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兒失笑道:「依你如此說來,江左司徒家的易容術,豈非有如臺上戲子的裝扮一樣了,司徒易容術名滿天下,哪有你說的這麼不值錢,你用刀子亂刮,若是刮破了她們原來的容顏,這責任又有誰擔當?」
吳老四赧顏一笑,不敢再說話。
朱七七卻聽得又是著急,又是氣惱。
她又恨不得放聲高呼:「你們用刀子來刮吧,刮破了我的臉,也沒關係……」
金無望凝注著她的眼睛,緩緩道:「這女子非但已被易容,而且還曾被迫服下司徒變的癱啞之藥,我瞧她心裡似有許多話說,卻又說不出口來……」
熊貓兒突然找來個破盆,盛了盆火堆中的灰燼,送到朱七七面前,又找了根細柴,塞在她手裡。
朱七七目中立刻閃爍起喜悅的光芒。
熊貓兒道:「咱們說話,你想必能聽得到的,此刻你心裡想說什麼話,就用這根細柴寫在爐灰上吧……」
朱七七不等他說完,已顫抖著手掌——她危難眼看已將終結,此刻她心頭之興奮激動,自是可想而知。
哪知,她竟連寫字的能力都已沒有,她本想先寫出自己的名字,哪知細柴在灰上划動,卻劃得一團糟,誰也辨不出她的字跡。
到後來她連那個細柴都把握不住,跌在灰上。朱七七又急又惱,恨不得一刀將自己這隻手割下。
她想撕抓自己的面目,卻無氣力;她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也咬不動;她想發瘋,卻連發瘋也不可能。
她甚至連放聲痛哭都哭不出來,只有任憑眼淚流下面頰。
沈浪、金無望、熊貓兒面面相覷,都不禁為之失聲長嘆,就連四下旁觀的大漢,心頭也都不覺泛起黯然憐惜之意。
熊貓兒嘆道:「且待我再試試另一個……」
白飛飛喉音雖已喑啞,但身子並未癱軟,只因她本是柔不禁風的少女,是以根本不必再服癱啞之藥。
熊貓兒將灰盆送到她面前,她便緩緩寫道:「我是白飛飛,本是個苦命的孤女,卻不知那惡婦人為何還要將我綁來,將我折磨成如此模樣。」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突然問道:「你本來可是個絕美的女子?」
白飛飛眼波中露出了羞澀之意,提著柴筆,卻寫不下去。
熊貓兒笑道:「如此看來,想必是了,與你同樣遇難的這位姑娘,她可是生得極為漂亮?她叫什麼名字?」
白飛飛寫著:「我不認得她,也未看過她原來的模樣。」
熊貓兒沉吟道:「如此說來,她遇難還在你之先?」
白飛飛又寫道:「是,我本十分可憐她,哪知我……」
她沒有再寫下去,別人也已知道她的意思。只見她目中淚光瑩然,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熊貓兒回首道:「如今我才知道,那惡毒的婦人,想必是要迷拐絕色美女,送到某一地方,只是生怕路上行走不便,是以將她們弄成如此模樣。」
沈浪嘆息點了點頭,暗道:「這少年不但手腳快,心思也快得很。」
熊貓兒道:「她兩人昔日本是絕色美女,咱們總不能永遠叫她們如此模樣,好歹也得想個法子,讓她們恢復本來模樣才是。」
金無望閉口不語。
沈浪嘆道:「有何法子?除非再將那位司徒門人尋來……」
熊貓兒微一尋思,突然笑道:「我在洛陽城有個朋友,此人雖然年少,但卻是文武雙全,而且琴棋書畫,絲竹彈唱,飛鷹走狗,醫卜星相,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花樣,他也無一不通,無一不精,咱們去找他,他想必有法子的。」
沈浪笑道:「如此人物,小弟倒的確想見他一見,反正我等也正要去洛陽城探訪一事,只是……不知兄臺與他可有交情?」
熊貓兒道:「此人非但是個酒鬼,也是個色狼,與我正是臭味相投,你我去尋訪於他,他少不得要大大地破費了。」
朱七七悲痛之極,根本未聽得他們說的是什麼話,只覺自己又被抬到車上,她也不知這些人要將自己送去哪裡。
車上還有個童子她認得的,他卻不認得她了,竟遠遠地躲著她,再也不肯坐到她身旁。
熊貓兒用塊布將敞篷車蓋起,車馬啟行,直奔洛陽。
車馬連夜而行,到了洛陽,正是凌晨時分。
他們等了盞茶多時分,城門方開,金無望策馬入城。
沈浪道:「如此凌晨,怎可騷擾人家?」
熊貓兒笑道:「我在洛陽城還有個朋友,他家的大門,終年都是開著的,無論什麼人,無論何時去,都不會嘗著閉門羹。」
沈浪微笑道:「此君倒頗有孟嘗之風。」
熊貓兒撫掌大笑道:「此人複姓歐陽,單名喜,平生最最歡喜的,便是別人將他比作孟嘗,他若聽到你的話,當真要笑倒地上了。」
金無望冷冷道:「看來閣下的狐朋狗友,倒有不少。」
熊貓兒也不理他,搶過鞭子,打馬而行,凌晨之時,長街寂寂,熊貓兒空街馳馬,意氣飛揚。
突聞一條橫街之中,人聲喧譁,花香飄散。
熊貓兒揚起絲鞭,指點笑道:「這便是名聞天下的洛陽花市了,遠自千里外趕來此地買花的人,卻有不少,尤其洛陽之牡丹,更是冠絕天下。」
沈浪笑道:「我也久聞洛陽花市之名,今日既來此間,本也該買些鮮花才是,怎奈……縱有買花意,卻無戴花人,還是留諸來日吧。」
兩人相顧大笑,車廂裡的朱七七卻聽得更是欲醉。
她此刻若能坐在沈浪身旁,讓沈浪下車買花,親手在她鬢邊綴上一朵嬌豔的牡丹,便是立刻叫她去死,她也心甘情願了。
而此刻她明知穿過花市,便是囚禁方千里、鐵化鶴等人的密窟,她腹中空有滿腹機密,卻說不出口來,那鬢邊簪花的韻事,自更不過是遙遠的夢境罷了,車行顛簸,她淚珠又不禁滾下面頰。
這時忽然有兩輛白馬香車,斜地駛來,駛入花市。
車廂外銅燈嶄亮,車廂裡燕語鶯聲,不時有簪花佩玉的麗人,自車帷間向外偷偷窺望,眼波橫飛,巧笑迎人。
風捲車幔,朱七七不經意地自車後瞥了一眼,心頭不覺又是一跳,這香車白馬,赫然正是那日載運鐵化鶴等人入城的魔車。
只聽熊貓兒縱聲笑道:「只望見繡轂雕鞍佳人美,卻不知香車系在誰家門?看來我也只得空將此情付流水了。」
沈浪笑道:「兄臺如此輕薄,不嫌唐突佳人?」
熊貓兒道:「此花雖好,怎奈生在路邊牆頭,你若是肯輕千金買一笑,我就可攀折鮮花送君手,吾兄豈有意乎?」
沈浪撫掌道:「原來你還是識途老馬。」
熊貓兒大笑道:「今日的江湖俠少年,本是昔日的章臺走馬客,你豈不知肯舍千金買一笑,方是江湖奇男子。」
兩人又自相顧大笑,朱七七又不禁吃了一驚。
囚禁了許多英雄豪傑的神秘魔窟,難道竟會是王孫買笑的金粉樓臺?那些個身懷絕技的白雲牧女,難道竟會是投懷送抱的路柳牆花。
這實是她再也難以相信的事。
馬車終於到了那終年不閉的大門前,歐陽喜見了熊貓兒果然喜不自勝,當下擺開酒筵,為他洗塵。
熊貓兒匆匆為沈浪、金無望引見過了,便自顧飲啖。
歐陽喜笑道:「你這隻貓兒,近日已愈來愈野,終年也難見你,今日里闖到我家來,除了貪嘴外,莫非還有什麼別的事?」
熊貓兒笑罵道:「你只當我是來尋你這冒牌孟嘗的麼。嘿嘿,就憑你這點肥肉酸酒,還休想將我這隻野貓引來。」
歐陽喜道:「你去尋別人,不被趕出才怪。」
熊貓兒放下杯筷,道:「說正經的,我今日實是為一要事尋訪王憐花而來,卻不知他近日可在洛陽城中?」
歐陽喜笑道:「算你走運,他恰巧未離洛陽。」
語聲微頓,突又笑道:「說起他來,倒有個笑話。」
熊貓兒道:「王憐花笑話總是不少,但且說來聽聽。」
歐陽喜道:「日前冷二先生來這裡做買賣時,突然闖出位富家美女,我們的王公子想必又要施展他那套攀花手段了,卻不知……」
他故意頓住語聲,熊貓兒果忍不住問道:「卻不知怎樣了?」
歐陽喜哈哈笑道:「那位姑娘見著他,卻彷彿見了鬼似的,頭也不回地跑了,這隻怕是他一生中從未遇著的事,卻便宜了賈剝皮,他本賣了個丫環給這位姑娘,她這麼一走,賈剝皮竟乘亂又將那少女偷偷帶走了。」
熊貓兒也不禁放懷大笑,正想問他那位姑娘是誰。
沈浪卻已先問道:「不知那冷二先生,可是與仁義莊有些關係?」
歐陽喜嘆道:「正是,這冷二先生,為了仁義莊,可算仁至義盡,江湖中都知道冷二先生做買賣的手段天下無雙,一年中不知要賺進多少銀子,但冷二先生卻將銀子全送進仁義莊,自己省吃儉用,連衣裳都捨不得買一件,終年一襲藍衫,不認得他的,卻要當他是個窮酸秀才。」
沈浪慨然道:「不想冷氏三兄弟,竟俱是人傑……」
話猶未了,突聽一陣清朗的笑聲自院中傳來。
一個少年的話聲道:「歐陽兄,你家的家丁好厲害,我還在高臥未醒,他卻說有隻貓闖來,定要我來趕貓,卻不知我縱能降龍伏虎,但見了這隻貓也是頭疼的。」一個狐裘華服的美少年,隨著笑聲,推門而入。
熊貓兒大喝一聲,凌空一個翻身,越過桌子,掠到這少年面前,一把抓住他衣襟,笑罵道:「一個自吹自擂的小潑皮,你除了拈花惹草外,還會什麼?竟敢自誇有降龍伏虎的本領,也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
那少年笑道:「不好,這隻貓兒果然愈來愈野了。」
熊貓兒大聲道:「近日來你又勾引了多少個女子?快快從實招來。」
那少年還待取笑,一眼瞧見了金無望與沈浪,目光立被吸引,大步迎了上去,含笑抱拳道:「這兩位兄臺一位如古柏蒼松,一位如臨風玉樹,歐陽兄怎地還不快快為小弟引見引見。」
歐陽喜嘻笑之間,竟忘了沈浪的名字,金無望的名字,他更是根本就不知道,只得含糊道:「這位金大俠,這位沈相公,這位便是王憐花王公子,三位俱是人中龍鳳,日後可得多親近親近。」
金無望冷冷哼一聲,沈浪含笑還揖。
於是眾人各自落座,自又有一番歡笑。
歐陽喜道:「王兄,這隻野貓,今日本是來尋你的,卻不肯說出是為了何事,你此刻快些問問他吧。」
王憐花笑道:「野貓來尋,終無好事,難怪這幾日我窗外鴉喧雀噪,果然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了。」
熊貓兒笑道:「這次你卻錯了,此番我來,既不要銀子,也不要酒,只是將兩個絕色佳人,送來給你瞧瞧。」
沈浪暗笑忖道:「這貓兒看來雖無心機,卻不想他要人做事時,也會先用些手段,打動人心,再教人自來上鉤。」
王憐花大笑道:「你找我會有如此好事,殺了我也難相信,那兩位絕色佳人,還是留給你自己瞧吧,小弟唯恐敬謝不敏了。」
熊貓兒笑罵道:「好個小人,豈能以你之心,度我之腹,此番我既已將佳人送來,你不瞧也要瞧的,只是——」他眨了眨眼睛,頓住語聲。
王憐花笑道:「我知道你眼睛一眨,就有花樣,如今花樣果然來了,反正我已上了你的鉤,你這‘只是’後有些什麼文章,還是快些做出來吧,也省得大家著急。」
沈浪、歐陽喜俱不禁為之失笑,熊貓兒道:「只是你想瞧瞧這兩位佳人,還得要有些手段。」
王憐花道:「要有什麼手段,才能瞧得。」
熊貓兒道:「你且說說你除了舞刀弄槍,舞文弄墨,吹吹唱唱,看天算卦,和醫人肚子痛這些花樣外,還會些什麼?」
王憐花道:「這些還不夠麼?」
熊貓兒道:「非但不夠,還差得遠。」
王憐花搖頭笑道:「好個無賴,只可惜我不知你爹爹生得是何模樣,否則我也可變作他老人家,來教訓教訓你這不肖之子。」
熊貓兒猛地一拍桌子,大聲道:「這就是了。」
王憐花、歐陽喜都被他駭了一跳,齊地脫口道:「是什麼?」
熊貓兒道:「你還會易容之術,是麼?……嘿嘿,莫搖頭,你既已說漏了嘴,想補可也補不回來了。」
王憐花苦笑道:「卻又怎樣?」
熊貓兒道:「那兩位絕色佳人,如今被人以易容術掩住了本來的絕色,你若能令她們恢復昔日顏色,我才真算服了你。」
王憐花目光一閃,道:「那兩位姑娘是誰?」
熊貓兒道:「這……這我也不清楚,我只知她們姓白。」
王憐花目中光芒立刻隱沒,似是在暗中鬆了口氣,喃喃道:「原來姓白……」突然一笑,接道,「老實說,易容之術,我也只是僅知皮毛,要我改扮他人,我雖不行,但要我洗去別人易容,我還可試試。」
熊貓兒大喜道:「這就夠了,快隨我來。」
朱七七與白飛飛已被安置在一間靜室之中,熊貓兒拉著王憐花大步而入,沈浪等人在後相隨。
朱七七一眼瞧見王憐花,心房又幾乎停止跳動,全身肌膚都起了悚慄,她委實做夢也未想到熊貓兒拉來的竟是這可怕的惡魔。
那時她落在「青衣婦人」手中時,她雖然已覺這人並不如「青衣婦人」可怕,但此刻她方自逃脫「青衣婦人」的魔掌,又見著此人,此人的種種可怕之處,她一剎那便又都想了起來。
她只有凝注著沈浪,她只有在瞧著沈浪時,心頭的懼怕,才會減少一些,只恨沈浪竟不瞧她。
熊貓兒道:「你快仔細瞧瞧,她們臉上的玩意兒你可洗得掉?」
王憐花果然俯下頭去,仔細端詳她們的面目。
朱七七又是驚恐,又是感慨,又是歡喜,只因她深信這王憐花必定有令她完全恢復原貌的本事。
但她卻實也未想到造化的安排,竟是如此奇妙,竟要他來解救於她,她暗中咬牙,暗中忖道:「蒼天呀蒼天,多謝你的安排,你的安排確是太好了,只要他一令我回復聲音,我第一件事便是揭破他的秘密,那時他心裡卻不知是何滋味?」想到這裡,連日里她第一次有些開心起來。
她生怕王憐花發現她目光中所流露的驚怖、歡喜、感慨這些強烈而複雜的情感,趕緊悄悄閉起了眼睛。
王憐花在她兩人面前仔細端詳了足有兩盞茶時分,動也未動,熊貓兒等人自也是屏息靜氣,靜靜旁觀。
只見王憐花終於站起身子,長長嘆了口氣,道:「好手段……好手段……」
熊貓兒著急問道:「怎樣了?你可救得了麼?」
王憐花先不作答,卻道:「瞧這易容的手段,竟似乎是昔年江左司徒家不傳秘技……」
熊貓兒大喜,擊節道:「果然不錯,你果然有些門道……你既能看得出這易容之術的由來,想必是定能破解的了。」
王憐花道:「我雖可一試,但……」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道:「為這兩位姑娘易容之人,實已將易容之術發揮至巔峰,他將這兩張臉,做得實已毫無瑕疵,毫無破綻……」
熊貓兒忍不住截口道:「如此又怎樣?」
王憐花道:「在你們看來,此刻她們這兩張臉,固是醜陋不堪,但在我眼中看來,這兩張臉卻是極端精美之作品,正如畫家所畫之精品一般,實乃藝術與心血之結晶,我實不忍心下手去破壞於它。」
熊貓兒不覺聽得怔住了,怔了半晌,方自笑罵道:「狗屁狗屁,連篇狗屁。」
王憐花搖頭嘆息道:「你這樣的俗人,原不懂得如此雅事。」
熊貓兒一把拉住了他,道:「這是雅事也好,狗屁也好,我全都不管,我只要你恢復這兩位姑娘原來的顏色,你且說肯不肯吧。」
王憐花苦笑道:「遇著你這隻野貓,看來我也只得做做這焚琴煮鶴、大殺風景的事了,但你也得先鬆開手才是。」
熊貓兒一笑鬆手,道:「還有,她兩人此刻已被迷藥治得又癱又啞,你既然自道醫道高明,想必是也能解救的了。」
王憐花沉吟道:「這……我也可試試,但我既如此賣力,你等可也不能閒著,若是我要你等出手相助,你等也萬萬不能推諉。」
說這話時,他目光有意無意,瞧了沈浪一眼。
沈浪笑道:「小弟若有能盡力之處,但請兄臺吩咐就是。」
王憐花展顏而笑,道:「好,一言為定。」
他目光當即落在歐陽喜身上。
歐陽喜失笑道:「這廝已在算計我了……唉,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逃不過,我的王大公子,你要什麼?說吧。」
王憐花笑道:「好,你聽著……上好黑醋四壇,上好陳年紹酒四壇,精鹽十斤,上好細麻紗布四匹……」
歐陽喜道:「你!你究竟是想當醋罈子,還是想開雜貨鋪?」
王憐花也不理他,接道:「全新銅盆兩隻,要特大號的,全新剪刀兩把,小刀兩柄,炭爐四隻,銅壺四隻,也都要特大號的,火力最旺之煤炭兩百斤……還有,快叫你家的僕婦,在半個時辰內,以上好乾淨的白麻布,為我與這位沈相公剪裁兩件長袍,手工不必精緻,但卻必需絕對乾淨才可。」
眾人聽他竟零零碎碎地要了這些東西,都不禁目定口呆。
熊貓兒笑道:「聽你要這些東西,既似要開雜貨鋪,又似要當收生婆,還似要做專賣人肉包子的黑店東,將這位姑娘煮來吃了。」
歐陽喜笑道:「卻坑苦了我,要我在這半個時辰裡為他準備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豈非要了我的命了……」
他口中雖在訴苦,面上卻滿是笑容,只因王憐花既然要了這些令人驚奇之物,想必自然有令人驚奇的身手。
而這「易容之術」,雖然盡人皆知,但卻大多不過是自傳聞中聽來而已,歐陽喜雖是老江湖了,但也只到今日,才能親眼瞧見這「易容術」中的奇妙之處,當下匆匆走出,為王憐花準備去了。
不出半個時辰,歐陽喜果然將應用之物,全部送來,爐火亦已燃起,銅壺中也滿注清水已煮得將要沸騰。
王憐花取起一件白布長袍,送到沈浪面前,笑道:「便相煩沈兄穿起這件長袍,為小弟做個助手如何?」
沈浪道:「自當從命……」
熊貓兒忍不住道:「我呢?你要我做什麼?」
王憐花笑道:「我要你快快出去,在外面乖乖地等著。」
熊貓兒怔了一怔,道:「出去?咱們不能瞧瞧麼?」
歐陽喜笑道:「他既要你出去,你還是出去吧,咱們……」
王憐花道:「你也得出去。」
歐喜陽也怔住了,道:「連……連我也瞧不得。」
王憐花正色道:「小弟施術之時必須澄心靜志,不能被任何人打擾,只因小弟只要出手稍有不慎,萬一在兩位姑娘身上留下些什麼缺陷,那時縱是神仙,只怕也無術迴天了,是以不但你兩人必須退出,就連這位金大俠,也請暫時迴避的好。」
歐陽喜與熊貓兒面面相覷,滿面俱是失望之色。
金無望卻已冷哼一聲,轉身退出。歐陽喜與熊貓兒知道再拖也是拖不過的,也只得嘆著氣走了。
王憐花將門戶緊緊掩起,又將四面簾幔俱都放下,簾幔重重,密室中光線立時暗了下來,四下角落裡,似乎突然漫出了一種神秘之意。而那閃動的爐火,使這神秘之意更加濃重。
沈浪靜靜地站著,靜靜地望著他,火爐上水已漸漸沸騰,蒸氣湧出,發出了一陣陣「噝噝」的聲響。
王憐花突然回身,凝注沈浪,道:「小弟請他們暫時迴避,為的自是不願將‘易容術’之秘密洩漏出去,此點沈兄想必知道。」
沈浪笑道:「不錯。」
王憐花沉聲道:「歐陽喜與熊貓兒俱是小弟多年好友,而兄臺與小弟,今日卻是初次相識,小弟不願洩密於他兩人,卻有勞兄臺相助,這其中自有緣故,以兄臺之過人智慧,此刻必定已在暗中奇怪。」
沈浪微微一笑,道:「在下正想請教。」
王憐花笑道:「這隻因小弟與兄臺雖是初交,但兄臺之照人神采,卻是小弟平生所未曾見過的,委實足以令小弟傾倒。」
沈浪笑道:「多承誇獎,其實在下平生閱人雖多,若論慷慨豪邁,灑脫不羈,雖數熊兄,但若論巧心慧智,文采風流,普天之下,當真無一人能及兄臺。」
他語聲微頓,目光閃動,突又接道:「除此之外,兄臺想必另有緣故,否則也不……」
王憐花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截口笑道:「不錯,小弟確是另有緣故,是以才對兄臺特別親近。」
沈浪道:「這緣故想必有趣得很。」
王憐花笑道:「確是有趣得很。」
沈浪道:「既是如此有趣,不知兄臺可願說來聽聽?」
王憐花先不作答,沉吟半晌,卻接道:「方才歐陽喜為小弟引見兄臺時,並未說及兄臺的大號,是麼?」
沈浪笑道:「歐陽兄想必是根本未曾聽清小弟的名姓,或是聽過後便已忘了,這本是應酬場中極為常見之事。」
王憐花道:「但兄臺的姓名,小弟卻可猜出來的。」
沈浪笑道:「兄臺有這樣的本事?」
王憐花微微一笑,道:「兄臺大名可是沈浪?」
沈浪面上終於露出了驚奇之色,道:「不錯,你果然猜對了……你怎會猜出小弟的姓名,莫非是……早已有人在兄臺面前提起過小弟了麼?」
兩人言來語去,朱七七在一旁聽得既是吃驚,又是羞急,又有些歡喜,既不願王憐花說出沈浪的名字,又想聽王憐花說出沈浪的名字,既不願王憐花向沈浪出手,又恨不得沈浪一拳將王憐花打死。
她忍不住睜開眼睛,瞧著王憐花究竟要如何對待沈浪,究竟要說出什麼話來。
只聽王憐花笑道:「兄臺若要問小弟怎會知道兄臺的大名,這個……日後兄臺自會知道的。」
轉過身子,將醋罈開啟,再也不瞧沈浪一眼,但手掌卻不免有些顫抖。
朱七七暗中鬆了口氣,心頭亦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此刻她心情之複雜,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王憐花將銅壺的壺口對住了白飛飛,那一陣陣熱氣直衝到白飛飛面上,白飛飛也只得閉起眼睛。
過了約摸盞茶時分,王憐花道:「有勞沈兄將壺蓋啟開。」
沈浪一直在靜靜地瞧著他,此刻微笑應了,伸手掀起壺蓋,那熾熱更甚於火炭的青銅壺蓋,他竟能滿握在掌中,竟似毫不在意。
王憐花似乎未在瞧他,但神色間卻已有了些變化——這變化是驚奇,是讚佩,是羨慕,還是妒忌?也許這四種心情,都多少有著一些。
他將醋傾入銅壺中,又過了半晌,壺中衝出的熱氣,便有了強烈的酸味,這蒸餾的酸氣,使白飛飛眼睛閉得更緊了。
這樣過了頓飯工夫,半壇醋俱已化作蒸氣,白飛飛嘴角僵硬的肌肉,已有些牽動,而且已沁出些唾沫。
王憐花放下醋罈,取起酒罈,將酒傾入壺中,酸氣就變為酒氣,酒氣辛辣,片刻間白飛飛眼角便沁出了淚水。
滿室火焰熊熊,沈浪與王憐花額上都已有了些汗珠,王憐花又在兩隻盆中注滿了酒、醋與清水,口中道:「麻煩沈兄將這位姑娘的衣衫脫下,抬進盆裡。」
沈浪呆了一呆,訥訥道:「衣衫也得脫下麼?」
王憐花道:「正是,此刻她毛孔已為易容藥物所閉塞,非得如此,不能解救。」
說話間自懷中取出三隻小小的木瓶,自瓶中倒出些粉末,分別傾入兩隻銅盆,忽又笑道:「堂堂的男子漢,連女人的衣衫都不敢脫麼?」
沈浪轉首望去,只見白飛飛一雙淚光盈盈的眸子裡已流露出混合著驚惶、羞急與乞憐的光芒。
他輕嘆一聲,道:「事急從權,不得不如此,但請姑娘恕罪。」
緩緩伸出手掌,解開了白飛飛肋下的衣紐。
熊貓兒與歐陽喜在門外逡巡徘徊,走個不停,滿面俱是焦急之色,那心情真的和枯守在產房外,等著看自己妻子頭胎嬰兒降生的父親有些相似。金無望雖能坐著不動,但目光也已有些失去平靜。
只聽房中傳出一陣陣撥動炭火聲,嗤嗤水沸聲,注水入盆聲,刀剪響動聲,還似乎有些洗滌之聲。
熊貓兒忽然笑道:「聽這聲音,他兩人竟似在裡面殺豬宰羊一般,那倆姑娘,不知要被他們如何擺佈……」
歐陽喜苦笑道:「他若肯讓我進去瞧瞧,要我叩三個頭,我都心甘情願。」
熊貓兒點頭嘆道:「誰說不是,只可惜……」
突聽門裡傳出一聲驚呼一聲輕叱,竟是沈浪的聲音。
金無望霍然長身而起,便待闖入門去,卻被熊貓兒一把拉住了。
金無望怒道:「你要怎地?」
熊貓兒笑道:「兄臺何必緊張,以沈兄那樣的人物,還會出什麼事不成?金兄若是胡亂闖進去,王憐花一怒之下,說不定將剩下的一半事甩手不管了,那時便該當如何是好?那兩位姑娘豈非終生無法見人了?」
金無望沉吟半晌,冷哼一聲,甩開了熊貓兒的手,大步走回原地坐下,他想像沈浪這樣的人,的確是不會出什麼事的。
但這時,門內卻又響起了一陣手掌相擊聲,響聲急驟,有如密珠相連,金無望不禁又為之變色,再次長身而起。
歐陽喜亦自皺眉道:「這是什麼聲音?」
熊貓兒沉吟道:「只怕是王憐花在為那兩位姑娘推拿拍打。」
歐陽喜連連頷首道:「不錯……不錯……」
金無望口中雖未言語,但心裡自也接受了熊貓兒的猜測,但他身子才自坐下,門裡又傳出一聲驚呼。
這次驚呼之聲,卻是王憐花發出的。
歐陽喜面色變了,也待闖將進去。
但他也被熊貓兒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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