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喜道:「功夫就是功夫,功夫只有一種,殺人的是這一種,救人的也是這一種。」
百里長青的眼睛裡發出光,他想不到這年輕人居然能說得出這種道理。
——在基本上,所有的武功都是一樣的。
這道理雖明顯,但是能夠真正懂得這道理的人卻不多。
事實上,能懂得這道理的人,世上根本就沒有幾個。
這年輕人是什麼來歷?
百里長青盯著他,忽又出手。
這一次他的出手更慢,更柔和,就像是可以平息海浪的那種微風,又像是從山巔流下,但永遠也不會斷的那一線流水。
可是這一次他遇見的既不是鋼刀,也不是海浪,所以他用出的力量就完全失去意義。
百里長青更驚訝,拳勢一變,由柔和變為強韌,由緩慢變為迅速。
丁喜的反應也變了。
鄧定侯忽然發現他們的武功和反應,竟幾乎是完全一樣的。
除此之外,他們兩個人之間,竟彷彿還有種很奇妙的相同之處。
百里長青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一拳擊出,突然退後。
丁喜並沒有進逼。
百里長青盯著他,忽然問道:「你的功夫是誰教你的?」
丁喜道:「沒有人教我。」
百里長青道:「那麼你的功夫是從哪裡學來的?」
丁喜道:「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的表情很奇怪,聲音也很奇怪,彷彿充滿了痛苦和悲哀。
百里長青的表情卻變得更奇怪,就像是忽然有根看不見的尖針,筆直刺入了他的心。
他的身子突然開始顫抖,精神和力量都突然潰散,連聲音都已發不出。
他本已百鍊成鋼,他的力量和意志已無法摧毀,本不該變成這樣子的。
鄧定侯看著他,看了很久,再看著丁喜,忽然也覺得手腳冰冷。
就在這時,燈籠忽然滅了,黑暗中彷彿有一陣尖銳的風聲劃過。
風聲極尖銳,卻又輕得聽不見。
只有最歹毒可怕的暗器發出時,才會有這種風聲。
暗器是擊向誰的?
風聲一響,鄧定侯的人已全力拔起,他並沒有看見這些暗器,也不知這些暗器是打誰,但是他卻一定要全力閃避。
因為他畢竟也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高手,他已聽見了這種別人聽不見的風聲。
百里長青和丁喜呢?
在那種情緒激動的時刻,他們是不是還能像平時一樣警覺?
黑暗。
天地間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鄧定侯身子掠起,卻反而有種向下沉的感覺,因為他整個人都已被黑暗吞沒。
他雖然在凌空翻身的那一瞬間,趁機往下面看了一眼。
可是他什麼也沒有看見。
他來的時候,附近沒有人,塔下沒有人,塔裡面也沒有人。
他一直都在保持著警覺,百里長青和丁喜想必也一樣。
若是有人來了,他們三個人之間,至少有一個人會發現。
既然沒有人來,這暗器卻是從哪裡來的?
他也想不通。
這時他的真氣已無法再往上提,身子已真的開始往下沉。
下面已變成什麼情況?是不是還有那種致命的暗器在等著他?
02
寶塔雖然已只剩下六層,卻還是很高,走得愈近,愈覺得高,人就在塔上,更覺得它高,無論誰也不敢一躍而下。
鄧定侯咬了咬牙,用出最後一分力,再次翻身,然後就讓自己往下墜,墜下三四丈後,到了寶塔的第三層,突又伸手,搭住了風簷。
他終於換了一口氣。
這一次他再往下落時,身子已經如落葉。
他的腳終於接觸到堅實可靠的土地,在這一瞬間的感覺,幾乎就像是嬰兒又投入了母親的懷抱。
對人類來說,也許只有土地才是永遠值得信賴的。
但地上也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看不見任何動靜,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塔頂上已發生過什麼事?
丁喜是不是已遭了毒手?
鄧定侯握緊雙拳,心裡忽然又有了種負罪的感覺,覺得自己本不該就這麼樣拋下剛才還救了他性命的朋友。
塔裡更黑暗,到處都可能有致命的埋伏,但是現在無論多麼大的危險,都已嚇不走他了。
他決心要闖進去。
可是在他還沒有闖進去之前,斷塔裡已經有個人先躥了出來。
他的人已撲起,真氣立刻迴轉,使出內家千金墜,雙足落地,氣力再次執行,吐氣開聲,一拳向這人打了過去。
這正是威鎮武林達三百年不改的少林百步神拳,這一拳他使出全力,莫說真的打在人身上,拳風所及處,也極具令人肝膽俱碎的威力。
誰知道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打在這人身上後,卻完全沒有了反應,就像是刺入的堅冰在陽光下消失無形。
鄧定侯長長吐出口氣,道:「小丁?」
人影落下,果然是丁喜。
鄧定侯苦笑。
平時他出手一向很慎重,可是今天他卻好像變成了個又緊張又衝動的年輕小夥子。
——先下手為強,這句話並不一定是正確的,以逸待勞,以靜制動,後發也可以先制,這才是武功的至理。
——少林寺的武功能夠令人尊敬,並不是因為它的剛猛之力,而是因為它能使這種力量與精深博大的佛學融為一體。
鄧定侯嘆了口氣,忽然發現成功和榮耀有時非但不能使人成長,反而可以使人衰退。無論誰在盛名之下,都一定會忘記很多事。
但現在卻不是哀傷與悔恨的時候,他立刻打起精神,道:「你也聽見了那暗器的風聲?」
丁喜道:「嗯。」
鄧定侯道:「是誰在暗算我們?」
丁喜道:「不知道。」
鄧定侯道:「暗器好像是從第五層打上去的。」
丁喜道:「很可能。」
鄧定侯道:「我並沒有看見任何人從裡面出來。」
丁喜道:「我也沒有。」
鄧定侯道:「那麼這個人一定還是躲在塔裡。」
丁喜道:「不在。」
鄧定侯道:「是你找不到,還是人不在?」
丁喜道:「只要有人在,我就能找到。」
鄧定侯道:「無論什麼樣的暗器,都絕不可能是憑空飛出來的。」
丁喜道:「很不可能。」
鄧定侯道:「有暗器射出,就一定有人。」
丁喜道:「一定有。」
鄧定侯道:「無論什麼樣的人,都絕不可能憑空無影消失的。」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那麼這個人呢?難道他不是人,是鬼?」
丁喜道:「據說這座斷塔裡本來就有鬼。」
鄧定侯苦笑道:「你真的相信?」
丁喜道:「我不信。」
鄧定侯盯著他,緩緩道:「其實你當然早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也知道他是怎麼來的,怎麼走的,卻偏偏不肯說出來。」
丁喜居然沒有否認。
鄧定侯道:「你為什麼不肯說出來?」
丁喜沉吟著,終於長長嘆息,道:「因為就算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鄧定侯道:「為什麼?」
丁喜道:「因為有很多事都很湊巧。」
鄧定侯道:「什麼事?」
丁喜道:「這件事的計劃本來很周密,但你們卻偏偏總是能湊巧找出很多破綻,每一個破綻,湊巧都可以引出條很有力的線索,所有的線索,又湊巧都只有百里長青一個人能完全符合。」
——五月十三的午夜訪客。
——時間的巧合。
——淵博高深的武功。
——急促的氣喘聲。
——用罌粟配成的藥。
——絕沒有外人知道的鏢局秘密。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仔細想一想,這些事的確都太湊巧了些。」
丁喜道:「但卻還不是最湊巧的。」
鄧定侯道:「最湊巧的一點是什麼?」
丁喜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苦澀,緩緩道:「我湊巧正好是百里長青的兒子。」
鄧定侯又長長吐出口氣,道:「你的母親一定就是他剛才要我去找的江夫人。」
丁喜看看他,道:「你早已知道?」
鄧定侯搖搖頭。
丁喜道:「可是你並沒有覺得很意外。」
鄧定侯嘆息道:「我以前的確想到過這一點,但你若沒有親口說出來,我還是不敢確定。」
丁喜冷冷道:「你能確定什麼?確定百里長青是奸細,是兇手?」
鄧定侯道:「我本來的確幾乎已確定了,所以……」
丁喜打斷了他的話,道:「所以你一見到他,不問青紅皂白就要跟他拼命。」
鄧定侯又道:「我還能問什麼?」
丁喜道:「你至少應該問問他,他是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在這裡等的是誰?」
鄧定侯道:「這約會不是他定的?」
丁喜道:「不是。」
鄧定侯道:「那麼,他等的是誰?」
丁喜道:「他跟你一樣,也是被人騙來的,他等的也正是你要找的人。」
鄧定侯動容道:「他等的也是那兇手?」
丁喜道:「你不信?」
鄧定侯道:「他看見我來了,難道就認為我是兇手?」
丁喜道:「你看見他在這裡,豈非也同樣認為他是兇手?」
鄧定侯怔住。
丁喜嘆了口氣,道:「看來伍先生的確是個聰明人,對你們的看法一點也沒有錯。」
鄧定侯搶著問道:「伍先生是誰?」
丁喜正容道:「伍先生就是青龍會‘五月十三’分舵的首領,也就是這整個計劃的主持人。」
鄧定侯又怔住。
丁喜冷笑道:「他早已算準了你們一見面就準備出手了,因為你們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都覺得自己的想法絕不會錯,又何必再說廢話,先拼個你死我活豈非痛快得多?」
鄧定侯只有聽著,心裡也不能不承認他說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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