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她」自懷中取出一隻黑色的革囊,又自革囊中取出一柄薄如紙片的小刀,一隻發亮的鉤子,一隻精巧的柄子,一隻勺子,一柄剪刀,三隻小小的玉瓶,還有四五件朱七七也叫不出名目,似是熨斗,又似是泥水匠所用的鏟子之類的東西,只是每件東西都具體而微,彷彿是童子用來玩的。
朱七七也不知「她」要做什麼,不覺瞧得呆住了。
青衣婦人突然笑道:「好孩子,你若是不怕被嚇死,就在一旁瞧著,否則姑姑我還是勸你,趕緊乖乖地閉起眼睛。」
朱七七趕緊閉起眼睛,只聽青衣婦人笑道:「果然是好孩子……」
接著,便是一陣鐵器叮噹聲,拔開瓶塞聲,刀刮肌膚聲,剪刀鉸剪聲,輕輕拍打聲……
停了半晌,又聽得青衣婦人撮口吹氣聲,刀鋒霍霍聲,還有便是白飛飛的輕輕呻吟聲……
在這靜寂如死的深夜裡,這些聲音聽來,委實令人心驚膽戰,朱七七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忍不住悄悄張開眼睛一看……
怎奈青衣婦人已用背脊擋住了她視線,她除了能看到青衣婦人雙手不住在動外,別的什麼也瞧不見。
她只得又闔起眼睛,過了約摸有兩盞茶時分,又是一陣鐵器叮噹聲,蓋起瓶塞聲,束緊革囊聲。
然後,青衣婦人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好了。」
朱七七張眼一望,連心底都顫抖起來——
那溫柔、美麗、可愛的白飛飛,如今竟已成個頭發斑白、滿面麻皮、吊眉塌鼻、奇醜無比的中年婦人。
青衣婦人咯咯地笑道:「怎樣,且瞧你姑姑的手段如何?此刻就算是這丫頭的親生父母,再也休想認得出她來了。」
朱七七哪裡還說得出話。
青衣婦人咯咯地笑著,竟伸手去脫白飛飛的衣服,恍眼之間,便將她剝得乾乾淨淨,一絲不掛。
燈光下,白飛飛嬌小的身子,有如只待宰的羔羊般,蜷曲在被褥上,令人憐憫,又令人動心。
青衣婦人輕笑道:「果然是個美麗的人兒……」
朱七七但覺「轟」的一聲,熱血衝上頭頂,耳根火一般的燒了起來,閉起眼睛,哪敢再看。
等她再張開眼,青衣婦人已為白飛飛換了一身粗糙而破舊的青布衣裳——她已完全有如換了個人似的。
青衣婦人得意地笑道:「憑良心說,你若非在一旁親眼見到,你可相信眼前這麻皮婦人,便是昔日那千嬌百媚的美人兒麼?」
朱七七又是憤怒,又是羞愧——她自然已知道自己改變形貌的經過,必定也正和白飛飛一樣。
她咬牙暗忖道:「只要我不死,總有一日我要砍斷你摸過我身子的這雙手掌,挖出你瞧過我身子的這雙眼珠,讓你永遠再也摸不到,永遠再也瞧不見,教你也嚐嚐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復仇之念一生,求生之心頓強,她發誓無論如何也要堅強地活下去,無論遭受到什麼屈辱也不能死。
青衣婦人仍在得意地笑著。
她咯咯笑道:「你可知道,若論易容術之妙,除了昔年‘雲夢仙子’嫡傳的心法外,便再無別人能趕得上你姑姑了。」
朱七七心頭突然一動,想起那王森記的王憐花易容術之精妙,的確不在這青衣婦人之下。
她不禁暗暗忖道:「莫非王憐花便是‘雲夢仙子’的後代?莫非那美絕人間,武功也高絕的婦人,便是雲夢仙子?」
她真恨不得立時就將這些事告訴沈浪,但……
但她這一生之中,能再見到沈浪的機會,只怕已太少了——她幾乎已不敢再存這希望。
第二日凌晨,三人又上道。
朱七七仍騎在驢上,青衣婦人一手牽著驢子,一手牽著白飛飛,躑躅相隨,那模樣更是可憐。
白飛飛仍可行路,只因「她」並未令白飛飛身子癱軟,只因「她」根本不怕這柔軟女子敢有反抗。
朱七七不敢去瞧白飛飛——她不願瞧見白飛飛——她不願瞧見白飛飛那流滿眼淚,也充滿驚駭、恐懼的目光。
連素來剛強的朱七七都已怕得發狂,何況是本就柔弱膽小的白飛飛,這點朱七七縱不去瞧,也是知道的。
她也知道白飛飛心裡必定也正和她一樣在問著蒼天:「這惡魔究竟要將我帶去哪裡?究竟要拿我怎樣……」
蹄聲嘚嘚,眼淚暗流,撲面而來的灰塵,路人憐憫的目光……這一切正都與昨日一模一樣。
這令人發狂的行程竟要走到哪裡才算終止?這令人無法忍受的折磨與苦難,難道永遠過不完麼?
忽然間,一輛敞篷車迎面而來。
這破舊的敞篷車與路上常見的並無兩樣,趕車的瘦馬,也是常見的那樣瘦弱、蒼老、疲乏。
但趕車的人卻赫然是那神秘的金無望,端坐在金無望身旁,目光顧盼飛揚的,赫然正是沈浪。
朱七七一顆心立時像是要自嗓子裡跳了出來,這突然而來的狂喜,有如浪潮般衝激著她的頭腦。
她只覺頭也暈了,眼也花了,目中早已急淚滿眶。
她全心全意,由心底嘶喚:「沈浪……沈浪……快來救我……」
但沈浪自然聽不到她這心裡的呼喚,他望了望朱七七,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便轉過目光。
敞篷車走得極慢,驢子也走得極慢。
朱七七又是著急,又是痛恨,急得發狂,恨得發狂。
她心已撕裂,嘶呼著:「沈浪呀沈浪……求求你……看著我,我就是日夜都在想著你的朱七七呀,你難道認不出麼?」
她願意犧牲一切——所有的一切,只要沈浪能聽得見她此刻心底的呼聲——但沈浪卻絲毫也聽不見。
誰能想到青衣婦人竟突然攔住了迎面而來的車馬。
她伸出手,哀呼道:「趕車的大爺,行行好吧,施捨給苦命的婦人幾兩銀子,老天爺必定保佑你多福多壽的。」
沈浪面上露出了驚詫之色,顯然在奇怪這婦人怎會攔路來乞討銀子,哪知金無望卻真塞了張銀票在她手裡。
朱七七眼睛瞪著沈浪,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心裡的哀呼,已變為怒罵:「沈浪呀沈浪,你難道真的認不出我,你這無情無意、無心無肝的惡人,你,你竟再也不看我一眼。」
沈浪的確未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詫異地在瞧著那青衣婦人與金無望。
青衣婦人喃喃道:「好心的人,老天會報答你的。」
金無望面上毫無表情,馬鞭一揚,車馬又復前行。
朱七七整個人都崩潰了,她雖然早已明知沈浪必定認不出她,但未見到沈浪前,她心裡總算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如今,車聲轔轔,漸去漸遠……
漸去漸遠的轔轔車聲,便帶去了她所有的希望——她終於知道了完全絕望是何滋味——那真是一種奇異的滋味。
她心頭不再悲哀,不再憤恨,不再恐懼,不再痛苦,她整個身心,俱已完完全全地麻木了。她眼前一片黑暗,什麼也瞧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這可怕的麻木,只怕就是絕望的滋味。
路上行人往來如鯽,有的歡樂,有的悲哀,有的沉重,有的在尋找,有的在遺忘……
但真能嘗著絕望滋味的,又有誰?
沈浪與金無望所乘的敞篷馬車,已在百丈開外。
冷風撲面而來,沈浪將頭上那頂雖昂貴,但卻破舊的貂帽,壓得更低了些,蓋住了眉,也蓋住了目光。
他不再去瞧金無望,只是長長伸了個懶腰,喃喃道:「三天……三天多了,什麼都未找到,什麼都未瞧見,眼看距離限期,已愈來愈近……」
金無望道:「不錯,只怕已沒甚希望了。」
沈浪嘴角又有那懶散而瀟灑的笑容一閃,道:「沒有希望……希望總是有的。」
金無望:「不錯,世上只怕再無任何事能令你完全絕望。」
沈浪道:「你可知我們唯一的希望是什麼?」
他停了停,不見金無望答話,便又接道:「我們唯一的希望,便是朱七七,只因她此番失蹤,必是發現了什麼秘密,她是個心高氣傲的孩子……一心想要獨力將這秘密查出,是以便悄悄去了,否則,她是常常不會一個人走的。」
金無望道:「不錯,任何人的心意,都瞞不過你,何況朱七七的。」
沈浪長長嘆了一聲,道:「但三天多還是找不到她,只怕她已落入了別人的手掌,否則,以她那種脾氣,無論走到哪裡,總會被人注意,我們總可以打聽著她的訊息。」
金無望道:「不錯……」
沈浪忽然笑出聲來,截口道:「我一連說了四句話,你一連答了四句不錯,你莫非在想著什麼心事不成……這些話你其實根本不必回答的。」
金無望默然良久,緩緩轉過頭,凝注著沈浪。
他面上仍無表情,口中緩緩道:「不錯,你猜著了,此刻我正是在想心事,但我想的究竟是什麼,你也可猜得出麼?」
沈浪笑笑道:「我猜不出……我只是有些奇怪。」
金無望道:「有何奇怪?」
沈浪目中光芒閃動,微微笑道:「在路上遇著個素不相識的婦人,便出手給了她張一萬兩銀子的銀票,這難道還不該奇怪?」
金無望又默然半晌,嘴角突也現出一絲笑意,道:「世上難道當真沒有事能瞞得過你的眼睛?」
沈浪笑道:「的確不多。」
金無望道:「你難道不是個慷慨的人?」
沈浪道:「不錯,我身上若有一萬兩銀子,遇見那樣可憐人的求乞,也會將這一萬兩銀子送給她的。」
金無望道:「這就是了。」
沈浪目光逼視著他,道:「但我本是敗家的浪子,你,你卻不是,你看來根本不是個會施捨別人的人。那婦人為何不向別人求助,卻來尋你?」
金無望頭已垂下了,喃喃道:「什麼都瞞不過你……什麼都瞞不過你……」
突然抬起頭,神情又變得又冷又硬,沉聲道:「不錯,這其中的確有些奇怪之處,但我卻不能說出。」
兩人目光相對,又默然了半晌,沈浪嘴角又泛起笑容,這笑容漸漸擴散,漸漸擴散到滿臉。
金無望道:「你笑得也有些古怪。」
沈浪道:「你心裡的秘密,縱不說出,我也總能猜到一些。」
金無望道:「說話莫要自信太深。」
沈浪笑道:「我猜猜看如何?」
金無望冷冷道:「你只管猜吧,別的事你縱能猜到,但這件事……」
語聲戛然而住,只因下面的話說不說都是一樣的。
馬車前行,沈浪凝視著馬蹄揚起的灰塵,緩緩道:「你我相交以來,你什麼事都未曾如此瞞我,只有此事……此事與你關係之重大,自然不問可知了。」
金無望道:「哦?……嗯。」
沈浪接道:「此事與你關係既是這般重大,想必也與那快活王有些關係……」
他看來雖似凝視著飛塵,其實金無望面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未能逃過他眼裡,說到此處,金無望面上神色果然已有些變了。
沈浪立刻道:「是以據我判斷,那可憐的婦人,必定也與快活王有些關係,她那可憐的模樣,只怕是裝出來的。」
說完了這句,他不再說話,目光也已回到金無望臉上,金無望嘴唇緊緊閉著,看來有如刀鋒似的。
他面上卻是凝結著一層冰岩——馬車前行,冷風撲面,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彼此都想瞧入對方心裡。
金無望似是要從沈浪面上的神色,猜出他已知道多少。
沈浪便自然似要從金無望面上神色,猜出他究竟肯說出多少。
良久良久,馬車又前行百餘丈。
終於,金無望面上的冰岩漸漸開始融化。
沈浪心已動了,但卻勉強忍住,只因他深知這是最重要的關鍵——人與人之間那種想要互佔上風的微妙關鍵。
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忍不住說話,金無望便再也不會說了。
金無望終於說出話來。
他長長吸了口氣,一字字緩緩道:「不錯,那婦人確是快活王門下。」
沈浪怎肯放鬆,立刻追問:「你在快活王門下掌管錢財,位居要輔,那婦人點頭之間,便可將你錢財要出,她地位顯然不在你之下,她是誰?莫非竟也是酒、色、財、氣四大使者其中之一?但她卻又怎會是個女子?」
他言語像是鞭子,一鞭鞭抽過去,絲毫不給金無望喘氣的機會,所問的每一句話,又俱都深入了要害。
金無望又不敢去望他的目光,默然半晌,忽然反問道,「你可知普天之下,若論易容術之精妙,除了‘雲夢仙子’一門之外,還有些什麼人?」
沈浪微微沉吟,緩緩地道:「易容之學,本不列入武功的範疇,是以易容術精妙之人,未必就是武林名家……」
突然一拍膝蓋,失聲道:「是了,你說的莫非是江左司徒?」
金無望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卻揚起馬鞭,重重往馬股抽下,怎奈這匹馬已是年老力衰,無論如何,也跑不快了。
沈浪目中泛起興奮之光,道:「江左司徒一家,不但易容之術精妙,舉凡輕功、暗器、迷香,以至大小推拿之學,亦無一不是精到毫巔,昔日在江湖中之聲名,亦不過稍次於‘雲夢仙子’而已。近年江湖傳言,雖說江左司徒功夫大半屬於陰損,是以遭了天報,一門死絕,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一家想必多少還有些後人活在人間,以他們的聲名地位,若是投入快活王門下,自可列入四大使者其中。」
金無望還是不肯說話。
沈浪喃喃道:「我若是快活王,若有江左司徒的子弟投入了我的門下,我便該將什麼樣職司交派於他……」
他面上光采漸漸煥發,接著道:「江左司徒並不知酒,財使亦已有人……想那江左司徒,必定更非好勇鬥氣之人,但若要江左司徒子弟,為快活王蒐集天下之絕色美女,只怕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了,是麼,你說是麼?」
金無望冷冷道:「我什麼都沒有說,這都是你自己猜出的。」
沈浪目光閃動,仰天凝思,口中道:「我若是江左司徒子弟,要為快活王到天下蒐集美女,卻又該如何做法?該如何才能達成使命?……」
他輕輕頷首,緩緩接道:「首先,我必定要易容為女子婦人之身,那麼,我接觸女子的機會必然比男子多得多了……」
金無望目光之中,已不禁露出些欽佩之色。
沈浪接道:「我劫來女子之後,千里迢迢,將她送至關外,自必有許多不便,只因美女必定甚為引人注目。」
他嘴角泛笑,又道:「但我既精於易容之術,自然便可將那美女易容成奇醜無比之人,教別人連看都不看一眼,我若怕那女子掙扎不從,自也可令她服下些致人癱啞的迷藥,好教她一路之上,既不能多事,也不能說話。」
金無望長長嘆息一聲,回首瞧了那正在敞篷車廂裡沉睡的孩子一眼,口中喃喃嘆息著道:「你日後若有沈相公一半聰明,也就好了。」
那孩子連日疲勞,猶在沉睡,自然聽不到他的話。
他的話本也不是對這孩子說的——他這話無異在說:「沈浪,你真聰明,所有的秘密,全給你猜對了。」
沈浪怎會聽不出他言外之意,微微一笑道:「回頭吧。」
金無望皺眉道:「回頭?」
沈浪道:「方才跟隨他那兩個女子,必定都是好人家的子女,我怎能忍心見到她們落入如此悲慘的境遇之中?」
金無望忽然冷笑起來,又回首望望孩子,道:「你日後長大了,有些事還是不可學沈相公的,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你也必須牢記在心。」
沈浪微微一笑,不再說話,車子亦未回頭。
過了半晌,金無望忽地向沈浪微微一笑,道:「多謝。」
沈浪與金無望相處數日,金無望只有此刻這微笑,才是真正從心底發出來的,沈浪含笑問道:「你謝我什麼?」
金無望道:「你一心想追尋快活王的下落,又明知那司徒變此番必是回覆快活王的,你本可在暗中跟蹤於他,但司徒變已見到你我一路同行,你若跟蹤於他,我難免因此獲罪,於是你便為了我將這大好機會放棄,你如此對我,口中卻絕無片言隻字有示恩於我之意,我怎能不謝你?」
這個冷漠沉默的怪人,此刻竟一連串說出這麼長一番話來,而且語聲中已微有激動之意。
沈浪嘆道:「朋友貴在相知,你既知我心,我夫復何求?」兩人目光相望一眼,但見彼此肝膽相照,言語已是多餘。
突聽得道路前方傳來一陣歌聲:「千金揮手美人輕,自古英雄多落魄。且借壺中陳香酒,還我男兒真顏色。」一條昂藏八尺大漢,自道旁大步而來。
只見此人身長八尺,濃眉大眼,腰畔斜插著柄無鞘短刀,手裡提著只發亮的酒葫蘆,一面高歌,一面痛飲。
他蓬頭敞胸,足蹬麻鞋,衣衫打扮雖然落魄,但龍行虎步,神情間卻另有一股目空四海、旁若無人的瀟灑豪邁之氣。
路上行人的目光,都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此人所吸引,但此人的目光,卻始終盯在沈浪臉上。
沈浪望著他微微一笑,這漢子也還他一笑,突然道:「搭個便車如何?」
沈浪笑道:「請。」
那少年漢子緊走兩步,一跳便跳了上來,擠在沈浪身側。
金無望冷冷道:「你我去向不同,咱們要去的,正是你來的方向,這便車你如何坐法?」
那少年漢子仰天大笑道:「男子漢四海為家,普天之下,無一處不是我要去的地方,來來去去,有何不可。」伸手一拍沈浪肩頭,遞過酒葫蘆,道:「來!喝一口。」
沈浪笑了笑,接過葫蘆,便覺得葫蘆竟是鋼鑄,滿滿一口喝了下去,只覺酒味甘洌芬芳,竟是市面少見的陳年佳釀。
兩人你也不問我來歷去向,我也不問你身世姓名,你一口,我一口,片刻間便將一葫蘆酒喝得乾乾淨淨,那少年漢子開懷大笑道:「好漢子,好酒量。」
笑聲未了,金無望卻已將車子在個小小的鄉鎮停下,面色更是陰沉寡歡,冷冷道:「咱們的地頭到了,朋友你下去吧。」
那漢子卻將沈浪也拉了下去,道:「好,你走吧,我與他可得再去喝幾杯。」
竟真的將沈浪拉走了,拉入了一間油葷汙膩、又髒又破的小店。
車廂中的童子笑了笑道:「這漢子莫非是瘋子麼?他曉得沈相公竟從不將任何事放在心上的脾氣,否則別人真要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金無望冷哼一聲,眉宇間冷氣森森,道:「看住車子。」
等他入了小店,沈浪與那少年漢子已各又三杯下肚,一滿盤肥牛肉也已擺在面前。
從天下最豪華的地方,到最低賤之地,沈浪都去的;從天下最精美的酒菜,到最粗糲之物,沈浪都吃的。
他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吃什麼,都是那副模樣。
金無望冷冰冰坐了下來,冷冰冰地瞧著那少年漢子,瞧了足有兩盞茶時分,突然冷冷道:「你要的究竟是什麼?」
那少年漢子笑道:「要什麼?要喝酒,要交朋友。」
金無望冷笑道:「你是何等樣人,我難道還看不出?」
那少年漢子大笑道:「不錯,我非好人,閣下難道是好人麼?不錯,我是強盜,但閣下卻只怕是個大強盜亦未可知。」
金無望面色更變,那少年卻又舉杯笑道:「來,來,來!且讓我這小強盜敬大強盜一杯。」
金無望手掌放在桌下,桌上的筷子,卻似突然中了魔法似的,飛射而起,尖銳而短促的風聲「嗖」的一應,兩隻筷子已到了那少年面前。
那少年漢子笑叱道:「好氣功。」
「好氣功」這三字吐音不同:「好」字乃開口音,說到「好」字時,這少年以嘴迎著飛筷來勢;「氣」字乃咬齒音,說到「氣」字,這少年便恰巧用牙齒將筷子咬住;「功」字乃吐氣音,待說到「功」字時,這少年已將筷子吐出,原封不動,挾著風聲,直取金無望雙目。
這一來一去,俱都急如閃電,但聞沈浪微微一笑,空中筷子突然蹤影不見,再看已到了沈浪手中。但這去勢如電的一雙筷子,沈浪究竟是用何種手法接過去的,另兩人全然未曾瞧見。
這少年武功之高,固是大出金無望意料之外,但沈浪的武功之高,卻顯得更出乎這少年意料之外。
要知三人武功無一不是江湖中罕睹的絕頂高手,三人對望一眼,面上卻已有驚異之色。
沈浪輕輕將筷子放到金無望面前,依舊談笑風生,頻頻舉杯,只將方才的事,當作從未發生過似的。
金無望不再說話,亦絕不動箸,只是在心中暗暗思忖,不知江湖中何時竟出了這樣個少年高手。
那少年漢子也不再理他,依然和沈浪歡呼痛飲,酒愈喝愈多,這少年竟漸漸醉了,站起身子喃喃道:「小弟得去方便方便。」
突然身子一倒,桌上的酒菜都灑了下去。
金無望正在沉思,一個不留意,竟被菜汁灑了一身。
那少年立刻賠笑道:「罪過,罪過。」
連忙去揩金無望的衣服,但金無望微一揮手,他便踉蹌退了出去,連連苦笑道:「小弟一番好意,朋友何必打人……」
踉蹌衝入後面一道小門,方便去了。
金無望著沈浪道:「這廝來意難測,你何必與他糾纏,不如……」面色突然大變,推桌而起,厲聲叱道:「不好,追。」
哪知沈浪卻拉住了他,笑道:「追什麼?」
金無望面色鐵青,一言不發,還是要追出去。
沈浪道:「你身上可是有什麼東西被他摸去了?」
金無望冷冷道:「他取我之物,我取他性命。」目光一閃,突又問道,「他取我之物,你怎會知道?」
沈浪面現微笑,另一隻手自桌子下伸了出來,手裡卻拿著疊銀票,還有隻製作得甚是精巧的小小革囊。
金無望大奇:「這……這怎會到了你手裡?」
沈浪笑道:「他將這疊銀票自你身上摸去,我不但又自他身上摸回,而且順手牽羊,將他懷中的革囊也帶了過來。」
金無望凝目瞧了他幾眼,嘴角突又露出真心的微笑,緩緩坐下,舉杯一飲而盡,含笑道:「我已有十餘年未曾飲酒,這杯酒乃是為當今天下手腳最輕快的第一神偷喝的。」
沈浪故意笑問:「誰是第一神偷?莫非是那少年?」
金無望道:「那廝手腳之快,已可算得上是駭人聽聞的了,但只要有你沈浪活在世上,他便再也休想博這第一神偷的美名。」
沈浪哈哈大笑道:「罵人小偷,還說是賜人美名,如此美名,我可承當不起。」
將銀票還給金無望,又道:「待咱們瞧瞧這位偷雞不著蝕把米的朋友,究竟留下了什麼?」
那革囊之中,銀子卻不多,只有零星幾兩而已。
沈浪搖頭笑道:「瞧這位朋友的手腳,收入本該不壞才是,哪知卻只有這些散碎銀子,想來他必也是個會花錢的角色。」
金無望道:「來得容易,走得自然快了。」
沈浪微笑著又自革囊中摸出張紙,卻不是銀票,而是封書信,信上字跡甚是拙劣,寫的是:「字呈龍頭大哥足下:自從大哥上次將小弟灌醉後,小弟便只有灌醉別人,自己從未醉過,哈哈,的確得意得很。這些日子來小弟又著實弄進幾文,但都聽大哥的話,散給些苦哈哈們了,小弟如今也和大哥一樣,吃的是有一頓沒一頓,晚上住在破廟裡,哈哈,日子過得雖苦,心情卻快活得很,這才相信大哥的話,幫助別人,那滋味當真比什麼都好。」
看到這裡,沈浪不禁微笑道:「如何,這少年果然是個慷慨角色。」
只見信上接著寫的是:「潘老二果然有采花的無恥勾當,已被小弟大卸八塊了。屠老刀想存私財,單一成偷了孝子,趙錦錢食言背信,這三個孫子惹大哥生氣,小弟一人削了他們一隻耳朵,卻被人販子老周偷去下酒吃了,小弟一氣之下,也削了老週一只耳朵,讓他自己吃了下去。哈哈,他偷吃別人的耳朵雖痛快,但吃自己耳朵時那副愁眉苦臉的怪模怪樣,小弟這支筆,真他媽的寫不出,大哥要是在旁邊瞧著就好了。這一下,老周只怕再也不敢吃人肉了。」
瞧到這裡,連金無望也不覺為之失笑。
信上接著寫道:「幸好還有甘文源、高志、甘立德、程雄、陸平、金德和、孫慈恩這些孫子們,倒著實肯為大哥爭氣,辦的事也都還漂亮,小弟一高興,就代大哥請他們痛吃痛喝了一頓。哈哈,吃完了小弟才知道自己身上一兩銀子也沒有,又聽說那酒樓老闆是個小氣鬼,大夥兒瞪眼,便大搖大擺地走了,臨走時還問櫃檯上借了五百七十兩銀子,送給街頭豆腐店的熊老實娶媳婦。還有,好教大哥得知,這條線上的苦朋友,都已被咱們兄弟收了,共有六百八十四個,小弟已告訴他們聯絡的暗號,只要他們在路上遇著來路不正的肥羊,必定會設法通知大哥的。哈哈,現在咱們這一幫已有數千兄弟,聲勢可真算不小了,大哥下次喝醉酒時,莫忘記為咱們自己取個名字。」
下面的具名是:「紅頭鷹。」
沈浪一口氣看完了,擊節道:「好,好!不想這少年小小年紀,竟已幹出了這一番大事,而且居然已是數千弟兄的龍頭大哥了。」
金無望道:「只是你我卻被他看成來路不正的肥羊。」
沈浪笑道:「想必是你方才取銀票與那司徒變時,被他手下的弟兄瞧見了,是以他便繞路抄在咱們前面,等著咱們。」
語聲微頓,又道:「這信上所提名字,除了那人販子周青外,倒也都是響噹噹的英雄漢子,尤其寫信的這紅頭鷹,更是個久已著名的獨行大盜,聞說此人輕功已不在斷虹子等人之下,連此等人物都已被這少年收服,這少年的為人可想而知,就憑他這種劫富濟貧的抱負,就值得咱們交交。」
金無望哼了一聲,也不答話。
沈浪冷道:「方才的事,你還耿耿在心麼?」
金無望避而不答,卻道:「革囊中還有什麼?」
沈浪將革囊提起一倒,果然又有兩樣東西落了下來,一件是隻扇墜般大小,以白玉琢成的小貓。
這琢工刀法靈妙,簡簡單單幾刀,便將一隻貓琢得虎虎有生氣,若非體積實在太小,當真像個活貓似的。
仔細一看,貓脖下還有行幾難分辨的字跡:「熊貓兒自琢自藏自看自玩。」
沈浪笑道:「原來這少年叫熊貓兒!」
金無望冷冷道:「瞧他模樣,倒果真有幾分與貓相似。」
沈浪哈哈大笑,拾起第二件東西一看,笑聲突頓,面色也為之大變,金無望大奇問道:「這東西又有何古怪?」
這第二件東西只不過是塊玉璧,玉質雖精美,也未見有何特異之處,但金無望接過一看,面上也不禁現出驚詫之色。
原來這玉璧之上,竟赫然刻著「沈浪」兩個字。
金無望奇道:「你的玉璧,怎會到了他身上?莫非他先就對你做了手腳?」
沈浪道:「這玉璧不是我的。」
金無望更奇,道:「不是你的玉璧,怎會有你的名字?」
沈浪道:「這玉璧本是朱七七的。」
金無望更是吃了一驚,動容道:「朱姑娘的玉璧,怎會到了他身上,莫非……莫非……」
沈浪道:「無論是何原因,這玉璧既然在他身上,朱七七的下落他便必定知道,咱們無論如何,先得等著他問上一問。」
金無望道:「他早已去遠,如何追法?」
但沈浪還未回話,他卻已先替自己尋得答案,頷首道:「是了,咱們只要在路上瞧見有市井之徒,便可自他們身上追查出這熊貓兒的下落去向。」沈浪道:「正是,這路上既有他百八十個弟兄,咱們還怕尋不著他的下落?……走!」
「走」字出口,他人已到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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