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第三十六章 洞內乾坤

武林外史(全集) 古龍 第1頁,共2頁

王憐花瞧見獨孤傷正要下手去殺沈浪,而「熊貓兒」竟只是在一旁瞧著,目中甚至還充滿歡悅。

他開始有些奇怪,但瞬即就想到這「熊貓兒」必定是別人偽裝的,他知道快活王也是少有的易容妙手。

他不覺突然開心了起來。

沈浪終於也上當了。

在這一瞬間,他心裡真是得意得無法形容,但沈浪此刻已是他的同伴,他自然還是要去幫沈浪的。

他衡量地勢,準備猝然一擊,一擊而中。

他知道在這快活林中,自己是唯一能救得了沈浪的人,除了他之外,就算有別人走過來碰上,也是無用的。

但他竟真的恰巧走來碰上了。

他暗中搖頭。

「沈浪這小子,當真走運得很。」

只見獨孤傷已走到沈浪面前。

王憐花心念突然一轉:「我為何要去救沈浪,我為何要讓他走運一輩子,我為何不能讓沈浪死,沈浪死了,與我又有何關係?」

沈浪若是死了,朱七七表面上縱然沒什麼,暗中卻必定會痛苦得發狂,那豈非是件美妙的事。

沈浪若是死了,於王夫人的計謀雖有妨礙,但那也是別人的事,和王憐花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沈浪死了王憐花只有開心、得意……

王憐花嘴角不禁又泛起一絲殘酷的微笑,喃喃道:「我為何要救他?我就在這裡瞧著他死不更好麼?」

於是他閃入樹後,靜等著獨孤傷出手的那一剎那。

那必將是他生平最愉快的一剎那。

熊貓兒生死不明,朱七七漠然不知,王夫人遠在千里外,金無望天涯流浪……

現在,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救沈浪。

獨孤傷終於走到沈浪面前,俯首下望。

沈浪只是靜靜地瞧著他。

獨孤傷緩緩道:「沈浪,你此刻還有何話說?」

沈浪淡淡一笑,道:「沒有話說了,只是……能死在你手上,倒也不錯。」

獨孤傷道:「哦!」

沈浪道:「只因你是我所見的,唯一的真正惡人,你從來也不想掩飾你的狠毒殘酷,那真要比一些偽善人好得多。」

獨孤傷冷冷一笑,道:「很好,瞧在你這句話上,某家給你個痛快。」

突然出手,一掌擊下。

在這一剎那間,獨孤傷目光仍然冷漠如冰。

在這一剎那間,沈浪面上卻有了非常奇妙的變化。

然後,他便不再動了。

王憐花不覺在暗中長長鬆了口氣,他知道獨孤傷掌下絕不可能再有活口,他終於除卻了心腹之恨。

龍四海忍不住拍手大笑道:「好……好乾淨,好利落的一掌。」

獨孤傷漠然後退了三步,冷冷道:「你且瞧瞧這廝是否已真的氣絕了。」

龍四海笑道:「獨孤兄掌下,還有人能活得了麼?」

他嘴裡雖這樣說,還是忍不住走到沈浪屍身前,垂下頭去瞧——他想瞧瞧沈浪死了後的面容如何。

他想瞧瞧沈浪死了後,嘴角是否還能帶那懶散的微笑。

但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沈浪身子竟猝然而起,一掌印上了他胸膛,他簡直連閃避的機會都沒有,便已倒下。

在這一剎那間,他面上的驚駭與不信,真是誰也無法形容,只是他自己永遠也無法瞧見自己臨死時面容的變化。

王憐花也幾乎吃驚得叫出聲來。

沈浪明明死了,又怎會復活?

獨孤傷站在那裡,竟動也未動,目中仍是冰冰冷冷。

只見沈浪長身一揖,微笑道:「足下相救,委實大出在下意料之外,但此情在下卻是終生難忘。」

獨孤傷冷冷道:「某家出手相救於你,卻不是為了要你相謝的。」

王憐花這才明白,獨孤傷方才出手一擊,竟不是要取沈浪的性命,竟只是解開了沈浪的穴道。

他更弄不懂了,獨孤傷為何要救沈浪?

難道這獨孤傷也是別人偽裝的?

但那絕不可能,那絕對不像——獨孤傷那奇特的模樣,那冷冰冰的目光,世上又有誰能偽裝。

沈浪心裡顯然也在這樣想。

他凝注著獨孤傷,道:「足下出手相救,卻是為了什麼?」

獨孤傷冷冷道:「出手救人,難道定要有所目的?」

沈浪笑道:「足下恕罪,在下方才之言,確是頗有語病,在下只是心中有些不解,足下為什麼要出手相救沈浪?」

獨孤傷道:「某家難道救不得你?」

沈浪嘆了口氣,道:「在下自也知道足下對快活王有些不滿,但那也只是為了在下而起,在下若是死了,快活王對足下豈非還和昔日一樣。」

獨孤傷目光閃動,在這一瞬間,他冷漠的目光,竟有了許多複雜的變化,但他卻以仰天長笑而掩飾了。

他仰天笑道:「某家救了你,竟生像是救錯了似的,還得受你百般盤問,這豈非是從來未見的荒唐之事。」

沈浪笑道:「在下若是對足下之用心懷疑不解,豈能與足下相交為友?」

獨孤傷笑聲突頓,眼睛瞪著沈浪,一字字道:「你真的有心與我相交為友?」

沈浪道:「若無此意,也就不必問了。」

獨孤傷默然半晌,緩緩道:「快活王重武輕人,已令我失望已極,我縱然對他忠心不貳,但他日他若又見著武功強勝於我之人,豈非又要將我視為廢物,昨夜我險些為他而死,又何曾換得他一聲嘆息呢。」

沈浪目光閃動,道:「如此說來,足下莫非想取而代之?」

獨孤傷仰面承受著雨水,喃喃道:「取而代之……取而代之……」

突然大喝道:「某家並無此心,我只不過想叫快活王知道,他若棄人,人必棄他,他若無我獨孤傷相助,必致一敗塗地。」

沈浪默然半晌,嘆道:「成事之難,最難便在用人,快活王雖有用人之氣概,卻無擇人之眼,容人之量,他今日棄你,實為致命之傷。」

獨孤傷叱道:「聽你說來,莫非竟有些為他惋惜不成?」

沈浪長嘆道:「眼見一代梟雄之霸業將傾,我委實不能不有所感慨,只是兄臺大可放心,快活王與我實勢難兩立。」

獨孤傷厲聲道:「我正因知道你與他勢難兩立,所以才出手救你,世上若有人能取快活王而代之,那人便是你。」

他一把抓住沈浪的手,一字字緩緩道:「只要你有心如此,獨孤傷必定全力相助,不遺餘力。」

沈浪肅然道:「有兄臺相助,實乃沈某之幸,只是……」

獨孤傷道:「只是什麼?」

沈浪垂目望向龍四海的屍身,緩緩道:「此人一死,快活王豈無懷疑,怎會放得過我……」

獨孤傷瞧了地上的屍身一眼,道:「他真的死了麼?」

沈浪頷首道:「死了。」他並未去瞧那屍身,只因他確知自己之掌力。他只是嘆息接道:「因為事到如今,我已萬萬不能留下他的活口。」

獨孤傷嘴角突然泛起一絲難見的笑容,緩緩道:「他可算是死了,也可算是活著。」

沈浪怔了怔,苦笑道:「這句話我也聽不懂了。」

獨孤傷道:「他扮熊貓兒而死,死的便是獨孤傷,而非龍四海。」

沈浪還是不懂,只有靜靜地瞧著他,不說話。

獨孤傷終於接著道:「龍四海能改扮熊貓兒而死,熊貓兒難道就不能改扮成龍四海而活著……」

他說話的確有一種獨特的作風,明明很簡單明白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就變得複雜難解。

但沈浪終於還是懂了,撫掌道:「妙極!」

獨孤傷道:「龍四海改扮成的熊貓兒既能瞞得過你,熊貓兒改扮成的龍四海難道就不能瞞過那快活王麼?」

沈浪笑道:「不錯,熊貓兒與龍四海無論在體型上,或是在神態上的確都有許多極為相似之處,只是……唉,這兩人之品格卻大是不同。」

獨孤傷目光閃動,瞧了沈浪半晌,緩緩道:「但你為何不問我是否已殺了熊貓兒?」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既然救了我,又怎會對熊貓兒下毒手,這句話自然是連問都不需問的,問題只是熊貓兒此刻在何處?」

獨孤傷道:「這句話也是不該問的。」

沈浪笑道:「不錯,你既放心來此,熊貓兒自然在極為隱秘之處。」

獨孤傷道:「但除此之外,卻有個很大的問題。」

沈浪沉吟道:「那是什……」

「麼」字還未說出,面色已改變,失聲道:「那問題的確頗為嚴重。」

獨孤傷方才說起這「很大的問題」,神情還十分平靜,聽了沈浪這話,卻不禁為之動容,道:「你可知我說的問題是什麼?」

沈浪道:「易容。」

獨孤傷急急追問道:「你難道絲毫不通易容之術?」

沈浪苦笑道:「在下並不如別人想象中那般事事通曉。」

獨孤傷跌足道:「這計謀本是天衣無縫,但若無精通易容之人,所有的計劃,俱將成空。」

他語聲微頓,突又瞪起眼睛,大聲道:「但你若不通曉易容,又怎會破了江左司徒的易容術。」

沈浪道:「那……那另有其人。」

獨孤傷道:「此人現在何處?」

沈浪道:「不遠。」

獨孤傷道:「既然不遠,你為何不……」

沈浪嘆息截口道:「此人雖在附近,怎奈他不肯出手。」

獨孤傷怒道:「你還未問他,怎知他不肯出手。」

沈浪目光閃動,微微笑道:「他若肯出手,此刻早已該走出來了。」

王憐花自覺藏得十分隱秘,正在樹後聽得十分得意,聽見了這句話,才吃了一驚,沈浪,果然是個厲害角色。

只見獨孤傷目中已暴射出寒光,這刀一般的目光,似已穿透重重雨簾,正在向四方搜尋。

王憐花暗中嘆息一聲,面上卻堆滿了笑,大步走了過去。

獨孤傷目光如刀,逼視著他,厲聲道:「就是此人麼?」

沈浪撫掌道:「不錯,他終於出來了。」

獨孤傷道:「看此人行徑,莫非便是傳說中的‘千面公子’王憐花?」

王憐花抱拳笑道:「不敢正是區區在下,卻不知獨孤先生又怎會認得在下?亦不知這‘千面公子’四字是誰人所賜?」

獨孤傷冷冷道:「除了王憐花外,又有誰在偷聽別人談話之外,神色還能如此從容?除了王憐花外,誰還能當得起‘千面公子’四字?」

王憐花一笑而揖,道:「多謝誇獎。」

他故意聽不懂獨孤傷話中的譏刺,他輕輕一句話便將別人的譏刺變成為誇獎,他從來不會使自己受窘。

他的確有這種本事。

沈浪笑道:「王公子既然現身,想必已答應為熊貓兒改扮了。」

王憐花笑道:「易容又有何難,只是……」

他目光掃向獨孤傷,緩緩接道:「卻不知獨孤先生可信得過我?」

獨孤傷冷冷道:「我信不信得過你全都一樣,此事只有你做,你也非做不可。」

王憐花笑道:「如此說來在下已別無選擇。」

獨孤傷道:「正是如此。」

王憐花大笑道:「好,能將熊貓兒的頭顱隨意搬弄,本是件有趣之極的事,在下本也不會讓這良機錯過。」

獨孤傷道:「易容之物,你全都帶在身邊了麼?」

王憐花笑道:「熊貓兒的頭顱可曾準備好了麼?」

獨孤傷道:「好,既是如此,走。」

王憐花道:「但在下還需借用一物。」

獨孤傷道:「什麼?」

王憐花微微笑道:「頭顱……除了熊貓兒外,還得要另一個人的頭顱。」

獨孤傷目光閃動,厲聲道:「誰的頭顱?」

王憐花目光垂落,瞧著地上龍四海的屍身,悠悠道:「在下要借的頭顱,它的主人已經不能反對了。」

要割下一個人的頭顱,並非是件易事,那頭顱的主人縱已不能反抗,也得要一柄鋒利的刀,也得要一雙熟練的手。

王憐花的一雙手的確熟練得有如屠夫。

於是,龍四海的頭被切下,包起,再加上一點粉紅色的粉末,那無頭的屍身便化成一攤微微滲著血絲的黃水。

大雨,仍落個不住。

大雨正如濃霧,為人們掩飾了許多秘密。

沈浪、王憐花、獨孤傷全身雖已溼透,但對這大雨卻並無絲毫埋怨之意,反而十分感激。

他們魚貫走在雨中,自然是獨孤傷當先帶路。

沈浪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確信熊貓兒的藏身之處不會被人發現麼?」

獨孤傷冷冷道:「縱是彈丸之地,也有許多別人難以尋覓的隱秘之處,何況這偌大的園林。」

沈浪展顏笑道:「不錯,我在此園中已住了許久,也曾逛過幾次,但你此刻帶我走的這條路,我卻從未到過。」

獨孤傷道:「你再住十年,也未必能尋得到此處。」

王憐花突然道:「真的麼?」

獨孤傷道:「哼!」

王憐花目光閃動,緩緩道:「但願你說的地方不是那花神祠後的巖洞。」

獨孤傷霍然回身,一把抓住了他,厲聲道:「你知道那地方?」

王憐花嘆了口氣,道:「在下不幸湊巧知道。」

沈浪面色也已微微變了,道:「你去過?」

王憐花苦笑道:「那裡不幸湊巧也正是朱七七的藏身之處,朱七七此刻只怕已在那裡,所幸那巖洞頗為曲折,他兩人未必相遇。」

獨孤傷猝然鬆手,倒退兩步。

沈浪卻鬆了口氣,笑道:「熊貓兒縱被朱七七遇著,也沒什麼。」

獨孤傷已轉身狂奔而去。

沈浪相隨在後,嘆息道:「無論要隱藏什麼,最好都莫要藏在最秘密之處。」

王憐花道:「為什麼?」

沈浪道:「最秘密的地方,往往會變得最不秘密。」

王憐花想了想,頷首嘆道:「不錯,每個人都想找個最秘密的地方來隱藏自己的秘密,而每個人又都以為那地方只有自己知道,卻不知別人尋的最秘密之處,也正是那裡。」

沈浪道:「但願此刻知道那地方的人還不太多……」

王憐花道:「我想,那隻怕也不會太少。」

染香的激動已漸漸平復,空虛地瞪著門。

王憐花已走了,門外大雨如注,這是否上天知道人間的罪惡太多,所以要借這場大雨來洗個乾淨?

那麼,人身上的罪惡,也能洗得乾淨麼?

染香突然跳起來,披上件衣服,衝入雨中。

雨,立刻打得她全身溼透。

但她卻希望雨更大些,更大些……她只覺自己全身都是髒,從來也沒有這麼樣髒過。

她痴痴迷迷地走,什麼也不願去想。

但是她仍不禁懷恨,懷恨……男人,都是豬。

突聽一人笑道:「醉眼相看月中花,雨中鮮花就是她……哈哈,就是她。」

染香轉過頭,便瞧見一雙眼睛。

那是雙疲倦、失神,滿布血絲的眼睛。

但此刻這雙失神的眼睛卻瞪得很大,就像是條餓狗在瞪著塊肥肉似的,貪婪地,眨也不眨地瞪著她。

李登龍,這臭男人,正是豬中的狗,狗中的豬。

染香咬著牙,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是何模樣。

一個成熟的,美麗的,而又赤裸的女人,僅僅披著件輕衫,在大雨中走過,溼透的輕衫,緊貼在身上……

這豈非正是男人在春天所做的夢中的景象。

李登龍早已醉了,他醉了,所以才會在大雨中游蕩。

但他並未醉得連瞧都瞧不見,此刻,他的眼睛像是已凸出來,凸出的眼睛正停留在她身上凸出的地方。

染香沒有動,讓他瞧。

她的身子已夠髒了,再髒些也沒關係,何況,單隻用眼睛看,是看不髒人的,但是這隻豬,這隻狗。

他的眼睛為什麼像只餓狼。

李登龍的頸子突然粗了,突然咳嗽起來,咳個不停。

染香瞧著他,緩緩道:「你著涼了。」

她語聲既不冷漠,也不憤怒,更無羞慚,只不過是一種原始的單調聲音,誰也聽不出她話中究竟有何含義。

李登龍的咳嗽卻突然停了。

他想笑,但是慾望已使他臉上的肌肉僵硬。

染香道:「你回去吧。」

李登龍突然大聲道:「我沒有著涼,沒有,絕沒有,我衣服穿得很多,至少比你穿的多得多……多得多。」

染香道:「你醉了。」

李登龍:「我沒有醉,從來沒有醉過,但為什麼每個人都以為我醉了?我老婆以為我醉了,楚鳴琴以為我醉了,現在,你也以為我醉了。」

染香眼睛眨了眨,道:「你老婆……楚鳴琴……」

李登龍道:「不錯,我老婆,她是個婊子,不折不扣的婊子,她以為我醉了,以為我不知道,就去陪那臭男人睡覺。」

他不想笑,但偏偏大笑了起來,發狂地笑道:「睡覺,你可知道睡覺是什麼意思?」

染香道:「我知道。」

她沒有臉紅,也沒有發怒,她只是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他的話,就像他問的本是句最普通的話。

李登龍在地上啐了一口道:「他媽的,那婊子陪人睡覺,但我,我卻在雨裡像只狗似的逛來逛去,卻連只母狗都找不到。」

他又瞧著她,喉結上下移動,突然撲過來,撲倒在積著雨水的地上,抱住了染香的兩條腿。

那是雙修長而結實的腿,雖然已被雨水溼透,但仍是溫暖的,李登龍的喉嚨像是已被塞住了,訥訥道:「求求你……求求你……」

染香俯首望著他,沒有絲毫表情,只是緩緩道:「你想做什麼?你想要我陪你睡覺?」

李登龍道:「求求你……」

染香道:「你以為我和你老婆一樣,也是個婊子?」

李登龍大聲道:「不,不,你比那婊子強得多,你的腿……你的腿……生命……生命……你的腿就是生命。」

染香夾緊了腿,但沒有走。

她仍然很平靜,道:「我若不肯呢?」

李登龍道:「你肯的,我知道你肯的,你……你明明在引誘我,你的男人只怕也在陪別人睡覺,所以你出來找別人。」

染香的眼睛突然射出了光,道:「好,我答應你。」

李登龍的身子突然顫抖了,道:「那麼……現在……你……」

染香道:「但是你先站起來。」

李登龍道:「為什麼要站起來?站著不好。」

染香咬了咬牙,道:「不能在這裡,要一個秘密的地方,非常秘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能看見的地方。」

李登龍喃喃道:「秘密的地方……」

突然跳起來,大笑道:「我有個秘密的地方,絕沒有人知道,在那裡無論做什麼都沒有人知道。」

染香喃喃道:「無論做什麼……」

她身子已被李登龍拉著向前奔,她也不知道奔跑過的是何路途,也不知究竟奔跑了多久。

最後,她似乎瞧見個小小的祠堂,祠堂後似乎有個巖洞,但是李登龍已等不及進巖洞,就把她推倒在地上。

雨,暴雨,雨中的胴體白得像是雪。

雨聲和著李登龍的喘息,像是野獸。

染香的手摸著塊石頭,她閉起眼睛,舉起了石頭。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往李登龍頭上擊下。

李登龍突然不會動了,永遠不會動了。

染香的手仍如雨點般向下擊,向下打。

這男子,這豬。

鮮血,濺在她身上,又被雨沖洗乾淨。

她臉上仍沒有絲毫表情,她的身子,她的手,都像是已不屬於自己,她只是不停地打,打,打……

她口中不停地喃喃道:「無論做什麼,都沒有人知道,是麼,我殺了你也沒有人知道,是麼……男人……豬……該死的豬……」

突然一人道:「不錯,男人都是豬,你殺得好。」

這語聲是那麼嬌脆,卻又是那麼冷漠。

染香猝然住手,回頭。

只見一條窈窕的白衣人影,靜靜地站在巖洞口,雨像珠簾似的掛在她身前,她就像珠簾中的仙子神像。

染香手裡的石頭落下,失聲道:「朱七七。」

朱七七木然道:「你認得我……你殺得好。」

染香顫抖著站起來想掩起衣襟,但衣裳已全都破碎了,她不怕以赤裸的身子去面對任何男人。

但不知怎地,在女人面前,她卻覺得十分羞愧。

朱七七冷冷道:「你進來,這裡暗些。」

染香不由自主走進去,走入了珠簾後的巖洞,這巖洞自然並不乾燥,但至少比雨中溫暖得多。

染香的身子卻已開始顫抖,抖個不停。

朱七七靜靜地瞧著她,突然脫下件衣服,披在她身上。

染香就像孩子見了糖似的緊緊握住了這件衣服,緊緊裹住了自己,又像是她從未穿過衣裳似的。

她的頭卻往下垂,輕輕道:「謝謝你。」

朱七七道:「你不用謝我,你也是可憐的女子。」

染香垂首道:「你認得我?」

朱七七淡淡道:「認得。」

染香突然抬起頭道:「你不恨我?」

朱七七道:「恨你?我為什麼要恨你?」

染香道:「沈浪……沈公子他……」

朱七七突然大聲道:「住口,不準再提這名字。」

染香倒退半步,瞪大了眼睛瞧著她,道:「不準提這名字?為什麼?」

朱七七面上又恢復了冷漠,冷冷道:「你以後在我面前莫要再提起任何男人的名字……因為我已是王憐花王公子未來的妻子。」

她居然說得十分平靜,但染香聽在耳裡,卻又像被鞭子抽了一記,她再退了半步,顫聲道:「是真的……這居然是真的。」

朱七七道:「為什麼不是真的?」

染香顫聲道:「我還是無法相信,你怎麼會要嫁給他,你怎麼會嫁給這最無恥、最卑鄙的臭男人,你寧可嫁給只豬也不能嫁給他。」

朱七七沒有發怒,只是冷笑道:「我為什麼不能嫁給他?」

染香長長吸了口氣,道:「你可知道他……」

朱七七冷笑道:「你不必在我面前說他的壞話,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我知道得比你清楚,但我不在乎,我全不在乎,就算他剛和你睡過覺我也不在乎。」

染香再也想不到朱七七口中也會說出睡覺這樣的字,她發現這純真的女子已變了,已徹底地變了。

朱七七冷笑道:「你吃驚了麼?」

染香道:「我雖然吃驚,但我也知道,你不在乎,只因為你根本不喜歡他,若是你喜歡的男人,你就會嫉妒得發狂。」

朱七七冷冷道:「是麼……也許。」

染香道:「你不喜歡他,卻要嫁給他,只因為你恨沈浪,你恨沈浪,只因為你喜歡沈浪,愛得發狂,所以恨得發狂。」

朱七七咬緊了牙,道:「你再提他的名字,我就殺了你。」

染香道:「你殺了我吧,沒關係,我還是要告訴你,你不該恨他的,你永遠不會再遇見一個男人對你,像沈浪對你一樣,世上若有個男人這樣對我,我……我……我就算立刻為他死,也是心甘情願的。」

朱七七突然狂笑起來,她狂笑著道:「永遠不會再遇見一個男人對我像沈浪對我一樣,這話倒不錯,世上像他這樣狼心狗肺的人並不多。」

染香道:「你以為他對你不好?」

朱七七道:「好,他對我好極了,好極了……」

她狂笑著,眼淚卻已流下面頰。染香道:「他究竟對你如何,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朱七七轉身面對著那冰冷的山石,嘶聲道:「不知道最好,我永遠也不要知道。」

染香道:「你可知道他為什麼要與王夫人訂下那親事?」

朱七七咬牙道:「我是個女人,所以我不知道。」

染香道:「你以為他是禁不住王夫人的誘惑?」

朱七七道:「當然,我只是個女孩子,而她……」

她突然伏在山石上,痛哭起來,她痛哭著道:「她那種樣子,我永遠也做不出,而男人卻都是喜歡那種樣子的,她那眼睛,那……那腰肢,都令我作嘔。」

染香道:「你錯了,雖然有些男人喜歡那樣子,但沈浪卻不是,世上若只有一個男人能受得住那種誘惑,那人就是沈浪。」

朱七七嘶聲道:「那他為什麼……為什麼……」

染香道:「他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你,你可知道他若不答應那親事,你會遭受到什麼後果……這隻怕你永遠也想象不出。」

朱七七身子顫抖,道:「但他……他……」

染香道:「他為了你不惜犧牲一切,不惜做任何事,但你……卻完全不瞭解他,你卻背棄了他,他心中雖然充滿了痛苦,卻一個字也不肯對別人說,只因他寧可自己受苦,也不願傷害到你。」

朱七七霍然轉身,瞪著她,一字字道:「你為什麼要幫他說話?難道你和他……」

染香冷笑道:「你這樣說並沒有侮辱我,卻侮辱了他,只因為我的確誘惑過他,我曾經不惜一切去誘惑他,無論換了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受不住這種誘惑,但沈浪……他……他……根本沒有將我瞧在眼裡,他心裡只有你。」

她長長吐了口氣,緩緩接道:「所以我佩服他,對這樣的男人,無論哪一種女人都會佩服,我雖然很賤,是個蕩婦,但我終究還是人,我不能昧著良心說話。」

朱七七的眼淚像是已幹了,面上又變得全無表情。

她空洞地、麻木地瞪著她,喃喃道:「看起來,人人都很瞭解沈浪,只有我不……」

染香道:「你不能瞭解他,只因你在深愛著他,這也不能怪你,愛情,原本就會使任何一個女人盲目。」

朱七七茫然坐下來,茫然望著洞外的雨珠,良久沒有說話,只有眼淚,不斷地順著面頰流下。

染香緩緩道:「但現在還不太遲,一切事還都可以補救……我是個不幸的女人,這一生已註定不能得到快樂,但你……你還來得及,你比我幸福得多……」她咬緊牙,拼命不讓自己哭,卻還是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兩人就這樣相對痛哭,也不知過了多久。

突聽一人冷冷道:「只會流眼淚的女人,都是呆子,都是飯桶。」

這語聲雖然冷漠,但卻又有說不出的嬌媚。

巖洞中本沒有別的人,但這語聲卻是自巖洞深處傳出來的,染香、朱七七猝然回首,便瞧見一條人影。

一條幽靈般的白衣人影,幽靈般佇立在巖洞深處的黑暗中,誰也瞧不清她的面目,只能瞧見一雙發亮的眼睛。

這雙眼睛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異的魅力,像是能看破別人的心,像是能令人為她做任何事。

此刻這雙眼睛正眨也不眨地凝注著她們,一字字接著道:「女人為什麼總是受人欺負,只因為女人往往只知流淚,只知痛哭,但眼淚卻是什麼事也不能解決的。」

染香只被這雙眼睛瞧得全身發冷,忍不住蜷曲了身子。朱七七卻挺起了胸脯,大聲道:「你難道從來不流淚的?」

白衣人影道:「從不。」

朱七七道:「你難道從來未遭遇到痛苦?」

白衣人影冷冷道:「我所遭受到的痛苦,你們永遠也夢想不到,但我卻從來不流淚……從沒有任何事能令我流淚。」

朱七七道:「你……你難道不是女人?」

白衣人影幽幽道:「我不是女人……我根本不是人。」

朱七七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道:「你……你究竟是什麼?」

白衣人影一字字緩緩道:「我只是幽靈……別人都將我喚作幽靈宮主。」

花神祠,已殘破而頹敗,雖也在快活林的一個角落中,但卻與這新建的園林極是不襯。

顯然,這是舊日一位不知名的愛花人所留下的,而非園林的主人所建——新的園林主人,對一切神祇都不熱心,也許他們所相信的只是自己,也許他們根本對一切都不相信。

沈浪掠入了花神祠,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他身上的雨水自然是抖不幹的,他這樣做正表示他心裡亂得很。

然後,獨孤傷與王憐花也掠了進來,他們並沒有直接衝入那巖洞,正也表示他們心裡的疑懼,不敢驟然面對現實。

獨孤傷道:「那山洞就在這祠堂背後。」

王憐花道:「不知朱七七是否已遇見了熊貓兒。」

獨孤傷道:「那洞穴甚是深邃,熊貓兒藏在洞窟深處。」

王憐花笑道:「女孩子只怕是不會往洞窟裡面走的,朱七七雖然和別的女孩子有些不同,但畢竟也是女孩子。」

獨孤傷冷冷道:「廢話。」

王憐花笑道:「不錯,這的確是廢話,但閣下為何還要在這裡聽,閣下早該過去瞧個究竟了。」

獨孤傷面色變了變,正待衝出去。

突聽沈浪道:「且慢。」

獨孤傷道:「莫非你也有什麼廢話?」

沈浪道:「你們先來瞧瞧這花神的像。」

神龕自然也已殘破,在黝暗的雨天裡,這殘破的神龕就顯得有些鬼氣森森,若不走近些,根本瞧不清裡面那神像。

那神像竟是個村姑打扮的女子,左手將一朵花捧在心口上,右手則在那花瓣上輕輕撫摸。

這花神祠雖是如此簡陋,但這神像的塑工卻極精緻,在黝黯的光線中,看來就像是個活人。

尤其那手勢的輕柔,正象徵著這「花神」對鮮花的無限憐惜,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卻在凝注著遠方,卻未去瞧手中的鮮花。

王憐花沉吟道:「嗯,這神像的確有些意思,塑這神像的人,似乎別有寓意,但咱們都只怕是猜不出的了。」

沈浪道:「也許是猜不出的。」

王憐花道:「而且,花神竟是個村姑,這也是件奇怪的事,我記得根據古老的神話傳說,這花神本應是……」

獨孤傷冷冷道:「現在並不是考古的時候,這花神無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和尚是尼姑,與咱們都無絲毫關係。」

沈浪緩緩道:「但這花神和咱們都有些關係。」

獨孤傷道:「什麼關係?」

沈浪道:「你可瞧清了她的臉。」

王憐花已失聲道:「呀,不錯,她的臉……」

獨孤傷瞧了半晌,竟也為之動容,道:「這張臉,似乎像一個人。」

三個人對望一眼,王憐花道:「像她。」

沈浪道:「獨孤兄,你說像麼?」

獨孤傷沉聲道:「不錯,的確有七分相似。」

花神的臉,溫柔而美麗,眉梢眼角,似乎帶著敘不盡的悲傷與懷念,活脫脫正和白飛飛有七分相似。

王憐花出神地瞧了半晌,又道:「不對。」

獨孤傷道:「還有什麼不對?」

王憐花道:「這祠堂建造了最少也有十年,那麼,塑這神像時,白飛飛還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小孩子,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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