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燈籠雖然沒有點著,銀鉤卻還是不停地在風中搖晃。
陸小鳳大步走入銀鉤賭坊,只覺得手裡滿把握著的都是好運氣,幾乎忍不住要停下來擲幾手骰子。
他沒有停下來,他不願把這種好運氣浪費在骰子上。
李神童遠遠地看見他走進來,就趕緊溜了,這個人今天看來好像顯得有點面黃肌瘦,萎靡不振,昨天晚上說不定整夜都在瀉肚子。
陸小鳳微笑著走過去,走到那間門口寫著「賬房重地,閒人免進」的密室外,立刻有兩條大漢迎上來擋住他的路。
一個人指著門上的木牌,沉著臉道:「你認不認得字?」
陸小鳳微笑道:「字我倒也認得幾個,但我卻不是鹹人,我很甜,甜得要命。」
這人怔了怔,還沒有會過意來,陸小鳳已從他面前走過去,他想伸手,忽然覺得腰眼上一麻,整個人都軟了,連手指都抬不起。
陳靜靜果然在房裡,李神童也在,看見陸小鳳,兩個人都勉強作出笑臉。
陸小鳳也笑了笑,道:「早。」
陳靜靜嫣然道:「現在已不早了。」
陸小鳳道:「你既然知道現在已不早了,為什麼還不給我訊息?」
陳靜靜輕輕咳嗽了兩聲,道:「我們正想去請賈大爺今天晚上過來吃便飯。」
陸小鳳道:「我一向不吃便飯,我只吃整桌的酒席。」
陳靜靜勉強笑道:「當然是整桌的酒席,到時候李大姐也一定會來的。」
陸小鳳道:「我現在既然已來了,現在就要吃。」
陳靜靜道:「那怎麼辦呢?」
陸小鳳道:「辦法很簡單,你只要去告訴你那李大姐,說我已來了,假如她還不出來見我,我就先割掉她弟弟兩隻耳朵,一隻鼻子。」
李神童臉色又變了,陳靜靜笑得更勉強,道:「只可惜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叫我們怎麼去告訴她?」
陸小鳳道:「你們不知道她在哪裡,我倒知道一點。」
陳靜靜道:「哦?」
陸小鳳道:「這裡本來有兩個大水缸的,現在外面卻已只剩下一個,還有一個到哪裡去了?」
陳靜靜的臉色好像也有點改變。
陸小鳳道:「水缸在哪裡,李霞就在哪裡。」
陳靜靜道:「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陸小鳳道:「你應該懂的,除了瘋子外,誰也不會賣了房子來做這麼樣兩個大水缸,只為了要接雨水喝。」
陳靜靜同意這一點,她不能不同意。
陸小鳳道:「丁老大並不是瘋子,他這麼做當然另有目的。」
陳靜靜道:「你說他有什麼目的?」
陸小鳳道:「他跟李霞本是私奔到這裡來的,生怕別人追來,就做了兩個這麼樣的水缸,準備必要時好藏在水缸裡。」
陳靜靜道:「水缸裡能藏得住人?」
陸小鳳道:「平時當然藏不住,可是你假如把水缸藏在冰河裡,就是再好也沒有的藏身之處了,誰也想不到冰河下面還有人的。」
陳靜靜還想笑,卻已笑不出來,李神童卻忍不住問道:「你知道那水缸在哪裡?」
陸小鳳點點頭,用腳踩了踩地上鋪著的木板,道:「就在這裡。」
陳靜靜看著李神童,李神童看著陳靜靜,兩個人還沒有開口,木板下卻已有人開口了。
一個低沉沙啞的女子聲音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在下面,為什麼還不下來?」
02
兩丈多高的水缸,居然還隔成了兩層,下面一層鋪滿了柔軟的皮毛,正是個極舒服的床鋪,從一道小小的梯子走到上面一層,就是飲食起居的地方了,裡面居然有桌椅,四面都掛著厚厚的毛氈,還有個極精緻的黃銅火爐。
陸小鳳嘆了口氣,心裡在幻想著,假如能和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到這裡來住幾天,那種日子一定過得像是在做夢。
一個長得還不算太難看的中年婦人,正坐在對面盯著他。
這女人頭髮梳得很亮、很整齊,一張四四方方的臉,顴骨很高,嘴唇很厚,毛孔很粗,表情很嚴肅,實在連一點好看的地方都沒有。
別人會覺得她並不難看,也許只因為她的眼睛,她在盯住別人的時候,眼睛裡就彷彿有一層淡淡的雨霧,你若沒有看見過她,絕對想不到這麼一雙眼睛,會長在這麼一個人臉上。
「我就是李霞。」她盯著陸小鳳,「你當然就是賈樂山。」
陸小鳳點點頭。
李霞道:「你知不知道別人都說你是條老狐狸?」
陸小鳳道:「我本來就是的。」
李霞道:「可是你看來並不老。」
陸小鳳道:「因為我知道有個法子可以使男人保持年輕。」
李霞道:「什麼法子?」
陸小鳳道:「女人。」
李霞眼睛裡彷彿也有了笑意,道:「這法子聽來好像很不錯。」
陸小鳳也在盯著她,微笑道:「你看來也不老。」
李霞道:「哦?」
陸小鳳道:「你是用什麼法子保持年輕的?」
李霞沉下臉,冷笑道:「你以為我用的是男人?」
陸小鳳淡淡道:「只要你不用我,隨便你用什麼都不關我的事。」
李霞又開始盯著他,眼睛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大聲吩咐:「來人,擺酒。」
陸小鳳道:「我不是來喝酒的。」
李霞道:「但是你非喝不可。」
陸小鳳道:「為什麼?」
李霞道:「因為我要你喝,你要的東西,也正巧在我手裡。」
陸小鳳心裡在嘆息,鼻子裡已嗅到一陣香氣,又是酸菜白肉血腸火鍋的香氣。
熱氣騰騰的火鍋,溫得恰到好處的竹葉青。
李霞還沒有開口,陸小鳳已搶著道:「這酒當然是你從外地帶來的,而且一直都捨不得喝。」
他以為李霞一定會覺得很奇怪,他怎麼能說出她心裡的話。誰知李霞卻搖搖頭,道:「你錯了,這酒是你那女人送來的,我所以沒有喝,只因為我怕酒裡有毒。」
陸小鳳只有苦笑,每個人都有錯的時候,他苦笑著道:「所以你要我先試試?」
李霞並不否認,陸小鳳已舉杯一飲而盡。
他天生就有種奇怪的本能,他的感覺遠比大多數人都敏銳,酒裡若有毒,只要酒一沾唇他就能感覺到,否則他只怕早就被毒死了幾百次。
李霞用眼角瞟著他,忽又問道:「聽說你那女人長得很不錯,她叫什麼名字?」
陸小鳳道:「楚楚。」
李霞冷冷道:「你有了那麼好看的女人,還要在外面東勾西搭,連別人的老婆都不肯放過?」
陸小鳳笑了笑,道:「紅兒和小唐好像已不是別人的老婆,我喜歡女人。」
李霞忽然也笑了笑,道:「現在我再也不是別人的老婆,我也是女人。」
陸小鳳淡淡道:「只可惜我眼中看來,你只不過是個跟我做買賣的生意人而已。」
李霞道:「現在我們的買賣豈非已做完了?」
陸小鳳道:「好像還沒有,我雖然已付了錢,你卻還沒有交貨。」
李霞道:「你放心,你要的東西,明天一早我就會交給你。」
陸小鳳道:「為什麼要等到明日早上?」
李霞也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下去,眼睛裡又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緩緩道:「我們都是大人了,用不著再像兩個孩子一樣玩把戲。」
陸小鳳道:「我也不想玩把戲。」
李霞盯著他,道:「這裡的男人,都是又臭又髒的土驢,幾個月也不洗一次澡,我看見就嘔心,可是你……你……」
陸小鳳道:「我怎麼樣?」
李霞道:「你不但長得比我想象中年輕得多,你的身體看來還這麼結實,這麼棒。」
她眼睛裡的雨霧更濃,呼吸也忽然變得急促,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你難道還不明白?」
陸小鳳道:「我一點也不明白。」
李霞咬了咬嘴,道:「我也是個女人,女人都是少不了男人的,可是我……我卻已有好幾個月沒有男人了,我……」
她的呼吸更急促,忽然倒過來,用手握住了陸小鳳的手。
她握得實在太用力,連指甲都刺入陸小鳳肉裡。
她的臉上已有汗珠,鼻翼擴張,不停地喘息,瞳孔也漸漸擴散,散發出一種水汪汪的溫暖……
陸小鳳沒有動。
他看見過這種表情,那只有在某種特別興奮的時候,一個女人臉上才會露出這種表情,但現在她卻只不過握住了他的手而已。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跟丁老大私奔,為什麼會嫁給藍鬍子。
她無疑是個性慾極旺盛的女人,又正在女人性慾最旺盛的年紀。
她長得雖不美,可是這種女人卻通常都有種奇異而邪惡的吸引力,尤其是那厚而多肉的嘴唇,總能讓男人聯想起某種原始的罪惡。
陸小鳳沒有動。
但是連他自己也不能否認,他的心又開始動了。
他的喉結在上下滾動,嘴忽然發乾,他想走,李霞卻已倒在他身上,壓在他身上,像章魚般緊緊纏住了他。
就連陸小鳳都沒有遇見過需要得這麼強烈的女人,他幾乎已透不過氣來,她的手忽然已伸入,用力握住了他……
忽然間,「砰」的一聲響,上面的木板被掀開,一個人在嘶聲呼喊:「讓我進去,我要進去,誰敢攔住我,我就殺了誰。」
陸小鳳一驚,李霞坐起,還在不停地喘息。一個女人從上面跳下來,圓圓的臉已因憤怒而扭曲,笑眯眯的眼睛卻瞪得很圓,在這一瞬間,陸小鳳幾乎已認不出她就是那站在「太白遺風」木板招牌下,想勾引男人上她砧板宰割的唐可卿。
「是你……」李霞跳了起來,怒道,「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快滾出去!」
唐可卿狠狠地瞪著她,冷笑道:「我偏不管,這地方我為什麼不能來?你不許我碰男人,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偷漢子?」
李霞更憤怒,厲聲道:「你管不著,無論我幹什麼你都管不著。」
唐可卿也叫起來:「誰說我管不著?你是我的,我不許男人碰你。」
李霞忽然衝過去,一掌重重地摑在唐可卿臉上,她臉上立刻多出幾條紫痕,她忽然也撲上來,纏住了李霞,就像李霞剛才纏住陸小鳳一樣。
「我要你,你打死我,我也要你。」李霞的拳頭雨點般打在她身上,她卻還是死纏住不放,「我也跟男人一樣好,你知道的,你為什麼……」
陸小鳳不想再聽下去,更不想再看下去,這件事只讓他覺得又可悲,又可笑,又嘔心。
他已悄悄溜走,他心裡已明白,唐可卿為什麼要憎恨男人,折磨男人了。
想到他自己居然還曾經拉過她的手,他簡直忍不住要吐。
03
夜色忽然已降臨。
陸小鳳甚至不知道天是什麼時候開始黑的,也沒有回到天長酒樓去,只是在街上的酒店裡,買了一大壇酒,一個人坐在這裡來喝。
他心裡充滿了悲哀和沮喪,情緒甚至比昨夜更低落,因為他雖然知道人生中本就有黑暗醜陋的一面,但是他一向不願看到。
這裡是個沒有人住的小木屋,是在江岸旁,木屋裡的人,想必已遷到那冰河上的市鎮去了,木屋的門都幾乎已被冰雪堵塞。
冷風從窗縫中吹進來,從木板的空隙吹進來,冷如刀鋒。
可是他不在乎。
他只希望李霞真的能遵守諾言,明天一早就把羅剎牌交給他,他拿了就走。
剛來的時候,他也曾覺得這地方是輝煌而美麗的,到處都充滿了新奇的刺激。
現在他卻只想趕快走,愈快愈好。
破舊的木板桌上,還擺著盞油燈,燈中彷彿還剩著點油。
可是他並不想點燈,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這兩天他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消沉,他甚至又想去找孤松拼一拼。
奇怪的是,一到了這裡,歲寒三友就好像忽然從地面上消失了。
遠遠望過去,冰上的市鎮仍然燈火輝煌,這裡的天黑得早,現在時候想必還不太晚,距離明天早上,時候還很長。
這漫漫的長夜要如何打發?
陸小鳳捧起酒罈,又放下,他忽然聽見外面的冰雪上,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此時此刻,還有誰會到這種地方來?
忽然間,窗子被撞開,一個人跳進來——門已被封死,陸小鳳也是從窗子裡跳進來的。
雪光反映,依稀可以分辨出,這人身上披著件又長又大的風氅,手裡還捧著一大包東西,「砰」地放在桌上,用冷得直髮抖的手,從包袱裡拿出個火摺子,點著了桌上的油燈。
然後她才回過頭,面對著陸小鳳,微笑道:「我果然沒有猜錯,你果然在這裡。」
她的臉凍得發白,鼻子凍得紅紅的,笑容卻如春花般溫柔美麗,竟是陳靜靜。
陸小鳳並沒有吃驚,卻忍不住要問:「你怎麼會猜到我在這裡?」
陳靜靜嫣然道:「我看見你捧著一大壇酒往這邊走,附近又只有這麼一個可以避風的地方,我雖然不聰明,卻也不太笨。」
陸小鳳道:「你是特地來找我的?」
陳靜靜道:「嗯。」
陸小鳳道:「找我幹什麼?」
陳靜靜指著桌上的包袱,道:「替你送下酒的菜來。」
她微笑著開啟包袱,又道:「你總是我們的客人,我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的。」
陸小鳳冷冷地看著她,道:「你不該來的。」
陳靜靜道:「為什麼不該來?」
陸小鳳道:「因為我是個色鬼,你難道不怕我……」
陳靜靜沒有讓他說下去,微笑道:「假如我怕,我為什麼要來?」
這句話如果是丁香姨說出來的,一定會充滿了挑逗性,如果是楚楚說出來,就會變得像是在挑戰。
但是她的態度卻很平靜,因為她只不過是在敘說一件事而已。
——我知道你是個君子,所以我來了,我也知道你一定會像個君子般對我的。
這件事豈非本來就應該像是「二加二等於四」那麼樣簡單明顯?
在正常情況下,一個女人用這種態度來對付男人,的確可以算是最聰明的法子,只可惜陸小鳳現在的情況並不正常。
現在他不但情緒沮喪到極點,不但氣楚楚,氣李霞,氣唐可卿,更氣自己,只覺得自己這兩天做的每件事都該打三百大板,事實上,這幾天他全身上下都好像不對勁。
陳靜靜又道:「我特地替你帶了風雞和臘肉來,你總該吃一點。」
陸小鳳盯著她,緩緩道:「我只想吃一樣東西。」
陳靜靜道:「你想吃什麼?」
陸小鳳道:「吃你。」
沒有反抗,沒有逃避,甚至連推拒都沒有,這件事無論怎麼樣發展,她都好像已準備接受了。
她的反應雖不太熱情,卻很正常——一個女人在正常的情況下,接受了她的男人,事情好像本來就應該是這麼樣簡單而自然的。
現在他們的激動已平息,她慢慢地站起來整理好自己,忽又回過頭向陸小鳳笑了笑,柔聲道:「現在你想吃什麼?」
陸小鳳也笑了:「現在我什麼都想吃,就算你帶了一整條牛來,我也可以吞下去。」
兩個人微笑著互相凝視,一件本來應該令人悔恨憎惡的事,忽然變得充滿了歡愉。
陸小鳳看著她,除了這種和平安詳的歡愉外,心裡還充滿感激!
所有不對勁的事,都已像是陽光下的冰雪般融化消失了,他忽然覺得全身上下都很對勁——一個女人在男人身上造成的變化,往往就像是奇蹟。
陳靜靜眼睛裡閃動著那種光芒,也是快樂而奇妙的:「現在我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陸小鳳道:「什麼事?」
陳靜靜道:「無論多好的菜,裡面假如沒有放鹽,都一定會變得很難吃。」
陸小鳳微笑道:「一定難吃得要命。」
陳靜靜道:「男人也一樣。」
陸小鳳不懂:「男人怎麼也一樣?」
陳靜靜嫣然道:「無論多好的男人,假如沒有女人,也一定會變壞的,而且壞得要命。」
她臉上還帶著那種令人心跳的紅暈,笑容看來就彷彿初夏的晚霞。
陸小鳳的心又在跳,又想去拉她的手。
這一次陳靜靜卻輕輕地躲開了,忽然正色道:「我本來是想來告訴你一件事的。」
陸小鳳道:「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陳靜靜道:「因為我看得出你情緒不太好,我不敢說。」
陸小鳳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可以說了?」
陳靜靜慢慢地點了點頭,她當然也看得出他的情緒現在已經很穩定:「我只希望你聽了這件事之後,不要太著急。」
陸小鳳道:「我不會著急,你快說。」
他嘴裡雖然說不著急,其實心裡已經在著急。
陳靜靜終於嘆息道:「小唐死了,是死在李霞手裡的。」
陸小鳳皺眉道:「李霞殺了她?為什麼?」
陳靜靜道:「不知道。」
陸小鳳道:「你沒有問她?」
陳靜靜道:「我沒有問,因為李霞已不見了,這次是真的不見了,我們找了很久,連影子都沒有找到。」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陸小鳳已跳起來!
陳靜靜道:「我就知道你聽了這件事,一定會跳起來,因為除了她自己外,誰也不知道她把羅剎牌藏在哪裡。」
陸小鳳又跳起來,跳得更高。
陳靜靜道:「那十二口箱子,也是她自己派人送走的,別人也不知道送到什麼地方去了。」
陸小鳳大叫道:「這種事你為什麼等到現在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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