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第九章 江湖奇男子

武林外史(全集) 古龍 第1頁,共2頁

天色陰霾,風冷,僻道之旁荒祠中,燃著堆火,十七八條大漢,圍坐在火堆旁,四下空樽零亂,大漢們拍手而歌:「熊貓兒,熊貓兒,江湖第一遊俠兒,比美妙手空空兒,劫了富家救貧兒,四海齊誇無雙兒……」

歡笑高歌聲中,突聽荒祠外一人應聲歌道:「說他是四海無雙兒,倒不如說是醉貓兒。」

一條人影,凌空翻了四個筋斗,落在火堆旁,正是那濃眉大眼,豪邁瀟灑的熊貓兒。

大漢們齊地大笑長身而起,道:「大哥回來了。」

還有人問道:「大哥可是得手了麼?」

熊貓兒目光四轉,顧盼飛揚,大笑道:「兄弟們幾曾聽過有空手而回的熊貓兒。」

他伸手拍了拍火堆旁一條黃面漢子的肩頭,道:「吳老四,你眼睛果然不瞎,那兩人果然有些來路不正,腰裡也果然肥得很,只是這兩人武功之高,只怕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了。」

那漢子吳老四笑道:「武功再高,又怎能擋得住大哥你的空空妙手?」

熊貓兒仰天大笑,道:「說得有理,且待我將這次收穫之物,拿出來大家瞧瞧,單隻這一票,只怕已可使北門口那十幾家孤兒寡婦好好生活下去了。」

伸手一拍腰畔,笑聲突頓,面色突變,一隻伸入懷裡去的手,再也拿不出來,大漢們又驚又奇道:「大哥怎地了?」

熊貓兒怔在當地,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厲害,好厲害……」

火光下只見他額上汗珠,一粒粒迸了出來,突又仰天大笑道:「好身手,好漢子,我熊貓兒今日能見著你這樣的人物,就算栽了個大跟斗,也是心甘情願的。」

吳老四道:「大哥你說的是誰?」

熊貓兒一挑大拇指,道:「說起此人,武功之高,固是天下少有,風度之佳,更是我平生僅見,我若是女子,那必定是非此人不嫁的。」

吳老四更是奇怪,道:「他究竟是誰?」

熊貓兒道:「他就是那兩條肥羊中的少年人。」

大漢們齊地一怔,吳老四訥訥地說道:「大哥如此誇獎於他,他想必是不錯的了,但……但不知……」

瞧了瞧熊貓兒那隻伸在懷裡還縮不回的手,他頓住了語聲。

熊貓兒笑道:「你此刻心中已是滿腹疑雲,卻又不便問出口來,是麼?但我卻不妨告訴你,不但我自那人身上偷來的銀票已被那少年偷回去了,就連我自己的荷包,也落入那少年的手中,這豈非偷雞不著蝕把米。」

這種丟人的事,若是換了別人,怎肯在自己手下弟兄面前說出來,但熊貓兒卻說出來了,而且說時還在笑得甚是高興。

大漢們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熊貓兒笑道:「你等作出此等模樣來則甚?能遇著這樣的人物已屬有福,丟些東西算什麼,何況那東西本就是人家的。」

吳老四訥訥道:「但……但大哥的荷包……」

熊貓兒道:「那荷包也不算什麼,可惜的只是我以腰間這柄寶刀手琢的一隻貓兒,但……」

面色突變,失聲道:「不好,還有件東西也在荷包裡。」

大漢們見他丟了什麼東西都不心疼,但一想起此物,面色竟然變了,顯見此物在他心中必定珍貴異常。

吳老四忍不住道:「什麼東西?」

熊貓兒默然半晌,苦笑道:「那東西雖然只是我自個破廟裡拾得來的,但……但……」

他仰天長長嘆了口氣,接道:「但它卻是位姑娘的貼身之物。」

吳老四期期艾艾,像是想問什麼,又不敢問出口。

熊貓兒道:「你等可是想問我那女子是誰?是麼?」

吳老四忍不住笑道:「那位姑娘不知是否大哥的……大哥的……」

這句話他還是訥訥地不敢說出口,但大漢們已不禁齊地笑了起來。

熊貓兒大笑道:「不錯,那位姑娘確是我心目中最最動人,最最美麗的女子,但是她究竟姓甚名誰,是何來歷,我都不知道。」

吳老四眨了眨眼睛,道:「可要小弟去為大哥打聽打聽?」

熊貓兒苦笑道:「不必……唉,自從我那日見過那女子一面之後,她竟似突然失蹤了,我在道上來回找了數次,都瞧不見她的影子。」

他方自頓住語聲,便要轉身而出。

大漢們齊地脫口問道:「大哥要去哪裡?」

熊貓兒道:「我好歹也要將那荷包要回,也想去和那少年交個朋友,你們無事,便在這裡等著。」

話未說完,人已走了出去。

吳老四望著他背影,喃喃嘆道:「我走南闖北也有許多年來,卻當真從未見過熊大哥這般豪邁直腸的漢子,咱們能做他的小兄弟,真是福氣,這種人天生本就是要做老大的,他要找人,我好歹得去幫他一手。」說著說著,也走了出去。

還未到黃昏。

熊貓兒三腳兩步,便已趕至大路,為了要在路上尋找沈浪與金無望,他自己未曾施展他那絕好的輕功。

他走了盞茶時分,但見個青衣婦人,佝僂著身子,一手牽著個女子,一手牽著只小驢,躑躕而來。驢上的和走路的兩個女子,醜得當真是天下少有,就連熊貓兒也忍不住去瞧了兩眼。

這兩眼瞧過,他突然發現這青衣婦人便是那日自己遇著的那動人的少女時,在破廟中烤火的。

他皺了皺眉,微一遲疑,突然擋住了這三人一驢的去路,張開了兩隻大手,笑嘻嘻道:「還認得我麼?」

那「青衣婦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賠笑道:「大爺可是要施捨幾兩銀子?」

熊貓兒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那日你本是一個人,如今怎會變成了三個?那位姑娘你可曾瞧見過?」

青衣婦人身旁的朱七七,一顆絕望的心,又怦怦跳動了起來,她還認得這無賴少年,她想不到這無賴少年還會來找她,但聞青衣婦人道:「什麼一個、三個?什麼姑娘?大爺你說的話,我可全不懂,大爺你要給銀子就給,不給我可要走了。」

熊貓兒瞪眼瞧著她,道:「你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那日與你在破廟中烤火的姑娘,你難道忘了麼?就是那眼睛大大,嘴巴小小……」

青衣婦人似乎突然想起來了,道:「哦!大爺你說的原來是那位烤衣服的姑娘呀,唉!她可生得真標緻,只是……只是那天晚上,她就跟著和大爺你打架的那位道爺走了,聽說是往東邊去,大爺你大概是找不著她了。」

熊貓兒失望地嘆息一聲,也無法再問,方自迴轉身,突覺這青衣婦人身旁的一個奇醜女子,瞧他時的神情竟有些異樣。

他頓住足,皺了皺眉,覺得有些奇怪,但他並沒有仔細去想,而青衣婦人卻已嘮嘮叨叨地牽著驢子走了。

朱七七一顆心又沉落下來,從此她再也不敢存絲毫希望。

熊貓兒搖了搖葫蘆,葫蘆裡酒已空了,他長長嘆了口氣,意興十分蕭索,十分惆悵,也說不出是何滋味。

突聽身後有人喚道:「大哥。」

原來吳老四已匆匆趕來,口中猶在喘著氣,模樣似乎有些神秘,熊貓兒不覺有些奇怪,問道:「什麼事?」

吳老四指著那「青衣婦人」的後影,悄悄道:「那兩個……兩個肥羊就是因為給這婦人的銀票,才露了白的。」

熊貓兒道:「哦……」

吳老四道:「小弟眼尖,瞧見他們給這婦人的銀票,票面寫的是硃筆字,那就是說這張銀票最少也在五千兩以上。」

熊貓兒心頭一動,動容道:「你可瞧清楚了?」

吳老四道:「萬萬不會錯的。」

熊貓兒濃眉微皺,道:「若僅僅是在路上施捨貧苦,萬萬不會出手便是一張五千兩以上的銀票,想來這婦人必定與那兩人關係非淺,那兩人既是江湖奇士,這婦人也必定不會是平凡之輩,但她卻偏要裝成如此模樣,這……這其中必有蹊蹺。」

突然轉身,向那「青衣婦人」追去。

他腳步漸近,青衣婦人似是仍未覺察。

熊貓兒目光四轉,突然出手如風,一把向這青衣婦人肩頭抓了過去。他五指已貫注真力,只要是練武之人,聽得他這掌勢破風之聲,便該知道自己肩頭若是被他抓住,肩骨立將粉碎。

青衣婦人仍似渾然不覺,但腳下突然一個踉蹌,身子向前一跌,便恰巧在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將這一抓躲過。

熊貓兒大笑道:「果然是好武功。」

青衣婦人回過頭來,茫然道:「什麼好武功?大爺你說的話,我又不懂了。」

熊貓兒道:「無論你懂與不懂,且隨我去吧。」

青衣婦人道:「哪……哪裡去?」

熊貓兒笑道:「我瞧你如此貧苦,心有不忍,想要施捨你。」

青衣婦人道:「多謝大爺好意,怎奈老婦還要帶著兩個侄女趕路……」

熊貓兒突然大喝道:「不去也得去。」

一躍上了驢背,反手一掌打在驢屁股上,那驢子吃痛不過,放開四蹄,落荒奔去。青衣婦人怔了一怔,神色大變,大罵道:「無賴回來。」

熊貓兒大笑道:「我本就是無賴,你那一套,用來對付俠義門徒,別人只怕還對你無可奈何,但你用來對付無賴,嘿嘿,無賴才不吃你這一套。」

那驢子雖瘦弱,但說話之間,已是奔出二十餘丈。

青衣婦人頓足大呼道:「強盜……救人呀……」

熊貓兒遙遙大呼道:「不錯,我就是強盜,但強盜本不怕好人,好人都是怕強盜的,你喊破喉嚨也是無人敢來救你。」

他去得更遠,眼見就將奔出視線之外。

青衣婦人終於忍不住了,咬一咬牙,攔腰抱起那白飛飛,也不顧別人吃驚詫異,提氣縱身,向前追去。

「她」輕功身法,果然非尋常可比,手裡縱然抱著個人,但接連三四個縱身,已在二十丈開外。

熊貓兒雙腿緊夾驢背,一手扶著面前那「醜女」——朱七七,一手拍著驢子屁股,大笑道:「怎樣?你功夫還是被我逼出來了。」

青衣婦人恨聲道:「逼出來又怎樣?你還想活命?」

她又是幾個縱身,眼見已將追及奔驢。

哪知熊貓兒卻突然抱起朱七七,自驢背上飛身而起,大笑道:「你追得上我再說。」

突地一掠三丈,將驢子拋在後面,只因他深信這青衣婦人要追的絕不是驢子,而是驢子上的「醜女」。

若是俠義門徒,這種事確是不便做出,但熊貓兒卻是不管不顧,只要目的正當,只要能達到目的,他是什麼事都敢做的。

青衣婦人實未想到這無賴少年竟有如此輕功,自己竟追不著他,「她」又是著急,又是憤怒,大喝道:「停下來,咱們有話好說。」

熊貓兒道:「說什麼?」

青衣婦人道:「你究竟想要怎樣?放下我的侄女,都好商量。」

這時兩人身形都已接近那荒祠。

熊貓兒笑道:「停下也無妨,但你得先停下,我自然停下,否則你縱然追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追得著我,這點你自己也該清楚。」

青衣婦人怒罵道:「小賊,無賴!」

但是終於不得不先頓住身形,道:「你要什麼?說吧。」

熊貓兒在「她」五丈外遠近停下,笑道:「我什麼也不要,只要問你幾句話。」

青衣婦人目光閃動,早已無半點慈祥之意,恨聲道:「快問。」

熊貓兒道:「我先問你,給你銀票的那兩人究竟是誰?」

青衣婦人道:「過路施捨的善人,我怎會認得?」

熊貓兒笑道:「你若不認得他,他會送你那般鉅額的銀票?」

青衣婦人神情又一變,厲聲道:「好!我告訴你,那兩人本是江洋大盜,被我窺破了秘密,是以用銀子來封住我的嘴,至於他兩人此刻哪裡去了,我卻真的不知道了。」

熊貓兒咯咯笑道:「那兩人若是江洋大盜,你想必也是他們的同黨,像你這樣的人,身邊怎會帶兩個殘廢的女子同行,這其中必有古怪。」

青衣婦人怒道:「這……這你管不著。」

熊貓兒仰天笑道:「我熊貓兒平生最愛管的,就是些原本與我無關的閒事,今日若不將你制住,諒你也不肯說出實話。」

語聲微頓,突然大喝道:「弟兄們,來呀。」喝聲方了,荒祠中已衝出十餘條大漢。

熊貓兒將朱七七送了過去,道:「將這女子藏到隱秘之處,好生看管……」

大漢們應聲未了,熊貓兒已飛身掠到青衣婦人面前,道:「動手吧。」

青衣婦人獰笑道:「你真的要來送死?好。」

「好」字方出口,一瞬之間,已拍出三掌,「她」顯然已不敢再對這無賴少年太過輕視,肋下雖還夾著白飛飛,這三掌卻已盡了全力。

熊貓兒身軀如虎,遊走如龍,倏地閃過三招,笑道:「念你是個婦人,再讓你三招。」

青衣婦人神情更是凝重,厲聲道:「話出如風,莫要反悔。」

左腳前踏,身軀半轉,右掌緩緩推了出去,口中厲聲又道:「這是第一招。」

只見「她」五指半曲,拇指在掌心暗釦食指,似拳非拳,似掌非掌,出手更是緩慢已極,這一招已施出一半,對方還是摸不透「她」究竟擊向哪一個方位。

熊貓兒索性凝立不動,雙目逼視在「她」這一隻手掌之上,目光雖凝重,但嘴角卻帶著那滿不在乎的笑容。

青衣婦人掌到中途,突然一揚,直擊熊貓兒左耳。中指、無名指、小指亦自彈出,去勢有如閃電。

那左耳部位雖小,卻是對方萬難想到「她」會出手攻擊之處,換句話說,也正是對方防守最弱之一處。

熊貓兒果然大出意料之外,匆忙中不及細想,身子向右一倒,哪知青衣婦人早已算準了他閃避此招時,下身必定不致移動,閃避的幅度必定不大,熊貓兒身子一倒,「她」食指已急速彈出,用的竟是內家「彈指神通」一類的功夫,掌勢未到,已有一縷細風直貫熊貓兒耳穴。

那耳穴裡更是人體全身上下最最脆弱之一處,平日若被紙卷一戳,也會疼痛不堪,何況青衣婦人此刻自指尖逼出的一縷真氣,看來雖無形,其實卻遠比有形之物還要尖銳,只要被它灌入耳裡,耳膜立將碎裂。

熊貓兒當真未想到「她」竟使得出如此陰損狠毒的招式,若非心腸毒如蛇蠍之人,委實做夢也想不出這樣的招式來。

他百忙中縮頭、甩肩、大仰身,倏地後退數尺,但那銳風來勢是何等迅急,他躲得雖快,額角還是不免被銳風掃著,皮肉立時發紅。

熊貓兒又驚又怒,大喝道:「這也算作一招麼?」

他喝聲方起,青衣婦人已如影隨形般跟來,他喝聲未了,青衣婦人第二招已攻向他下腹要害。

這一招出手更是陰毒,此刻熊貓兒身子尚未站直,新力未生,舊力已竭,青衣婦人只當這第二招已可將他送終。

哪知熊貓兒體力之充沛,卻非任何人所能想象,體內真力,竟如高山流水,源源不絕。

只見他胸腹間微一吸氣,身子「唰」地又後退數尺,腳跟著力,凌空一個翻身,又回到青衣婦人面前。

青衣婦人見他不但能將自己這兩招避過,而且身法奇詭,來去如電,目中也不禁露出驚惶之色,厲聲道:「還有一招,你接著吧。」

她手掌又自緩緩推出,看來又與第一招一般無二。

熊貓兒冷笑道:「方才本已該算三招,但再讓你一招又有何妨。」

這句話說來並不短,但他話說完了,青衣婦人掌勢也不過方自使出一半,熊貓兒身形峙立如山,雙目凝視如虎,只等她此招使出,便要還擊殺手。

但聞青衣婦人輕叱一聲:「著。」

她手掌竟停頓不動,右足卻突然撩陰踢出。

這一招又是攻人意料不及之處,熊貓兒全力閃身,堪堪避過,青衣婦人衣袖中突然又有數十道細如銀芒的遊絲,暴射而出,只聽滿天風聲驟響,閃動的銀芒,威力籠罩了熊貓兒身前左右三丈方圓之處,這一下熊貓兒自身的武功縱然再高,只怕也是難以閃避的了。

一旁觀戰的大漢們,方才見到熊貓兒迭遇險招,屢破險招,已是又驚又喜,悚然動容,此刻更不禁為之驚撥出聲。

就在這一剎那間,熊貓兒掌中葫蘆突然揮出,那滿天銀芒,竟有如群蜂歸巢般,全被這葫蘆吸了過去。

青衣婦人大驚失色,大漢們驚呼變作歡呼。

熊貓兒長身站定,縱聲狂笑道:「好歹毒的暗器,好歹毒的手法,幸好遇著我熊貓兒,乃是專破天下各門各派暗器的祖宗。」

青衣婦人顫聲道:「你……你這葫蘆是哪裡來的?」

熊貓兒大笑道:「你管不著,且接我一招。」

笑語聲中,他手裡葫蘆如天雷般當頭擊下。

青衣婦人急退數尺,竟未還手。

熊貓兒笑道:「你為何不打了,動手呀。」

青衣婦人狠狠地望著他,咬牙道:「不想今日竟遇著你……你這葫蘆。」頓了頓足,說道:「也罷。」便待轉身而逃。

熊貓兒長笑道:「你要走,只怕還未見如此容易。」

寒光一閃,短刀離腰,有如經天長虹一般,攔住了青衣婦人的去路。

青衣婦人目光盡赤,突然舉起肋下的白飛飛,迎著刀光拋了出去。熊貓兒吃了一驚,挫腕收刀,以雙臂將白飛飛夾住,但就在這片刻間,青衣婦人已掠出數丈,再一縱身,便逃得無影無蹤了。

吳老四沿著道旁而行,突見那施捨銀票的兩隻「肥羊」,正在一株樹下,向個敞著衣襟的大漢不住盤問。

只見那個年紀較長的面色陰沉,形容詭異,驟看彷彿是具死屍似的,教人見了,忍不住心裡直冒寒氣。

那年紀較輕的,卻是神情瀟灑,嘴角帶笑,教人見了,如沐春風一般,不由得想與他親近親近。

吳老四心中一動,忖道:「熊大哥正在找他們,莫非他們也在找熊大哥,這倒巧了,只可惜他們問的卻非咱們的兄弟。」

當下大步趕了過去,笑道:「兩位可是要找人麼?」

在樹下問話的自是沈浪與金無望,兩人上下打量了吳老四一眼,沈浪目光一亮,笑道:「我等要找的人,朋友莫非認得?」

吳老四道:「兩位且說說要找的是誰?」

沈浪將那玉貓託在掌心,送到吳老四面前,笑道:「便是此人。」

吳老四暗中大喜,便待伸手去搶玉貓,但他手一動,沈浪手已縮了回去,吳老四隻得乾笑數聲,道:「兩位要找別人,小的只怕還不認得,但此人麼……」

沈浪喜道:「你認得?他在哪裡?」

吳老四道:「兩位隨我來。」轉身大步行去。

冬日晝短,夜色早臨。

那荒祠之中,火堆燒得更旺,四壁又添了五六隻火把,使這孤立在積雪寒風中的荒祠,溫暖如風。

熊貓兒箕踞在角落裡一隻蒲團上,正瞧著火堆旁那兩個「醜陋」而「殘廢」的女子呆呆出神。

他總感覺這兩個少女有些異樣,雖然他直到此刻還未發現這兩個女子是經過易容改扮的。

江左司徒家的易容之術,果然妙絕人間。

他只覺得這兩個女子,心裡似有許多話,卻說不出口,便自目光中流露出來,那目光是如此焦急,如此迫切,卻又有些羞澀,有些歡喜——朱七七真未想到命運竟是如此奇妙,將自己救出魔掌的,竟是這曾被自己恨之入骨的無賴少年。而沈浪……唉,沈浪又不知哪裡去了。

那奇妙的酒葫蘆正放在熊貓兒膝邊,葫蘆上沾滿著細如牛芒般的尖針,在火光下閃爍著爛銀般的光芒。

熊貓兒目光移向這酒葫蘆,用根柴片挑起了一根尖針,仔細瞧了半晌,面色突然微變。

就在這時,吳老四直闖進來,呼道:「大哥,小弟為你帶客人來了。」

熊貓兒皺眉道:「什麼人?」

他問完話,轉過身,便已瞧見金無望與沈浪。

金無望面容仍自陰沉,沈浪面容仍自帶笑。

他將玉貓雙手奉上,熊貓兒雙手接過,兩人俱未說話,只是微微一笑,所有的言語俱已都包含在這一笑中。

於是,沈浪又自取出那玉璧——朱七七瞧見沈浪來了,心房似已停止了跳動,此刻瞧見玉璧,面頰卻不禁一紅。

她已有些知道這玉璧彷彿是那日在自己脫衣烤火時失落了的,卻再也不知道這玉璧怎會到了沈浪手中。

只見熊貓兒伸手要去接那玉璧,沈浪卻未給他。

熊貓兒笑道:「這玉璧似乎也是在下的。」

沈浪微微笑道:「兄臺可看見璧上刻的兩個字麼?」

熊貓兒道:「自然看到,上面刻的是沈浪兩字。」

沈浪道:「兄臺可知道這兩字是何意思?」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道:「自然知道,這沈浪兩字,乃是在下昔日一位知心女友的名字,在下為了思念於她,便將她名字刻在玉璧上,以示永生不忘。」

朱七七在一旁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道:「這少年端的是個無賴,為了要得這玉璧,竟編出這等漫天大謊,而且說得和真的一樣。」

沈浪也不禁失笑,道:「如此說來,在下便是兄臺那知心女友了。」

熊貓兒呆了一呆,道:「這……這是什麼話?」

沈浪道:「沈浪兩字,原是在下的姓名。」

熊貓兒呆在那裡,臉上居然也有些發紅,但瞬又大笑起來,道:「好,好,我偷也偷不過你,騙也騙不過你,算我服了你,好麼?」

沈浪但覺此人無賴得有趣,灑脫得可愛。

只見熊貓兒笑聲漸住,忽又皺眉道:「但據我所知,這玉璧並非你有之物,上面卻又怎會刻著你的名字?莫非……莫非那位姑娘,是你的……」

沈浪趕緊截口道:「不錯,那位姑娘乃是在下的朋友,在下此來,便是為了尋訪於她,但望兄臺告知她的下落。」

熊貓兒並不作答,只是呆望著沈浪,喃喃道:「那位姑娘既然將你的名字刻在貼身的玉璧上,想來對你必定情深意重……唉,好得很……唉。」

沈浪是何等人物,眼珠一轉,便已瞧出這少年必定對朱七七有了愛慕之心,是以此刻才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

一念至此,他更斷定這少年必然知道朱七七的下落,當下輕咳一聲,又自追問著道:「那位姑娘……」

熊貓兒這才回過神來,強笑道:「不瞞你說,那位姑娘我也不過只見過一面,這玉璧便是那次被我拾來的,此後我便再也未曾見過她。」

他噓了口氣,接道:「更不瞞你說,這些天來我也曾四下去探望過她的下落,但她卻似失蹤了,還有人說她已被斷虹子帶走。」

沈浪凝視著他,知道他說的並無虛假,於是尋找朱七七的這最大的一條線索,又告中斷了。

他垂下頭,沉聲嘆息,卻急壞了火堆旁的朱七七。

她真恨不得放聲大呼:「呆子,你們這些呆子,我就在這裡,你們難道看不出麼?」

她身旁的白飛飛,目光反而比她安詳——一直都比她安詳得多。

金無望目光卻一直凝注在看酒葫蘆,瞧得甚是仔細,他目光中竟似有些驚詫之色,此刻突然問道:「這葫蘆你是哪裡來的?」

熊貓兒嘴角閃過一絲神秘的笑容,不答反問,道:「你莫非知道這葫蘆的來歷?」

金無望哼了一聲,道:「不知道也就不問了。」

熊貓兒道:「你既知道它的來歷,便不該問了。」

金無望又哼了一聲,果然未再追問。

沈浪聽得他兩人打啞謎般的問答,也不禁將注意之力轉到那酒葫蘆上,瞧了幾眼,目中突然也有光芒閃動。

這時金無望已又問道:「你可是與一個青衣婦人交過手了?」

熊貓兒還是不答,又反問道:「你認得她?」

金無望怒道:「究竟你在問我,還是我在問你?」

熊貓兒哈哈大笑道:「這話我確是不該問的,你若不認得她,又怎會問我?不錯,我已與她交過手了。」

他目光逼視金無望,緩緩接道:「我不但已與她交手,還知道她便是江左司徒的後人。火堆旁那兩位……兩位姑娘,便是我自她手中奪來的,那葫蘆上沾著的,也就是江左司徒家之獨門暗器,毒性僅次於‘天雲五花綿’的‘煙雨斷腸絲’。」

金無望面色微變,一步掠到火堆旁,俯首下望。

白飛飛不敢瞧他面容,朱七七卻也回瞪著他。

熊貓兒道:「江左司徒,除了暗器功夫外,易容之妙,已久著江湖,只是我卻看不出她兩人也曾被易容……」

金無望冷冷道:「若是被你看出,就不妙了。」

沈浪心頭一動,突然道:「兄臺既有這專破天下各門各派暗器,以東海磁鐵所鑄,號稱‘乾坤一袋裝’的神磁葫蘆,想必也曾習得司徒易容術的破法,不知兄臺可否一施妙手,將這兩位姑娘的真面目顯示出來,讓我等瞧瞧。」

熊貓兒笑道:「原來你也知道‘乾坤一袋裝’的來歷,只可惜我卻無兄臺所說的妙手,這兩位姑娘縱是天仙化人,咱們也無緣一睹她們的廬山真面目。」

吳老四忍不住介面道:「易容之術還不好解?且待小弟用水給她洗上一洗,若是洗不掉,最多用刀子刮刮,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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