靜道:「因為你看見我房裡有張熊皮?」

陸小鳳道:「你當然想不到我會到你房裡去,那本就是件很湊巧的事!」

陳靜靜嘆了口氣,道:「我的屋子確實從來都不讓別人進去的,這一點你沒有錯!」

陸小鳳道:「我哪點錯了?」

陳靜靜道:「你能到我房裡去,並不是因為我恰巧暈倒,因為那天我根本就沒有暈過去!」

她的聲音雖微弱,可是每句話都說得很清楚,因為她一直都在控制著自己,這世上也許已很少有人能比她更會控制自己。

她接著道:「我讓你到我房裡去,只因為你抱起我的時候,我忽然有了種從來都沒有過的感覺,我……我本來也想不到李神童會忽然闖進去。」

陸小鳳也勉強笑了笑,道:「我若是他,我也會忽然闖進去的!」

陳靜靜道:「同樣的熊皮,本來有兩張,還有一張是李霞的!」

陸小鳳道:「那天你們去埋藏羅剎牌的時候,身上就披著熊皮?」

陳靜靜道:「那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我們想不到紅兒還坐在岸上發怔。我看見她的時候,她當然也看見了我!」

陸小鳳道:「但是她並沒有看清楚,她一直以為你是隻黑熊!」

陳靜靜苦笑道:「不管怎麼樣,我還是不太放心,女人的疑心病總是比較大的!」

陸小鳳道:「所以你發現她昨天晚上又到那裡去了,你就殺了她滅口?」

陳靜靜居然承認:「丁香姨一向認為心最狠的人就是我!」

陸小鳳道:「她本來雖然不知道你的秘密,但是你下手殺她的時候,她終於認出了你。」

陳靜靜嘆道:「她看見我的臉時,那種眼神我只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陸小鳳道:「那時你心裡也難免有點害怕,所以一擊得手,就立刻走了。」

陳靜靜道:「因為我知道她已必死無疑。」

陸小鳳道:「可是你沒有想到,一個人臨死的時候,往往也就是他這一生中最清醒的時候。」

陳靜靜沒有開口,心裡卻有點酸酸的,現在她就很清醒。

陸小鳳道:「所以她臨死前,終於想到那天她看見的黑熊一定就是你,也想到了你一定是去埋藏羅剎牌的,所以她就掙扎著爬到那天你出現的地方!」

陳靜靜道:「所以你才知道我們是把羅剎牌藏在那裡的?」

陸小鳳黯然道:「不錯!」

陳靜靜忽然冷笑,道:「這麼說來,她的死對你豈非只有好處?你還難受什麼?」

陸小鳳想說話,又忍住。

陳靜靜道:「不該難受的你難受,真正應該難受的事,你反而覺得很高興。」

陸小鳳已閉上嘴,等著她說下去。

陳靜靜道:「那天我去找你,並不是替你送下酒菜,更不是為了關心你、喜歡你,我去找你,只不過為了要絆住你,好讓李神童把李霞的屍體凍在冰裡,所以我只有忍受你的侮辱,其實你一碰到我,我就想吐!」

陸小鳳忽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陳靜靜道:「你明白了什麼?」

陸小鳳道:「你想死。」

陳靜靜道:「你憑什麼認為我想死?」

陸小鳳道:「因為你一直在故意激怒我,想要我殺了你。」

陳靜靜冷笑道:「我知道你不敢的,你一向只會看著別人下手,你自己根本沒有殺人的膽子!」

陸小鳳又笑了笑,忽然轉身走出去。

陳靜靜失聲道:「你想去幹什麼?」

陸小鳳道:「去套車!」

陳靜靜道:「為什麼現在要去套車?」

陸小鳳道:「因為你既不能騎馬,也不能走路!」

陳靜靜道:「你……你要帶我走?」

陸小鳳道:「你穴道里的暗器我雖然拿不出來,可是我知道有個人能拿出來!」

陳靜靜道:「你……你……你為什麼不肯讓我死?」

陸小鳳淡淡道:「因為今天死的人已太多了!」

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陳靜靜看著他走出去,眼淚已慢慢地流下來,終於失聲痛哭,卻不知是為了悲傷?是為了悔恨?還是因為感激?

不管怎麼樣,一個人想哭的時候,若是能自由自在地痛哭一場,也滿不錯的。

陸小鳳當然聽得見她的哭聲,他本就希望她能哭出來,把心裡的悲傷痛苦和悔恨全都哭出來,哭完了之後,她也許就不想死了。

陽光已消失,風更冷,那傻頭傻腦的髒小孩還站在那裡流著鼻涕傻笑,剛才發生的那些悲慘的事,對他竟似完全沒有影響。

別人雖然笑他傻,也許他活得反而比大多數人都快樂些。

陸小鳳在心裡嘆了口氣,微笑著拍這孩子的頭,道:「你去替我照顧照顧房裡的那個阿姨,她有好多好多錢,她會買糖給你吃!」

傻孩子居然聽懂了他的話,雀躍著跑進去:「我喜歡吃糖,好多好多糖!」

陸小鳳又嘆了口氣,剛走出門,就看見一隻手伸了過來。

他並不意外,他早已算準歲寒三友一定會在外面等著他的。

孤松先生道:「拿來!」

陸小鳳眨了眨眼,道:「你是想要錢?還是想要飯?」

孤松先生臉色又氣得發青,冷冷道:「也許我這次是想要你的命!」

陸小鳳微笑道:「要錢要飯都沒有,要命倒有一條。」

孤松怒道:「難道你一定要我先打斷你的腿,才肯交出羅剎牌?」

陸小鳳道:「就算你打斷我的腿,我也不會交出羅剎牌。」

孤松變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小鳳道:「我正想問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幾時說過要把羅剎牌給你的?」

孤松厲聲道:「你準備給誰?」

陸小鳳道:「藍鬍子。」

孤松道:「一定要給他?」

陸小鳳道:「一定。」

孤松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我要去換回一樣東西。」

孤松道:「換什麼?」

陸小鳳道:「換我的清白。」

孤松盯著他,緩緩道:「難道你自己從來也沒有想過要把這羅剎牌佔為己有?」

陸小鳳道:「我想過!」

孤松道:「現在你還想不想?」

陸小鳳道:「想!」

孤松臉色又變了。

陸小鳳淡淡地接著道:「我想的事很多,有時我想做皇帝,又怕寂寞,有時我想當宰相,又怕事多,有時我想發財,又怕人偷,有時我想娶老婆,又怕囉唆,有時我想燒肉吃,又怕洗鍋,有時我甚至還想打你一巴掌,又怕惹禍。」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孤松已忍不住笑了,但是一轉眼他又板起臉,道:「所以你想的事雖多,卻連一樣也沒有做。」

陸小鳳嘆了口氣,苦笑道:「每個人活在世上,好像都是想得多,做得少的,又豈只我一個?」

孤松的目光忽然到了遠方,彷彿也在問自己——我想過什麼?做過什麼?

一個人只要活在世界上,就一定要受到各種的約束,假如每個人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出來,這世界還成什麼樣子?

過了很久,孤松才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揮手道:「你走吧!」

陸小鳳鬆了口氣道:「我本來以為你已不會讓我走的,想不到你居然還很信任我。」

孤松板著臉,冷冷道:「這已是最後一次。」

陸小鳳微笑道:「只要你想喝醉,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一定就在你附近。」

他也揮了揮手,剛想從他們中間走過去,寒梅忽然道:「等一等!」

陸小鳳只好站住,道:「有何吩咐?」

寒梅道:「我想看看你。」

陸小鳳笑了:「你儘量看吧,據說有很多人都認為我長得很不錯。」

寒梅臉上既沒有笑容,也沒有表情,冷冷道:「我要看的並不是你這個人。」

陸小鳳道:「你要看我的是什麼?」

孤松道:「看你的功夫。」

陸小鳳的笑立刻變成苦笑,道:「我勸你不如還是看我的人算了,我可以保證,我的功夫絕沒有我的人好看。」

寒梅卻再也不看他一眼,忽然轉身,道:「你跟我來。」

陸小鳳遲疑著,看看枯竹,又看看孤松,兩個人的臉色也全無表情。

他嘆了口氣,只好跟著寒梅走,嘴裡還在喃喃地嘀咕:「你究竟想帶我到哪裡去?喝酒賭錢我都奉陪,若是要打架拼命,我就要開溜了。」

寒梅也不理他,三轉兩轉,走到一條大街上,街上有家很大的酒樓,門口停著十來輛鏢車,一杆紫緞鏢旗斜插在門外,迎風招展,上面繡著的是一條金龍,蟠著個斗大的「趙」字。

陸小鳳認得這杆鏢旗,「金龍鏢局」雖然遠在關外,主顧大多是到長白山來採參的參客,可是在關內的名頭也很響,因為這家鏢局的總鏢頭,「黑玄壇」趙君武,昔年本是中原極負盛名的鏢師,不久之前才被金龍鏢局重金聘來的。

現在他就在這家酒樓上喝酒,一個人有了他這樣的聲名地位,氣派當然不小。

寒梅一上了酒樓,就筆直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著他,道:「你就是黑玄壇趙君武?」

趙君武怔了怔,上下打量著這不僧不道不俗的怪老頭,他眼力一向不錯,卻看不出這老頭是什麼來歷,只好點點頭,道:「我就是。」

寒梅道:「你知道我是誰?」

趙君武搖搖頭,道:「請教。」

寒梅道:「我就是崑崙絕頂大光明境,歲寒三友中的寒梅先生,也就是西方魔教中的護法長老。」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聽到「歲寒三友」四個字,趙君武的臉已像是個面具忽然拉長了,聽到「西方魔教」四個字,趙君武額上已冒出冷汗。

寒梅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知道我是誰?」

趙君武立刻站起來,搶步趕出,躬身道:「晚輩有眼無珠,不知道仙長大駕光臨……」

他還在不停地說,恨不得把所有的恭維客套話都說出來,寒梅卻已轉身走了,走到陸小鳳面前,道:「你知道他是誰?」

陸小鳳道:「聽說過。」

寒梅說道:「他的名頭並不小,他的武功也不弱,見到我時,還是恭敬得很,你在我們面前卻漫不為禮。」

陸小鳳笑了,道:「他小時候家教一定很好,家教好的人,總是比較有禮貌的!」

寒梅道:「你呢?」

陸小鳳道:「我是個孤兒!」

寒梅道:「所以你沒有家教。」

陸小鳳道:「沒有。」

寒梅道:「那麼你就該受點教訓。」

他忽又轉身,指著陸小鳳問趙君武道:「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趙君武搖搖頭。

寒梅道:「你也不必知道,我只要你替我教訓教訓他。」

趙君武面有難色,苦笑道:「可是在下與他素無過節,怎麼能……」

寒梅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我並不打算勉強你,你可以選擇,是要出手教訓他?還是要我教訓你?」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從桌上拿起了個錫酒壺,隨隨便便地一捏一揉,酒壺就變成了一團,再輕輕一拉,就又變成條錫棍。

趙君武臉色變了,忽然一個箭步躥過來,反手一掌,猛砍陸小鳳後頸,這一著兇狠迅速,出手居然一點也不留情。

陸小鳳居然連動也沒有動,就這麼樣站在那裡捱了他一掌。

左頸後有條大血管,也是人身上的要害之一,趙君武雖然沒有練過內家掌力,可是一雙手粗糙堅硬如岩石,這一下打得實在很不輕,陸小鳳不被打死,也該立刻暈過去的。

誰知他卻偏偏還是好好地站在那裡,而且居然還面不改容。

趙君武臉上又冒出了汗,突然一個肘拳,用力撞在陸小鳳胸腹間。

陸小鳳又捱了他一拳,還是不動聲色。

趙君武滿頭汗如落雨,他兩次出手,明明都沒有落空,卻又偏偏像是打空了,只覺得對方整個人都像是空的,自己一拳打上去,竟連一點著力之處都沒有。

他第三拳本已準備出手,拳頭也已握緊,卻再也沒法子打得下去。

陸小鳳好像還在等著捱打,等了半天,忽然看著他笑了笑,道:「閣下是不是已教訓得夠了?」

趙君武也想勉強笑一笑,可是現在就算天上忽然有個大元寶掉在他面前,他也沒法子笑得出來。

陸小鳳又轉過頭看著寒梅笑了笑,道:「現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寒梅臉色也變得很難看,還沒有開口,枯竹已搶著道:「你請吧!」

陸小鳳微笑道:「謝謝。」

他拍了拍衣襟,從桌上拿起個還沒有被捏扁的酒壺,對著嘴一飲而盡,大步從寒梅面前走了過去。

可是他還沒有走下樓,已有個店小二奔上來,手裡拿著封信,大聲道:「哪位是陸小鳳陸大俠?」

陸小鳳指指自己的鼻子,帶著笑道:「我就是陸小鳳,卻不是大俠,大俠只會揍人,不會捱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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