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第三十五章 千鈞一髮

武林外史(全集) 古龍 第2頁,共2頁

沈浪道:「是……是誰下的毒手?」

龍四海道:「告訴你,你難道還想為他報仇不成……只因他一心逞強,拼命勝了獨孤傷一掌,所以取他性命的,正是獨孤傷。」

沈浪道:「但……但快活王在未知我真相之前,怎會取他的性命?我若是真心投效快活王,快活王豈非殺錯了他?殺錯了這樣的人才,豈不可惜?」

龍四海道:「快活王屬下收容的都是智計武功雙全之士,熊貓兒匹夫之勇,有勇無謀,他的死活,快活王根本不放在心上。」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闔起雙目,道:「很好,你現在可以動手殺我了。」

龍四海鐵掌已向他咽喉切下。

誰來救他?的確沒有人來救他。

大雨滂沱,窗前雨如珠簾下卷。

染香伏在窗前,數著雨珠,等著沈浪。

她也知道自己無論等多久,都是白等的,她有時也會覺得自己很可笑,明知不可能的事,自己為什麼偏要去做呢?

她第一個承受的男人,是王憐花。

她對王憐花本來也有著一分幻想,但自從見到沈浪後,她便將這份幻想全部轉移到沈浪身上。

她見的男人多了,沈浪卻是第一個能拒絕她引誘的,她覺得沈浪的確和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不同。

她本來認為世上大多的男人都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她想不到世上的男人還有沈浪這一種。

她痴痴地想著,痴痴地笑著。

突然,一雙手自後面掩住了她的眼睛,一張熱烘烘的嘴在她耳畔低聲輕語,帶著笑道:「誰?」

染香的心跳了起來,顫聲道:「沈……沈浪?」

那張嘴在她耳朵上輕輕咬了口,在她耳珠上輕輕舐了舐,笑罵道:「小鬼。」

染香失聲道:「公子……是你。」

王憐花縱經易容,但這輕薄的聲音,這輕薄的動作,染香是絕不會弄錯的。

王憐花大笑:「小鬼,總算被你猜著了。」

一把扳過她的身子,將她那溫暖而柔軟的身子緊貼在他自己身上,就像是兩個已合在一起的樣子。

他拼命吻她,就像是貓捉住了魚,她透不過氣,卻沒有閃避。

然後,他終於放開了她,笑道:「我知道你在想我,這就是我給你的補償。」

染香身子已軟了,咬著嘴唇,道:「鬼要你這樣補償。」

王憐花眯起眼睛,輕聲道:「你不想?」

染香跺腳道:「不想,不想,偏不想。」

王憐花道:「莫非這兩天沈浪已餵飽了你。」

染香的臉居然紅了,啐道:「人家才不像你。」

王憐花大笑道:「我就知道他是個正人君子。」

大笑著又一把抱住了染香,腳步在移向床。

染香明明已討厭死了他,但不知怎地,竟推不開他。

王憐花的嘴就停留在她脖子上。

染香的喘息愈來愈急迫,顫聲道:「我先問你,你……你……怎會來的……嗯……你可見著了沈浪?」

王憐花笑道:「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是麼?」

他的手摸索著,咯咯輕笑道:「我知道你也想的,你也需要的,是麼?」

染香的手立時垂下了,呻吟著道:「我……你……嗯……輕……輕……輕輕地……好麼……」

她終於崩潰,仰面倒在床上。

但她心上想著的,卻是隻有沈浪。

女人的最大奇怪之處,就是當她躺在一個男人懷裡時,心裡還可以去想另外一個男人。

她承受著王憐花的一切,她也在反應著,蠕動著。

但她口中卻仍在呻吟著道:「沈浪,他……他此刻會回來麼?」

王憐花也在喘息著,道:「沈浪,見鬼的沈浪,他此刻不會回來的,我希望他死了最好。」

窗外大雨滂沱,窗內怎會有風?

龍四海鐵掌已擊下。

突然,一人冷冷道,「住手。」

龍四海駭然回首,只見一條頎長枯瘦的黑衣人影,自暴雨下的林木間,幽靈般的飄飄掠出。

龍四海展顏笑道:「原來是獨孤兄,那貓兒已解決了麼?」

獨孤傷道:「哼!」

龍四海道:「那沈浪還等什麼?」

獨孤傷冷冷道:「你不能殺他。」

龍四海失聲道:「為什麼?」

獨孤傷咬牙道:「要殺沈浪,只有某家親自動手。」

龍四海松了口氣,笑道:「既是如此,請。」

他微笑著後退三步,靜等著獨孤傷出手,他確信獨孤傷出手之狠毒殘酷,是萬萬不會在自己之下的。

他確信沈浪在臨死前必定還要受許多摧殘、折磨。

他安心地靜等著來瞧沈浪的痛苦。

他知道獨孤傷總是將別人的痛苦視為自己的歡樂。

極樂的狂歡,已漸漸趨於平靜。

染香仍在微微喘息著,四肢也仍因方才的狂歡而輕輕顫抖,牙齒輕磨著,像是仍在咀嚼歡樂的餘韻。

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溫柔。

溫柔的輕撫,溫柔的言語,哪怕就是溫柔的一瞥也好。

但王憐花卻已站了起來,就像陌生人般站了起來,方才的一切,他此刻便似已完全忘懷。

染香仰臥在床上,瞧著他。

瞧著他穿衣,著靴……用手指去梳攏頭髮。這就是方才與她契合成一體的人,這人的生命,方才還曾進入她的生命,但此刻卻連瞧都未瞧她一眼。

染香的心裡突然充滿了羞侮、悲哀、憤怒。

她突然對面前這男人恨入刺骨。

王憐花已拉平了衣襟,理好了頭髮,終於回頭瞧了一眼,嘴角掛起了一絲殘酷的、滿足的、得意的微笑。

他微笑著瞧著這似已完全被他征服了的女子,那姿態就像是一個自戰場歸來的征服者。

他眯著眼笑道:「怎麼樣?你已動不了啦,是麼?我的確和別的男人不同,是麼?不是我這樣的男人,怎能滿足你這樣的蕩婦。」

染香空虛地眯著眼睛,想用枕頭蓋住臉,但雙手卻因憤恨而顫抖,顫抖得再也無力抓起枕頭。

王憐花瞧著她顫抖的手,笑道:「你還想要麼?現在可不行了,也許……也許晚上,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這小蕩婦等得著急的。」

染香咬緊牙,道:「你要到哪裡去?」

王憐花道:「現在有個人還在等著我……」

他突又笑了,笑得更得意,道:「你永遠想不到她是誰的。」

染香忍不住問道:「誰?」

王憐花挺直了身子,道:「朱七七。」

染香眼睛吃驚地瞪大了,失聲道:「朱七七?她也來了?」

王憐花道:「當然,告訴你,她已嫁給了我。」

染香身子一陣顫抖,道:「嫁……嫁給了你?」

王憐花大笑道:「但你放心,她現在還不能用,我還是會來找你的,你那副蕩樣,有時的確叫人著迷。」

他微笑著彎下身,捻一捻染香的胸膛,眯著眼笑道:「有時我真不知你這身功夫是從哪裡學來的,只可惜沈浪這呆子,居然竟不懂得來享受……」

染香顫聲道:「享受……享受……」

突然瘋狂般跳了起來,去扼王憐花的脖子,嘶聲道:「你這惡魔……惡鬼……」

王憐花反手一個耳光,就將她打得飛了出去,他摸著脖子上被她指甲抓破的一絲血痕,怒道:「你瘋了麼?」

染香「砰」地落在床上,捶手頓足,嘶聲道:「我恨死你……我恨死你了。」

王憐花道:「騷婆娘,你怕我以後不來找你了麼?」

染香大聲道:「你以後再來,我就跟你拼命,我……我再不許你碰我一根手指……我死也不許你再碰我一根手指。」

王憐花獰笑道:「我想要的時候,還是要來的……」

他又重重一捻染香的胸脯,大笑道:「小娼婦,你不許我碰你一根手指麼……小娼婦,我不來找你,你受得了麼?……」

他大笑著,揚長走了出去。

一聲霹靂,震開了窗戶。

染香終於伏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

她放聲哭道:「我是蕩婦……我真是蕩婦麼?沈浪……沈浪,你也說我是蕩婦麼……沈浪,沈浪,你為什麼還不回來看看我……」

獨孤傷瞪著沈浪,目光冷得像冰。

他這冰冷的目光中,沒有狠毒,也沒有憤怒,只是空虛的冰冷,龍四海從未見過到任何人的目光像他這樣絕對的沒有感情。

他暗中思忖:「這人的眼睛在殺一個人時,和抱一個人時只怕也是完全一樣的,世上只怕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他再瞧沈浪,沈浪的臉色居然也沒有什麼改變。

他又不禁暗中思忖:「一個人在即將被殺時臉色還能保持如此平靜,世上除了沈浪之外,只怕再也難找出第二個。」

他覺得獨孤傷與沈浪實在都是怪人。

現在,一個怪人立刻就要去殺另一個怪人了。

他確信這情況必定有趣得很。

只是,他還是想不出,當獨孤傷的鐵掌擊在沈浪身上時,那雙冰冷的眼睛,是否會有些變化。

他也想象不出,當沈浪身上被獨孤傷鐵掌擊中時,那面容難道還能保持如此平靜麼?

他急著要瞧這一剎那。

王憐花步出門,走入雨中。

他也聽見了染香的哭聲,他心裡充滿了殘酷的滿足。

他喜歡聽別人哭,他喜歡看別人痛苦。

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他從小就喜歡看別人痛苦,他若瞧見別人歡樂幸福,他自已就會痛苦得受不住。

但他絕不承認自己是在嫉妒別人,當然他更不會承認他自己心底實在充滿了自卑,所以對任何人都懷恨、嫉妒。

在這世上他唯一最害怕的人就是他母親。

他自己對自己說:他對母親是無比地敬愛佩服,死也不會承認他心底實在對他母親在暗暗懷恨著。

別人都有家庭、父兄,為什麼他沒有?

別人的母親都是那麼慈祥和氣,為什麼她不?

這些問題他在很小時也曾想過,但自從七歲以後,他每想起這問題,就立刻將之遠遠拋卻。

他只要見著女人,就要報復。

他喜歡別人也被折磨、羞侮,而失去幸福、自尊,而自卑、自愧,他喜歡別人家庭離散,無父無母。

現在,他行走在雨中,心裡在想著朱七七,他正在想不知該如何才能使朱七七終生痛苦。

他當然也想到沈浪,方才他冷眼旁觀,瞧見朱七七對沈浪的模樣,他就知道朱七七心中還是隻有沈浪。

就算朱七七真的嫁給了他,也是忘不了沈浪。

他緊握雙拳,緊咬牙齒,已被這嫉恨折磨得要發狂。

突然間,他瞧見暴雨中的林木間,似有人影閃動,他悄然掠了過去,便瞧見獨孤傷、「熊貓兒」和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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