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絕不能讓這個「老山東」懷疑他,他一定要讓鄧定侯和百里長青相見,才能將計就計,揭穿伍先生的陰謀和秘密。
現在鄧定侯當然也已明白,為什麼這個「老山東」一定要跟著他們來,而且急得連門都沒有閂。
一個賣了幾十年燒雞,自己卻連一條雞腿都捨不得吃的人,本不該那麼大方的。
現在他什麼事都明白了,只可惜現在已太遲。
02
樹上果然已沒有人,只留下了一塊被撕破的衣襟。
王大小姐的衣襟。
現在她當然也已被擄上了山寨——無論誰到了那裡,都很難活著回來。
她當然更難。
樹下的風很涼,鄧定侯站在這夜的涼風裡,冷汗卻已溼透了衣裳。
自從他出道以來,在江湖人的心目中,他一直是個很有才能的人,無論什麼樣的難題,到了他手裡大多數都能迎刃而解。
所以他自己也漸漸認為自己的確很有才能,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可是現在他卻忽然發現自己原來只不過是個呆子。
一個只會自作聰明、自我陶醉的呆子。
丁喜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用不著太難受,我們還有希望。」
鄧定侯道:「還有什麼希望?」
丁喜道:「還有希望能找到那位王大小姐的。」
鄧定侯道:「到哪裡去找?」
丁喜道:「老山東的饅頭店。」
鄧定侯苦笑道:「難道這個不是老山東的老山東,還會帶她回饅頭店去?」
丁喜道:「就因為他不是老山東,所以才會把她帶回饅頭店。」
鄧定侯道:「為什麼?」
丁喜道:「因為饅頭店裡不但可以做饅頭,還可以做一些別的事。」
鄧定侯更不懂,道:「可以做什麼事?」
丁喜嘆了口氣,道:「你真的不懂?」
鄧定侯搖搖頭。
丁喜苦笑道:「假如你認識那個不是老山東的老山東,你就會懂了。」
鄧定侯道:「你認得他?」
丁喜點點頭。
鄧定侯道:「他究竟是什麼人?」
丁喜道:「他是一個老色鬼。」
03
雲淡星稀,夜更深了。
老山東饅頭店,卻還有燈光露出。
看見這燈光,鄧定侯也不知是應該鬆口氣,還是應該更擔心。
現在,王大小姐就算沒有被擄入虎穴,卻必定已落入虎口,落在虎穴和落在虎口的情形幾乎沒有多大的差別,總之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便面臨令人不想再看下去的景象便是。
——獵物會被毫無人性的老虎吃掉了。
他現在看不見丁喜臉上的表情。
他一直落在丁喜的後面,眼中雖然盡了全力,還是看不出丁喜的表情。
鄧定侯沒有出聲,老山東饅頭店裡,在燈光下,丁喜坐下來,想要找些吃的,但是微弱燈光之下照見可以吃的更不多,只有一些幹了的牛肉。
「你想喝酒?」丁喜說著,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丁喜就是這樣的人,他不論碰上什麼,如果從表情上看,他不會透露出什麼來。
不過他嘴邊常常掛著逗人喜歡的笑容,因為通常他都以微笑來鬆弛他的心情。
但這時連嘴邊的微笑也沒有了,是心裡正在替誰擔心?也許是王大小姐,或許是自己。
甚至是鄧定侯,鄧定侯那時卻什麼也不知道。
「你以為這兒會有酒賣?」
「一定有的,只要你也想喝就有。」
「我們還有喝酒的時間?」
「有的,我在想,最少還有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
「那麼我願意奉陪喝點。」
「不飲則已,要飲酒,自然要喝個痛快,不過奉陪兩個字倒也用不著,你知道要飲酒的不只是我。」
「對了,我為自己而喝酒,不喝則已,喝一點著實是不夠的,但是喝個痛快,有足夠的時間嗎?」
「只要你想飲酒,時間是綽綽有餘裕的。」
鄧定侯猜想,到這時,還有時間可以喝酒,事情自然不會有什麼兇險了。
他鬆了口氣,大聲道:「酒,有好的酒拿來。」
老山東的饅頭店裡,這時其實除了丁喜和鄧定侯之外,哪裡有什麼人。
丁喜自然看到店裡一個人也沒有,鄧定侯更清楚,這家老山東饅頭店,連夥計也沒有。
鄧定侯不敢自己取酒來喝,丁喜也不想去,鄧定侯坐下來,重又大聲道:「有人嗎?」
但是,酒是有的,卻沒有人回答鄧定侯大聲的問話。
酒放在櫃檯下,有好幾個小壇。
小壇上面有一隻瓦碗,酒罈裡也透出一些酒香,而且香氣是上好的酒。
要喝酒,便得自己去拿,這是什麼規矩?
果然酒很香,很濃,鄧定侯倒了酒罈裡的酒喝著,丁喜也喝著。
老山東的饅頭店裡,沒有人騷擾兩人,這點看來丁喜已經知道了的。
鄧定侯在想著,丁喜說飲過了酒,還有足夠的時間,那更不會錯了。
酒已飲得夠了,時間也一刻一刻地過去。
這點他已不再驚異,也不再難受,他已承認自己在很多方面都不如丁喜。
一個人若是真的已認輸了,反而會覺得心平氣和,可是丁喜至少應該停下來跟他商量商量,用什麼方法進入這饅頭店?用什麼法子才能安全救出王大小姐?
每次行動之前,他都要計劃考慮很久,若沒有萬無一失的把握,他絕不出手。
就在他開始考慮的時候,丁喜已一腳踢破了那破舊的木門,衝了進去。
這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種法子,這法子實在太輕忽,太魯莽。
丁喜竟完全沒有經過考慮,就選擇了這種法子。
——年輕人做事總是難免衝動些的。
鄧定侯在心裡嘆了口氣,正準備衝進去接應。
可是等他衝進去的時候,王大小姐已坐起來,老山東已倒了下去,他們這次行動已完全結束,而且完全成功。
鄧定侯笑了,苦笑。
他忽然發現年輕人做事的方式並不是完全錯的,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思想好像已有點落伍了。
——就因為他能這麼樣想,所以他永遠是鄧定侯,永遠能存在。
——只可惜像他這種有身份的人能夠這麼樣想一想的並不多。
王大小姐看看他,看看丁喜,再看看地上的老山東,心裡雖然有無數疑問,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問。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應該從哪裡問起。
丁喜也沒有說。
反正她遲早總會知道的,又何必急著要在此時說。
這次行動已圓滿結束,下一次行動呢?
鄧定侯也同樣漫無頭緒,忍不住問道:「現在我們是坐下來吃饅頭,還是躺下去睡一覺?」
丁喜道:「現在我們就上山。」
鄧定侯怔了怔,道:「你好像剛才還說過,你不能上去的。」
丁喜道:「我不能上去,老山東能,尤其是帶著兩個俘虜的時候,更應該趕快上去。」
鄧定侯終於明白:「兩個俘虜就是我和王大小姐。」
丁喜點頭。
鄧定侯道:「老山東就是你。」
丁喜笑道:「這老色鬼能扮成老山東,小色鬼當然也可以。」
鄧定侯道:「你能瞞得過山上那麼多雙眼睛?」
丁喜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特徵,所以別人才能辨認他。」
他又解釋道:「最重要的一點,當然是容貌上的,其次是身材、神氣、舉動和味道。」
鄧定侯道:「味道?」
丁喜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味道,有些人天生就很香,有些人天生就臭。」
鄧定侯道:「這點倒不難,老山東整個人嗅起來就像只燒雞。」
丁喜道:「我若穿上這身衣服,嗅起來一定差不多。」
鄧定侯道:「你的身材跟他也很像,只要在肚子上多綁幾條布帶,再駝起背就行了。」
丁喜道:「我從小就常在他這裡偷饅頭吃,他的神氣舉動,我有把握可以學得很像。」
王大小姐忽然道:「你本來就有這方面的天才,若是改行去唱戲,一定更出名。」
丁喜淡淡道:「我本來就打算要改行了,在臺上唱戲至少總比在臺下唱安全些。」
王大小姐道:「你在臺下唱?」
丁喜道:「人生豈非本就是一臺戲?我們豈非都在這裡唱戲?」
王大小姐閉上了嘴。
丁喜說出來的話,好像總是很快就能叫她閉上嘴的。
鄧定侯道:「可是你的臉……」
丁喜道:「容貌不同,可以易容,我的易容術雖然並不高明,幸好老山東這副尊容也沒有什麼人會注意,你就真想要人多看兩眼,也絕對沒有人會願意。」
他笑了笑,又道:「何況,我還帶著三樣很重要的禮物上去,送禮的人總是比較受歡迎的。」
鄧定侯點頭道:「我和王大小姐當然都是你要帶去的禮物了。」
丁喜道:「你們算兩樣。」
鄧定侯道:「還有一樣是什麼?」
丁喜道:「燒雞。」
04
房屋是用巨大的樹木蓋成的,雖然粗糙簡陋,卻帶著種原始的粗獷淳樸,看來別有一種令人懾服的雄壯氣勢。
這裡的人也一樣,野蠻,剽悍,勇猛,就像是洪荒時的野獸。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這個人穿著身黑衣服,陰森森的臉上全無表情,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裡表情卻很多。
這個人看來既不野蠻,也不兇猛,卻遠比別的人更可怕。
——別人若是野獸,他就是獵人;別人若是棍子,他就是槍鋒。
這個人當然就是伍先生。
百里長青就站在這大廳裡,面對著這些野獸,面對著這杆槍鋒。
他是人,只是一個人。
但他絕不比野獸柔順,絕不比槍鋒軟弱。
伍先生盯著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你不該來的,實在不該來的。」
百里長青冷笑。
伍先生道:「你本該已是個死人,連屍體都已冰冷。你和鄧定侯若是全都死了,現在豈非就已經天下太平了?」
百里長青道:「我們死了,還有丁喜。」
伍先生道:「丁喜是不足懼的。」
百里長青道:「哦?」
伍先生道:「他武功也許不比你差,甚至比你更聰明,但是他不足懼。」
百里長青道:「為什麼?」
伍先生道:「因為你是位大俠客,他卻是個小強盜。」
百里長青道:「只可惜大俠客有時也會變成小強盜。」
伍先生道:「你是在說我了?」
百里長青不否認。
伍先生道:「你已知道我是誰?」
百里長青道:「你是霸王槍的多年老友,你對聯營鏢局的一切事都瞭如指掌,對我的事也很熟悉,你的武功一向深藏不露,因為你有個能幹的總鏢頭擋在你前面,你自己根本用不著出手。」
他盯著伍先生道:「像你這樣的人,江湖中能找得出幾個?」
伍先生道:「只有我一個?」
百里長青道:「我只想到你一個。」
伍先生嘆了口氣,道:「看來你好像真是已知道我是誰了,所以……」
百里長青道:「所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他臉上全無表情,眼睛裡卻在笑:「因為你們整天在為江湖中大大小小的事奔波勞碌,我卻可以專心躲在家裡練武,有時我甚至還有餘暇去模仿別人的筆跡,打聽別人的隱私。」
百里長青道:「你故意將鏢局中的機密洩露給丁喜,就因為你早已知道他是我兒子?」
伍先生微笑道:「我也知道你跟王老頭早年在閩南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百里長青道:「因為你已入了青龍會。」
伍先生道:「青龍會想利用我,我也正好利用他們,大家互相利用,誰也不吃虧。」
百里長青道:「我只奇怪一點。」
伍先生道:「你說。」
百里長青道:「以你的聲名地位和財富,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
伍先生道:「我說過,有兩樣事我是從來不會嫌多的。」
百里長青道:「錢財和女子?」
伍先生道:「對了。」
突聽大廳外有人笑道:「現在你的錢財又多了一份,女人也多了一個。」
百里長青迴轉頭,就看見了用繩子綁著的鄧定侯和王大小姐,也看見丁喜,可是他完全認不出這個滿身油膩的糟老頭就是丁喜,沒有人能認出。
伍先生笑道:「你錯了,現在我女人只多了一個,錢財卻多出四份。」
丁喜道:「四份?」
伍先生道:「鄧定侯的一份,王大小姐的一份,百里長青的一份,再加上聯營鏢局的盈利,豈非正是四份?」
丁喜笑道:「也許還不止四份。」
伍先生道:「哦?」
丁喜道:「姜新多病,西門勝本就受你指使,現在他們都到了你掌握之中,放眼天下,還有誰敢與你爭一日之短長,江湖中的錢財,豈非遲早都是你的?」
伍先生又大笑,道:「莫忘記我本來就一向有福星高照。」
他走過來,拍了拍這個老山東的肩,道:「我當然也不會忘了你們這些兄弟。」
丁喜道:「我知道你不會忘的,只不過你吃的是肉,我們卻只能吃些骨頭。」
說到「肉」字,本來被繩子綁著的鄧定侯和王大小姐已撲上來,丁喜也已出手,說到「骨頭」兩個字時,伍先生的骨頭已斷了十三根。
就在這一瞬間,永遠有福星高照的歸東景,已變成黴星照命,變得真快。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生本就是這樣子的,只不過變化實在來得太快,本來佔盡了上風的人,忽然間就跌得爬不起來,這變化甚至連百里長青和鄧定侯都不能適應。
現在他們已退出去,帶著小馬和小琳一起退出去。擒賊先擒王,歸東景一倒下,別的人根本不敢出手,就算出手,也不足懼。
鄧定侯忍不住道:「你一直說這是件很困難、很危險的事,為什麼解決得如此容易?」
丁喜淡淡道:「就是因為這件事太困難,太危險,所以歸東景想不到有人敢冒險。」
鄧定侯道:「就是因為他想不到,所以我們才能得手。」
丁喜笑了笑,道:「非但他想不到,就連我自己都想不到。」
可是他們現在已知道,一個人只要有勇氣去冒險,天下就絕沒有不能解決的事。班超、張騫,他們敢孤身涉險,就正是因為他們有勇氣。古往今來的英雄豪傑,能夠立大功成大事,也都是因為這「勇氣」兩個字。但勇氣並不是憑空而來,是因為愛,父子間的親情,朋友間的友情,男女間的感情,對生命的珍惜,對國家的忠心,這些都是愛。若沒有愛,誰知道這個世界會變成個什麼樣的世界?若沒有愛,誰知道這故事會變成個什麼樣的結局?
丁喜在前面走,王大小姐在後面跟,他們已走了很久,已走了很遠。誰也不知道他要走到哪裡去。誰也不知道她要跟到幾時。
丁喜終於忍不住回頭:「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王大小姐回答:「因為我高興。」
丁喜又開始往前走,卻已走得慢多了。
如果丁喜沒有勇氣,如果王大小姐沒有勇氣,這個故事就不會有這麼愉快的結局了。
所以我說的第六種武器並不是霸王槍,而是勇氣。
《七種武器3:離別鉤・霸王槍》完
相關情節請看《七種武器4:憤怒的小馬・七殺手》
作者「古龍」的其他小說
《流星蝴蝶劍》《武林外史》《三少爺的劍》《多情劍客無情劍》《碧血洗銀槍》《邊城浪子》《飛刀又見飛刀》《白玉老虎》《血海飄香》《殘金缺玉》《小李飛刀》《決戰前後》《九月鷹飛》《鬼戀俠情》《歡樂英雄》《七種武器-拳頭》《蕭十一郎》《白玉雕龍》《楚留香新傳》《大旗英雄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