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未說完,獨孤傷已拍掌道:「不錯,塑神像的人又不能未卜先知,怎能預知白飛飛長大後是何模樣?這神像雖和她有七分相似,看來不過是件巧合而已。」
沈浪道:「這不是巧合。」
獨孤傷皺眉道:「不是?」
沈浪緩緩道:「但這神像卻也不是照著白飛飛的模樣所塑的。」
獨孤傷更是奇怪,道:「這神像若非照著白飛飛的模樣所塑,這便該是巧合,但你又說這絕不是巧合,那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浪目光凝注,一字字道:「這神像是白飛飛的母親。」
王憐花動容道:「呀,她的母親……」
獨孤傷大聲道:「白飛飛到這裡來還不過一個月,她母親的塑像又怎會在這裡……她母親又怎會變成這裡的花神?」
沈浪悠悠道:「這其中有個絕大的秘密。」
獨孤傷道:「秘密?什麼秘密?」
沈浪道:「此刻還不能說,此刻我也弄不清。」
王憐花沉思著道:「也許,白飛飛的母親本是這裡的人,白飛飛說不定也是在這裡生長的,只是長大後去了中原。」
沈浪點頭道:「也許正是這樣。」
王憐花道:「但白飛飛的母親若只是個普通的村姑,別人又怎會將她塑作花神?白飛飛的母親若不是個普通的村姑,又怎會讓她的女兒流落異鄉?」
沈浪悠悠道:「也許,她的流落並非真的。」
王憐花瞪大了眼睛,道:「並非真的?」
沈浪道:「也許,白飛飛的母親本人雖是個村姑,後來卻因機緣巧遇,而變成了位奇人……說不定還是位武林奇人。」
王憐花眼睛瞪得更大,道:「武林奇人?」
獨孤傷道:「據我所知,十餘年前武林中並無這樣的奇人。」
沈浪道:「有些武林奇人的面目,你是瞧不見的。」
獨孤傷怔了怔,道:「但她的名字……」
沈浪道:「有些武林奇人真正的名姓,你也是不知道的。」
王憐花忍不住道:「她究竟是什麼人?你可知道?」
沈浪道:「我也許知道。」
獨孤傷大聲道:「你既知道,為何不說?」
沈浪道:「也許,她和‘幽靈群鬼’有些關係。」
獨孤傷面色立刻變了,失聲道:「你說什麼?你……你再說清楚些。」
沈浪微微一笑,道:「現在,我也說不清楚了。」
王憐花道:「無論如何,這祠堂若和‘幽靈群鬼’有些關係,那麼,那巖洞豈非……呀,不錯,那巖洞如此神秘深邃,正好是幽靈們的居處。」
獨孤傷變色道:「那麼,熊貓兒……」
他話未說完,人已衝了出去。
王憐花望向沈浪,沈浪面上雖有笑容,但顯然笑得甚是勉強,目中更是憂慮重重,沉聲道:「若是我不幸而猜中,那麼一切事只怕都已有了非常的變化,你我的麻煩,只怕又多了……」
李登龍的屍身,仍在雨中,他身子半裸,頭顱已被擊碎,只不過依稀仍可辨出他的面目。
獨孤傷動容道:「這豈非是那李……」
沈浪道:「呀,不錯,他正是那李登龍。」
獨孤傷道:「他……他怎會死在這裡?」
王憐花變色道:「朱七七不在洞口,這姓李的又是如此模樣,莫非他在無意中瞧見了朱七七,竟敢對她無禮,所以朱七七就下了毒手。」
沈浪道:「這絕非朱七七下的手。」
王憐花道:「何以見得?」
沈浪道:「朱七七下手絕不會如此毒辣。」
獨孤傷道:「幽靈鬼女……這莫非是幽靈鬼女下的手?」
沈浪沉吟道:「也不會是幽靈鬼女。」
獨孤傷皺眉道:「又何以見得?」
沈浪道:「幽靈鬼女行事素來隱秘,這若是幽靈鬼女下的手,絕不會將屍身遺留在這裡。」
獨孤傷長長嘆了口氣,道:「不錯。」
他這一聲長嘆中,實有許多傾服之意,他發覺沈浪是高人一籌,總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事。
王憐花忍不住道:「這既非朱七七下的手,又非幽靈鬼女,那麼,是誰呢?」
沈浪道:「這裡顯然還有別人來過。」
王憐花道:「別人?」
沈浪道:「我雖不知此人是誰,卻可斷定必是女子。」
獨孤傷沉吟道:「女子……這快活林中,女子並不多,能殺人的女子更不多……」
王憐花笑道:「並不要多,一個就夠了。」
獨孤傷憤怒地瞪了他一眼,再不說話,一掠入洞。
雨日光暗,入洞十餘步,縱然有人對面行來,也難辨面目,獨孤傷、王憐花目光四下搜尋。
獨孤傷道:「那朱七七可是在此處等你?」
王憐花道:「她想必不會到別處去的。」
獨孤傷道:「此刻為何不見?」
王憐花聳了聳肩,道:「那熊貓兒可是在此處等你?」
獨孤傷道:「他怎敢亂走。」
王憐花道:「但此刻他的人呢?」
兩人說話雖仍各帶機鋒,其實心裡已急得要命,明明應該在這裡的人竟不在這裡,為什麼?
獨孤傷突然忍不住拉住了王憐花的手,道:「你看……你看他兩人是否已遭了毒手?」
王憐花淡淡道:「我老婆不見了,我都不著急,你著急什麼?」
獨孤傷切齒道:「你……你是人麼?」
王憐花笑道:「獨孤兄看來冷漠,不想卻是個熱心人……但獨孤兄也得知道,在下並不著急,只因在下算定他兩人不會死的。」
獨孤傷道:「為什麼?」
王憐花道:「幽靈鬼女沒理由殺他們。」
獨孤傷笑道:「殺人有時並不需理由。」
王憐花道:「但幽靈鬼女卻有不殺他們的理由。」
獨孤傷道:「哦……」
王憐花道:「只因留下他們,實比殺了他們有用得多。」
獨孤傷回頭去瞧沈浪。
沈浪的一雙眸子,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獨孤傷道:「此人說得有理麼?」
沈浪嘆道:「想來必是如此。」
王憐花緩緩接道:「是以我等此刻也不必再找他們了……你我只要尋出‘幽靈鬼女’們的鬼穴,便可找得到他們。」
獨孤傷道:「但……但那鬼穴卻在哪裡?此間全無線索可尋。」
王憐花道:「那鬼穴想必就在這洞窟之中。」
獨孤傷大聲道:「你知道?你怎會知道?你去過了麼?」
沈浪沉聲道:「王兄說的實有道理,那鬼穴必在這洞窟之中,只因洞口只有進來的足跡,而無出去的足跡。」
獨孤傷默然半晌,喃喃道:「原來你兩人已瞧過了。」
他本覺自己有過人之能,但在這兩人面前,他忽然發覺自己不但變成了個呆子,而且還變成了個瞎子。
王憐花道:「現在,問題是這洞窟究竟有多大,有多深……」
他嘴裡說話,眼睛瞧著獨孤傷。
獨孤傷緩緩道:「這洞窟深處,伸手不見五指,而且陰森潮溼,蛛網密佈,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未聽見有人進去過。」
王憐花道:「不錯,那鬼窟縱在洞中,想必也另有秘路,而且,必定還有陷阱埋伏,你我若就這樣闖進去,只是怕再難出得來了。」
獨孤傷道:「若不這樣闖進去又如何?」
王憐花道:「必定要先有周密的準備,火把、長索、乾糧……都萬不可少。」
獨孤傷冷笑道:「準備,等你準備好了,已來不及了。」
沈浪道:「不錯,此刻時機確已緊迫,快活王處已不可再拖,否則你我種種計劃,便將功虧一簣,只是……」
他長嘆一聲,接道:「這洞窟之中縱無陷阱埋伏,也必定是道路幽秘,千途百徑,我等若是迷失了路途,就難免要被困死在其中。」
王憐花道:「正是如此。」
獨孤傷冷笑道:「既是如此,咱們就不管他們了麼?」
王憐花悠悠道:「要小弟做別的事都可以,但要小弟去送死,小弟卻歉難從命。」
獨孤傷怒道:「要救的人是誰,你難道忘了?」
王憐花道:「無論誰的生命,都無自己的生命重要。」
獨孤傷叱道:「你這……」
他叱聲還未出口,沈浪已低喝道:「噤聲。」
獨孤傷一驚住口,洞窟深處的黑暗中,已現出一點火光。
碧森森的一點火光,有如鬼火。
微弱的,慘碧色的火光中,似有一條人影。
獨孤傷、王憐花、沈浪,俱都屏住了呼吸,藏身暗處,哪知這火光在數丈之外,突又停下。
他們不動,這火光也不動。
獨孤傷忍不住厲聲喝道:「什麼人?」
黑暗中沒有應聲,但火光飄飄蕩蕩,竟又漸漸遠去。
沈浪沉聲道:「追。」
王憐花道:「追……怎麼能追,你不怕中他們的詭計?」
沈浪道:「這火光想必是‘幽靈鬼女’前來接引我等的,她既然有心相見,在未見著她之前,想必不致有變。」
他口中說話,人已一掠而出。
獨孤傷道:「你若不去,就等在這裡。」
王憐花苦笑道:「事到如今,想不去也不行了。」
無邊的黑暗,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沉重的黑暗中,只有一點慘碧火光,飄飄蕩蕩,此外什麼也瞧不見了,陰風陣陣吹過,吹得人直打寒噤。
沈浪等根本瞧不見路途,也辨不出方向,只有一步步盲目地隨著這火光走,直如被鬼卒帶入鬼域。
愈往裡走,風愈大。
穿著件溼透了的衣服,行走在陣陣陰風中,這滋味可不好受,但沈浪他們卻連「寒冷」這兩字也感覺不到了。
要問他們現在心裡是何感覺?那麼,一個正被鬼卒引往鬼域中的人,又該有何感覺?
那是恐懼,但卻是不知名的恐懼,因為他們甚至根本不知道應該恐懼的究竟是什麼?
這種恐懼只怕比世上所有的恐懼都要命得多。
沈浪一步步走著,他只是一步步走著。
再走一步會發生什麼事,他根本不知道。
黑暗中是否會有無聲的毒箭射來?堅冷的石地是否會突然開個殺人的陷阱?陰森森的寒風裡是否有銷魂的迷藥?
他全然無法預測。
他聽得到獨孤傷的呼吸聲已愈來愈粗,愈來愈重。
這個全身裡裡外外都像是已冷透了的人,難道也會害怕?……沈浪心裡不禁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黑暗中平時雖可掩飾人類的許多弱點,但在某些時期,卻又可將人類在光亮中所瞧不見的弱點暴露出來。
沈浪暗忖道:「聰明人雖能發明如何去利用光亮,但卻唯有最最聰明的人,才知道該如何利用黑暗。」
那幽靈宮主,無疑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沈浪聽不見王憐花的聲音。
王憐花就算也在害怕,至少還未緊張得喘氣。
沈浪暗暗忖道:「王憐花,無疑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自然也知道如何來利用黑暗,這一點,我千萬不可忘記……」
忽然,黑暗中一縷香氣飄了過來。
沈浪立刻警覺,立刻屏住了呼吸。
隨著襲人的香氣,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她笑著道:「你們切莫要屏住呼吸,這香氣非但沒有毒的,而且貴重得很,你們不聞聞,實在有些可惜。」
王憐花突也發出了笑聲,笑道:「不錯,這隻怕就是北京王芳齋名聞遐邇的百花香粉了,不知有多少深閨中的少婦欲求一撮來討好她們的夫婿,更不知有多少青樓中的紅粉欲求一撮去迷惑多金的浪子,姑娘遠在此間,居然也有此物,倒真是難得得很。」
那語聲笑道:「說話的想必是王憐花王公子?」
王憐花道:「姑娘怎知是區區在下?」
那語聲道:「常聽人說王公子是少女的寵兒,紅粉的知己,那麼,除了王公子外,還有誰如此善解人意。」
王憐花大笑道:「多謝誇獎。」
他頓住笑聲,接著道:「姑娘莫非是幽靈宮主?」
那語聲道:「正是。」
王憐花道:「常聽人說宮主非但是人間之絕色,也是巾幗的丈夫,但宮主今日,卻又如何要如此小氣?」
那語聲道:「小氣?」
王憐花笑道:「宮主若不小氣,為何不肯賜我等一線光明,教我等也好一親顏色。」
那語聲銀鈴般笑道:「想象總是比真實可愛得多,公子現在將我想象成一個絕色美女,若是真的相見,公子便說不定會失望得很,一個聰明的女人,是永遠不該令男人失望的,尤其是像王公子這樣的男人……」
她聲音微頓,接著道:「沈公子,你說是麼?」
她巧妙地將話題一轉,就轉到沈浪身上。
沈浪微笑道:「在下怎懂得女孩子的心事?」
那語聲咯咯笑道:「世上的男人都以為自己很瞭解女孩子,但唯有最聰明的男人,才肯承認自己不懂得女孩子的心事,沈公子果然和別的男子不同,難怪有那麼多女孩子死心塌地地喜歡你。」
獨孤傷終於忍不住叱道:「各位若要閒聊,便請換個地方……」
那語聲道:「這裡難道不可以說話?」
獨孤傷道:「依我看來,這裡只宜殺人。」
「那麼,我問你,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獨孤傷道:「這……」
他無法回答這句話,誰也回答不出。
那一點螢螢綠火雖然就停留在那裡,但那慘碧色的火光,甚至還沒有螢火那麼亮,根本照不出半尺。
四下,仍是一片黑暗,絕望的黑暗。
獨孤傷冷笑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哼,這裡總不會是你的閨房吧。」
誰知那語聲卻柔聲道:「誰說這裡不是我的閨房,難道你瞧得出麼?」
若不是此時此刻,若不是在這種見鬼的地方,沈浪真的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獨孤傷居然也會有這種幽默,倒真是難得。
獨孤傷怔了怔道:「這……莫非……」
那語聲道:「你可瞧得見你對面的是什麼?」
獨孤傷道:「我……我自然瞧不出。」
那語聲道:「告訴你,現在你面對著的,是一幅畫。」
獨孤傷冷笑道:「畫?什麼畫?鬼話。」
那語聲道:「這幅畫乃是吳道子的手筆,畫的是蓮座觀音白衣如雪,若有人敢對這幅畫出言輕慢,這人必定是個傖夫。」
沈浪笑道:「幽靈宮主也會供奉觀音,倒真是難得得很。」
那語聲悠悠道:「仙佛殿上,也有祭祀幽靈之地,幽靈為何不能供奉觀音?」
王憐花拍手道:「不錯不錯。」
那語聲道:「畫的左面,便是我睡的床,床上懸著粉紅色的帳子,帳子上繡著春天的杜鵑,夏日的芍藥……那正是北京杜七娘的妙手製成的。」
王憐花笑道:「能讓在下瞧瞧麼?」
那語聲道:「王公子怎地也這麼俗,杜七娘的神針,縱然不瞧,也能想象得到的……沈公子,你說是麼?」
沈浪道:「在下只想蓋起被子,在上面好生睡一覺,至於有沒有杜七娘的神針刺繡,對在下說來都沒什麼兩樣。」
那語聲「撲哧」一笑,道:「床的旁邊就是我的衣櫃,裡面有我十幾套衣服,其中大多是白色的,只有一套粉紅。」
王憐花道:「宮主著起粉紅衣裳時,必定美得很。」
那語聲笑道:「公子若喜歡,我一定會換上它讓公子瞧瞧的。」
王憐花道:「多謝……不知衣櫃後面還有什麼?」
那語聲道:「公子真的想知道?」
王憐花道:「真的。」
那語聲咯咯笑道:「……公子若到令堂房中的衣櫃後去瞧瞧,就知道是什麼了。」
王憐花大笑道:「呀,不錯,我知道了。」
那語聲親切動人,正像是個溫柔、世故,而略帶俏皮的女主人,在和她熟不拘禮的客人們閒聊著家常。
聽到這裡,獨孤傷竟也忍不住問道:「那究竟是什麼?」
王憐花大笑道:「可憐的獨身漢,你難道不知道,女子閨房的衣櫃後面,只有馬桶。」
獨孤傷呆了呆,也不知是該怒,還是該笑。
王憐花道:「卻不知宮主的梳妝之地在哪裡?」
那語聲道:「畫的右面,就是我的妝臺,那上面有一面小小的菱花銅鏡,也是京城王芳齋的名匠磨成的。」
王憐花道:「自然還有王芳齋精製的刨花頭油。」
那語聲嬌笑道:「我嫌王芳齋的刨花油香氣太濃,所以用的只是江南宜芳閣的玫瑰花露,但那套烏木梳子卻是王芳齋柳州分號裡的精品。」
王憐花嘆道:「宮主的選擇,果然精雅之極。」
沈浪忽然介面笑道:「香閨之上,豈可無琴?」
那語聲笑道:「沈公子果然是雅人,這妝臺之旁,就是我的琴臺……」
她說到這裡,竟真的有琴聲響了起來。
琴聲嫵媚,香氣醉人。
獨孤傷雖然明知她說的是一片鬼話,但不知不覺間,幾乎已真的以為自己是置身在一個嬌生慣養的少女香閨中,若不是那黑暗,那要命的黑暗,他幾乎忍不住要走過去,在那張「床」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
只聽沈浪笑道:「在下等今日能來到宮主的香閨,當真是三生有幸,但在下卻不知犯了什麼過錯,竟被宮主罰站。」
那語聲嬌笑道:「你正是犯了大錯。」
沈浪道:「哦?」
那語聲道:「你偷看了我的臉,我真想罰你站一輩子。」
這語聲雖然溫柔動人,卻帶著幾分做作。
但這做作卻又像是個愛撒嬌的少女在情人面前撒嬌——她若想以這種手段來掩飾自己真正的語聲,她的確成功了。
沈浪縱然十分留意,竟也聽不出這究竟是否白飛飛的語聲,世上難聽的女子聲音雖然都十分不同,但動人的女子語聲卻都有幾分相似的。
沈浪微微笑道:「宮主的臉,為什麼不願被別人瞧見?」
那語聲道:「因為我已在幽靈祖師面前發下重誓,凡是瞧見我臉的人,無論他是誰,都只有兩條路可走。」
沈浪道:「哦,哪兩條路?」
那語聲道:「死。」
沈浪嘆了口氣,道:「在下但願能走第二條路。」
那語聲悠悠道:「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走這第二條路,只因為這第二條路不是人人都可以走得的……世上能走這第二條路的人,並沒有幾個。」
沈浪道:「到底有幾個?」
那語聲笑道:「嚴格說來,只有一個。」
沈浪嘆道:「一個?這……這豈非太少了?」
那語聲變得更溫柔,道:「對你說來,一個已不少了。」
沈浪道:「為什麼?」
那語聲道:「因為這唯一能走第二條路的人,恰巧就是你。」
沈浪笑道:「在下的確榮幸之至,宮主若能告訴在下這第二條路是條什麼樣的路,在下就更高興了。」
那語聲輕輕道:「第二條路,就是和我結為夫婦。」
王憐花怪叫了起來,道:「不公平,不公平,為什麼人人都要和沈浪結為夫婦?為什麼不找我?宮主若找我,我答應得一定比沈浪痛快得多。」
那語聲輕輕笑道:「沈浪也會答應的。」
沈浪道:「宮主怎知在下定會答應?」
那語聲悠悠道:「熊貓兒是你的好朋友,是麼?」
沈浪道:「不錯。」
那語聲道:「朱七七也是你的好朋友,是麼?」
沈浪道:「嗯。」
那語聲道:「那麼,你就該知道為什麼一定要答應我了。」
獨孤傷厲聲道:「他……他兩人已落在你手上?」
那語聲悠悠道:「不幸正是如此。」
獨孤傷道:「用此等手段來要挾別人成親,豈非無恥之極?」
那語聲笑道:「若有個女子也用這種手段來要挾你成親,你只怕要高興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沈公子,你說是麼?」
獨孤傷怒吼著要撲上去,卻被沈浪一把拉住。
獨孤傷怒道:「放手,你為何……」
沈浪道:「你縱待和她拼命,也該先弄清她在哪裡。」
獨孤傷道:「她在那裡說話,人自然在那裡。」
沈浪道:「你可瞧得見她?」
獨孤傷道:「我用不著瞧見她。」
沈浪道:「你可瞧得見我?」
獨孤傷道:「瞧不見……但你的眼睛……」
沈浪道:「這就是了,你至少可以瞧得見我的眼睛,但卻瞧不見她的眼睛,這是為什麼……這自然也許因為她是閉著眼睛的;但也許她是藏在什麼東西后面,也許便是那張妝臺,你闖過去若是打翻了她的桂花油,豈非有些殺風景?」他一面說話,一面卻在獨孤傷掌心寫了幾個字。
這時那語聲已嬌笑道:「沈公子究竟是聰明人,你打翻了我的桂花油倒沒什麼,但我面前若是塊刀板,你豈非要撞破了頭?」
沈浪笑道:「香閨中出現塊刀板,豈非也是件殺風景的事?」
那語聲笑道:「你不答應我的親事,那才真是殺風景哩,一個女孩子主動向人求親,已經怪難為情的了,若再被人拒絕,她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沈浪道:「但我又怎知熊貓兒真的在這裡。」
那語聲道:「這個容易……」
她的話才說完,遠處已有吼聲傳了過來。
「你這隻母狗,你再摸老子,老子就……」
吼聲突然中斷,但沈浪已聽出這的確是熊貓兒的聲音。
王憐花笑道:「這貓兒看來非但沒有受罪,反倒似乎豔福不淺,只可惜他素來不解風情,若換了在下,無論要摸在下何處,在下都是求之不得的。」
那語聲道:「沈公子,你可要聽聽朱七七的聲音?」
沈浪道:「不必。」
那語聲道:「現在,你是不是可以答應了?」
沈浪緩緩道:「宮主若真是我前夜瞧見的那人,在下能得如此美人為妻,又何樂而不為……但在下又怎知你真是我所瞧見的?」
那語聲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想叫我現身,是麼?」
沈浪笑道:「宮主縱不現身,至少也該讓我瞧瞧那雙眼睛。」
他嘆了口氣,接道:「那雙眼睛當真是明若秋水,在下一見,永遠難以忘記。」
那語聲也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你說得這麼動人,我又怎能拒絕你。」
黑暗中,果然出現了一雙眼睛。
那無疑是雙美麗的眼睛。
但就在這雙眼睛出現的那一剎那,沈浪與獨孤傷的眼睛卻突然瞧不見了——沈浪方才在獨孤傷掌心寫的是:「一見彼目,即閉我目,撲!」
他寫的自然是最簡單的詞句,幸好獨孤傷是懂得的。
就在這一剎那間,沈浪與獨孤傷已撲了上去。
沈浪自然也是絕頂聰明的人,他自然也懂得如何利用這黑暗——他們在黑暗中這閉眼一撲,非但無聲無息,簡直可說是無跡可尋。
那雙眼睛甚至連眨都沒有一眨,沈浪根本不讓她有絲毫招架、反抗、躲避的機會。
四隻鐵掌擊出,用的是四種不同的手法,砍、劈、點、擒,他們顯然已不容這美麗的幽靈再逃出掌下。
無論死活,都不能容她再逃出掌下。
這是竭盡全力的一擊,這是勢在必成的一擊。
世上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在這一擊下逃脫。
她果然未能逃脫。
四隻鐵掌,同時擊上了她的身子。
她發出一聲呻吟的嘆息,軟軟地倒了下去,但那雙美麗的眼睛,竟還是張開的。
她非但沒有驚呼、慘叫,甚至連眼睛都沒有驚懼痛苦之意,這雙美麗的眼睛中反似帶著種解脫的歡愉。
沈浪張開眼睛,身子突然一震,失聲道:「你究竟是誰?」
他突然發覺這雙美麗的眼睛雖然是那麼熟悉,但卻絕不是前夕他在掀開的面紗下所瞧見的那一雙。
黑暗中沒有人說話。
但那雙美麗的眼睛卻彷彿瞧著沈浪在說:「沈浪……沈浪……難道你已不認得我了?」
那幽怨的目光中,已有了淚光。
沈浪駭然去扶她的身子。
那竟是個光潤的、赤裸著的身子,冰冷,僵硬,在沈浪還未出手一擊前,她顯然已被點了穴道。
沈浪的出手委實太快了。
他沒有給對方閃避的機會,卻也沒有給自己一個機會去辨明這雙眼睛,他知道自己已在無心中鑄下了大錯。
他匆匆拍開了那人的穴道,低聲道:「振作些,你不會死的。」
那雙美麗的眼睛中的淚珠終於流下,呻吟般低語道:「你用不著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必死的了,但死……死對我說來,已沒有什麼可怕……絲毫沒什麼可怕……」
獨孤傷怔在那裡,亦不禁失聲道:「這……這究竟是誰?」
遠在一旁的王憐花突然冷冷道:「你們殺錯人了,你們殺的莫非染香?」
獨孤傷悚然道:「染香,莫非就是那……」
瞧著這雙幽怨的眼睛,他終於忍下了「丫頭」兩字。
沈浪黯然垂首,道:「染香,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染香輕聲道:「你莫要說這話,千萬莫要說這話,能死在你手上,能死在你懷裡,已是我這一生最值得開心的事……」
她美麗的眼睛中似乎現出了一絲淒涼的笑意。
然後,她眼睛閉上,永遠再也不能睜開……
她終於在微笑中結束了她一生淒涼悲慘的遭遇。
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甚至連那一點鬼火都滅了。
沈浪握著染香冰冷的手,久久不能放下。
突然,幽靈宮主那語聲又響起。
她咯咯笑道:「沈浪,你如今總該知道,你是再也沾不著我的了,除非你和我成親,否則你再也沾不著我一根手指。」
沈浪緩緩道:「你為何要如此做?你為何要害她?」
他語聲似乎很平靜,但這平靜的語聲中,卻含蘊著無限的悲哀,無限的憤怒,無限的力量。
幽靈宮主的笑聲卻像針一般刺人,一字字道:「我這樣做,只是告訴你,你究竟不是神,你也會有做錯的時候,你並不比別人聰明多少。」
沈浪長長嘆息一聲,黯然道:「我的確做錯了,我的確有做錯的時候……但我希望你仔細想想,你是否也做錯了。」
黑暗中寂靜了許久。
沈浪道:「不錯,有些事你的確做得非常成功,你不但騙了我,也騙了所有的人,但你能永遠騙下去麼?」
黑暗中還是沒有人說話。
沈浪道:「你一心想騙盡天下的人,所以你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只因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你只有寂寞孤獨地過一輩子,一輩子痛苦。」
幽靈宮主突然大笑道:「誰說我痛苦……至少,現在你就比我痛苦得多。」
沈浪道:「你瞧見別人的痛苦,就覺得開心,是麼?」
幽靈宮主道:「不錯,尤其是瞧見你痛苦的時候。」
沈浪道:「你既然如此恨我,為何還要和我成親?」
幽靈宮主默然半晌,緩緩道:「因為我不能看你得到快樂,就不能讓你和別人……」
沈浪截口道:「你不願看見我和別人結合,是麼?」
幽靈宮主道:「我縱然痛苦一輩子,也要你痛苦一輩子。」
她彷彿突然激動起來,語聲也已有些顫抖。
沈浪長長嘆了口氣,緩緩道:「很好,現在,我終於能斷定你是誰了。」
幽靈宮主道:「我……我是誰?」
沈浪道:「你若真的和我素不相識,又怎會如此恨我……唉,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很善良的人,誰知我竟然錯了。」
他短促地發出一聲慘笑,繼續道:「這也許是我一生中所犯最大的錯誤。」
黑暗中又沒有了聲音。
沈浪道:「我說錯了麼?」
幽靈宮主道:「你縱然說對了又如何?」
她語聲突然變了,變得不再溫柔,也不再激動,變得平靜而冷漠,就像是另一個人發出的聲音。
沈浪嘆道:「我只希望你再想想……」
幽靈宮主道:「我不用想了。」
沈浪道:「但我……」
幽靈宮主道:「你也不用再想了。」
沈浪道:「為什麼?」
幽靈宮主道:「現在,你和我已都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沈浪道:「你為何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幽靈宮主道:「現在,我已別無選擇,只有讓你死。」
沈浪道:「我……」
幽靈宮主道:「你也只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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