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槍 第十四章 魂飛天外

七種武器(全集) 古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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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喜道:「在他的計劃中,你們現在本該已經都死在塔內的,只可惜……」

鄧定侯忽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你湊巧是百里長青的兒子,湊巧是我的朋友,又湊巧正好是聰明的丁喜。」

丁喜看著他,眼睛裡也有了笑意。

就在這時,第三層塔上忽然傳出一聲暴喝,接著又是「轟」的一響,一大片磚石落了下來,這層塔的牆壁已被打成個大洞。

洞裡面更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鄧定侯動容道:「百里長青呢?你出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他?」

丁喜搖搖頭。

鄧定侯又問道:「他現在是不是已經跟那伍先生交上了手?」

丁喜又搖搖頭,臉色也很沉重。

鄧定侯道:「我們總不能在這裡看著,是不是也……」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塔上又傳來一聲低叱,一聲暴喝,已到了第二層。

接著又是「轟」的一聲響,一大片磚石落了下來,幾乎砸在他們身上。

他們雖然看不見上面的情況,可是上面交手的那兩個人武功之高,力量之強,戰況之激烈,不用看也可想象得到。

百里長青的武功雖然不是天下第一,他的聲名地位,雖然也不是全憑武功得來的,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認為,就算在他們的聯營鏢局中,他的武功都不能算是第一把高手。

可是真正瞭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精氣內斂,深藏不露,其實無論內力外功,都幾乎已達到了巔峰,對武林中各種門派武學的涉獵和研究,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這一點鄧定侯當然瞭解得更清楚,他剛才還和百里長青交過手。

此刻在塔上跟他交手的人,武功竟似絕不在他之下,所以才會打得這麼激烈。

假如這個人真的就是伍先生,那麼這伍先生卻又是誰呢?

有誰的武功能和百里長青較一時之短長?

假如這伍先生就是出賣聯營鏢局的奸細、殺害王老爺子的兇手,那麼他不是歸東景,就是姜新,不是姜新,就是西門勝。

他們三個人本來豈非毫無嫌疑?

這些複雜的問題,在鄧定侯心裡一閃而過,他當然來不及思索。

就在他準備衝上塔去的時候,忽然間,又是「轟」的一聲大震。

本來已只剩下一半的大寶塔,竟完全倒塌了下來。

在塔上決戰的那兩個人,是不是已必將葬身在這斷塔之下?

塵土,碎木,瓦礫,磚石,就像是一片黑雲,帶著驚雷和暴雨,忽然間凌空壓下來。

鄧定侯剛想退的時候,丁喜已拉住了他的手,往後面倒躥而出。

在他很年輕的時候,在那莊嚴古老的少林寺裡,有很多高僧們都曾誇獎過他。

——你雖然性情有些浮躁,武功很難練到登峰造極,可是你跟別人交手時,就算武功比你高的人,也未必是你敵手,因為你的反應快。

無論誰,對別人的讚美和誇獎,都一定比較容易記在心裡。

這些話鄧定侯就從沒有忘記,可是現在,他才發現他的反應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麼快。

丁喜就比他快,而且快得多。

——一個人年紀漸漸老了,是不是連反應都會變得遲鈍呢?

——老,難道真是這麼悲哀的事?

鄧定侯退出三五丈,痴痴地站在那裡,沙石塵土山崩般落在他面前,他竟似完全沒有感覺。

每個人都會把自己看得高些的,所以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真正的價值時,總會覺得若有所失。

這本就是人類不可避免的悲哀之一。

忽然間,動亂已平靜,天地間又變得一片靜寂,這靜寂反而讓鄧定侯驚醒了。

前面仍然是一片黑暗,那巍峨高矗的大寶塔,卻已變成平地。

就在一瞬前,它還像巨人般矗立在那裡,藐視著它足下的草木塵土。

可是現在它自己也倒了下去,就倒在它所藐視的草木塵土間。

——寶塔也跟人一樣,人爬得太高,也一樣比較容易倒下去。

鄧定侯又不禁嘆了口氣。

——百里長青和那位伍先生豈非都是已經爬到高處的人。

想到百里長青,鄧定侯才完全驚醒,失聲道:「他們的人出來沒有?」

丁喜道:「沒有。」

人既然還沒有出來,難道真的已葬身在斷塔下?

鄧定侯臉色變了,立刻衝過去,黑暗中,只見斷塔的基層間一片磚石瓦礫堆積,看來就正像是一座墳墓。

無論誰被埋葬在這墳墓裡,都再也休想活著出來了。

鄧定侯手足已冰冷。

百里長青並不是他很好的朋友,可是現在他心裡卻很悲痛。

因為他自覺對這個人有所歉疚。

丁喜也已趕過來,正在看著他,彷彿已看透了他的心事。

他對百里長青的誤會和懷疑,顯然都已消釋了。

丁喜眼睛裡不禁露出了欣慰之意,這一點本是他衷心盼望的。

鄧定侯回過頭,看到他的表情,忽然道:「百里長青究竟是不是你的父親?」

丁喜道:「是。」

鄧定侯板著臉道:「可是現在他已葬身在斷塔下,你非但一點也不難受,反而好像很高興。」

丁喜沒有回答這句話,反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座寶塔為什麼特別容易倒塌?」

鄧定侯道:「因為它太高。」

丁喜搖搖頭道:「世上還有很多更高的塔,都沒有倒塌。」

鄧定侯道:「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丁喜道:「這座塔是空的。」

鄧定侯道:「寶塔中間本來就是空的。」

丁喜道:「但是它牆壁間也是空的,甚至連地下都是空的。」

鄧定侯恍然道:「難道這座塔裡有複壁地道?」

丁喜道:「每一層都有。」

鄧定侯皺眉道:「寶塔本是佛家的浮屠,裡面怎麼會有複壁地道?」

丁喜道:「這座寶塔並不是由佛家弟子蓋的。」

鄧定侯道:「是什麼人蓋的?」

丁喜道:「強盜。」

寶塔後這一片青色的山岡,多年前就已是群盜嘯聚出沒之地。

丁喜道:「他們為了逃避官家的追蹤,才蓋了這座寶塔。作為藏身的退路,所以寶塔下還有條地道直通上面的山寨。」

鄧定侯終於完全明白了:「剛才暗算我們的人,就是從複壁地道中來的。」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山下的人都認為塔裡有鬼,想必也正是因為這緣故。」

丁喜嘆道:「所以有很多人到這裡來了之後,往往會憑空失蹤。」

鄧定侯道:「因為這是你們的秘密,若有人在無意間發現這秘密,就得被殺滅口。」

丁喜笑了笑,笑容又變得非常苦澀,道:「不錯,也是我們強盜的秘密,你們鏢客本來就絕不會知道。」

鄧定侯也只有苦笑。

他說出「你們」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這是不是因為在他心底深處,還認為丁喜是個強盜呢?

——難道一個人只要出生在盜窟,就註定了終生都要被人看作強盜?

——難道他無論怎麼改變,都改變不了別人對他的看法嗎?

鄧定侯立刻在心裡立下個誓願。

他發誓以後不但要改變自己的想法和看法,還要去改變別人的。

丁喜彷彿又看出了他的心事,微笑道:「不管怎麼樣,我總是在山上長大的人,所以我當然也知道這秘密。」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就因為你知道這秘密,所以我們還活著。」

現在他總算也已明白了「伍先生」的計劃了。

「他要我們先交手,等我們打到精疲力竭時,再突然從複壁地道中下毒手,讓別人認為我們是同歸於盡的,他就可以永遠逍遙法外了。」

丁喜也嘆了口氣,苦笑道:「只不過你就算死了,也是比較幸運的一個。」

鄧定侯道:「為什麼?」

丁喜道:「因為別人都會認為你是為了要替你們的聯營鏢局除奸,替王老爺子復仇,才不惜和元兇同歸於盡,你死了之後,說不定比活著時更受人尊敬,可是……」

——可是百里長青死了後,冤名就永遠也洗不清了。

丁喜道:「等你們死了後,他不但可以永遠逍遙法外,而且還可以重回你們的聯營鏢局,進一步掌握大權。從此以後,中原江湖中的黑白兩道,就全都在他掌握中了。」

想到這計劃的周密和惡毒,就連他自己都不禁毛骨悚然了。

鄧定侯勉強笑了笑,道:「幸好我們還沒有死,因為……」

丁喜微笑道:「因為他沒有想到這計劃中會忽然多出個聰明的丁喜。」

鄧定侯笑道:「他更想不到,這個聰明的丁喜非但是百里長青的兒子,還是鄧定侯的朋友。」

他的笑容已不再勉強,因為他已發現,無論多惡毒周密的計劃,都終必會失敗的,因為人還有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存在。那就是人類的信心和愛心。

就因為丁喜對他的父親和小馬這種愛心,所以才不惜冒險。

一個冷血的兇手,當然不會了解這種感情。

就因為他忽略了這一點,所以他的計劃無論多周密,都終必要失敗。

瓦礫下沒有人,活人死人都沒有。

本來在塔裡的人,現在顯然已都從地道中走了,地道卻已被瓦礫封死。

鄧定侯道:「剛才在塔上和百里長青交手的人,會不會就是你說的那位伍先生?」

丁喜道:「很可能。」

鄧定侯道:「伍先生當然不是他的真名實姓?」

丁喜道:「不是。」

鄧定侯道:「他當然也不會以真面目見人的。」

丁喜道:「他臉上戴的那面具,不但真是用人皮做的,而且做得極精巧,用法也極方便,像這樣的人皮面具他至少有七八張,所以在一瞬間就可以變換七八種面孔。」

鄧定侯道:「他身上穿的當然是黑衣服了。」

丁喜道:「通常都是的。」

鄧定侯道:「百里長青忽然看到一個戴著面具的黑衣人,當然不肯放過。」

丁喜道:「尤其在這種時候。」

鄧定侯道:「所以他若想從地道中逃走,無論他逃到哪裡,百里長青都一定會跟著去追他的。」

丁喜道:「所以現在他們兩個人都不在了。」

鄧定侯道:「這地道是不是可以直通上面的山寨?」

丁喜道:「是。」

鄧定侯道:「伍先生想必已逃回了上面的山寨。」

丁喜道:「一進了地道,就根本沒有別的路可走。」

鄧定侯道:「所以百里長青現在也一定到了上面的山寨了。」

丁喜點點頭。

鄧定侯道:「你說過,那地方現在已變成了龍潭虎穴,無論誰闖了進去,都很難再活著出來。」

丁喜道:「我說過。」

鄧定侯凝視著他,沉下臉道:「他是你父親,現在他入了龍潭虎穴,你準備怎麼辦?」

丁喜道:「你要我怎麼辦?」

鄧定侯冷冷道:「你自己應該知道的。」

丁喜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現在應該先花兩個時辰把這地道里的瓦礫磚石挖出來,再從地道里上山去送死?」

鄧定侯道:「為什麼一定會是去送死?」

丁喜道:「因為那時天已經快亮了,我們一定已累得滿身臭汗,而且……」

鄧定侯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們並不一定要走地道,這附近一定還有別的路上山。」

丁喜道:「當然有。」

鄧定侯道:「在哪裡?」

丁喜道:「就在我不願意去的那條路上。」

鄧定侯道:「你為什麼不願意去?」

丁喜道:「因為我知道他一定能照顧自己的,也因為我還不想死。」

鄧定侯道:「可是你已經上去過。」

丁喜道:「那時候情況不同。」

鄧定侯道:「有什麼不同?」

丁喜道:「那時我可以找到個很好的掩護。」

鄧定侯道:「拼命胡老五?」

丁喜點點頭道:「山上的人早已把他當作個廢物,從來也沒有人真看過他,他一個人住在後面的小屋裡,從來也沒有人問過他的死活。」

鄧定侯道:「你知道若扮成他,一定可以瞞過別人的耳目。」

丁喜笑了笑,道:「我連你們都瞞過了,何況別人?」

鄧定侯道:「兩次到老山東店裡去送信的都是你?」

丁喜道:「兩次都是我。」

他淡淡地接著道:「我也知道你們對胡老五這個人雖然會很好奇,卻還是不會看得太仔細的,因為他實在不好看。」

鄧定侯道:「現在這秘密當然已被揭穿了,你再上山去,當然就會有危險。」

丁喜道:「所以……」

鄧定侯又打斷了他的話,道:「所以,你就算明知道百里長青和小馬都要死在山上,也絕不會再上去,因為你的命比別人值錢。」

丁喜道:「我的命並不值錢,假如我有兩條命,你就算要我把其中一條拿去餵狗,我會絲毫不在乎的。」

鄧定侯道:「可惜你只有一條命。」

丁喜嘆了口氣,道:「實在可惜得很。」

鄧定侯盯著他,道:「你真是一點也不替他擔心?」

丁喜也沉下了臉,冷冷道:「我還沒有生下來,他就已走了。我母親是個一點武功也不會的女人,而且還有病。我三歲的時候就會捧著破碗上街去要飯,六歲的時候就學會了做扒手。這十幾年來,從來也沒有人為我擔過心,我又何必去關心別人?」

他的聲音冰冷,臉上也全無表情,可是他的手卻在發抖。

鄧定侯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幸好我是你朋友,幸好我已很瞭解你,否則我一定也會把你當作個無情無義的人。」

丁喜冷冷道:「我本來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鄧定侯道:「你既然真的無情無義,為什麼要冒險到這裡來?為什麼要救我們?為什麼要想法子洗脫他的罪名?」

丁喜閉上了嘴。

鄧定侯道:「其實我也知道你心裡一定早已有了打算,只不過不肯說出來而已。」

丁喜還是閉著嘴,既不承認,也沒有否認。

鄧定侯道:「你為什麼不肯說?」

丁喜終於嘆了口氣,道:「我就算有話要說,也不是說給你一個人聽的。」

鄧定侯眼睛亮了,道:「當然,我們當然不能撇開那位大小姐。」

丁喜道:「她的人呢?」

鄧定侯道:「就在那邊土地廟裡的一棵大銀杏樹上。」

丁喜淡淡地笑,道:「想不到她現在居然變得這麼老實,居然肯一個人待在樹上。」

鄧定侯道:「她不是一個人。」

丁喜道:「還有誰?」

鄧定侯道:「老山東。」

丁喜本來已跟著他往前走,忽然又停下了腳步。

鄧定侯道:「你為什麼停下來?」

丁喜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們已不必去了。」

鄧定侯道:「為什麼?」

丁喜道:「因為那樹上現在一定已沒有人了。」

他的聲音還是很冷,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可是他的手又開始在發抖。

鄧定侯也發覺不對了,動容道:「老山東難道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緩緩道:「老山東當然是我的朋友,只不過你們看見的老山東,已不是老山東。」

鄧定侯臉色也變了。

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丁喜兩次送信去,都沒有以真面目和他們相見;為什麼他明知那大寶塔的約會是個陷阱,卻連一點暗示警告都沒有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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