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無望突然一個翻身,倒掠而出,大廳石門「咯」的一聲輕響,他身子便已消失在門外。
朱七七嘆息:「不好,讓他逃了。」
沈浪微笑道:「逃了最好……」突然翻身跌倒。
朱七七大駭道:「你……你怎樣了?」
沈浪苦笑道:「那神仙一日醉是何等厲害,我怎能不被迷倒,方才我只不過是以體力殘存的最後一絲氣力,拼命站起,將他駭走而已。」
朱七七怔了半晌,額上又已沁出冷汗,顫聲道:「方才他幸好未曾被激,否則……否則……」
沈浪嘆道:「但我卻早已知道金無望這樣的人,是萬萬不會中別人的激將之計的……」話聲未了,突聽一陣大笑之聲自石門後傳來。
笑聲之中,石門又啟,金無望一步跨了進來。
朱七七面色慘變,只聽金無望大笑道:「沈兄果然聰明,但智者千慮,終有一失,沈兄千算萬算,卻未算出這石室之中的一舉一動,室外都可看得清清楚楚的。」
笑聲頓處,厲聲道:「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麼話說。」
沈浪長長嘆息一聲,閉目不語。
金無望一步步走了過來,獰笑道:「與沈兄這樣的人為敵,當真是令人擔心得很,在下不得不先取沈兄一條手臂,來安安心了。」
說到最後一句,他已走到沈浪面前,獰笑著伸出手掌……
朱七七又不禁嘶聲驚撥出來。
哪知她呼聲未了,奇蹟又現,就在金無望方自伸出手臂的這一剎那之間,沈浪手掌突地一翻,已扣住了金無望的穴道。
這變化更是大出別人意料之外,朱七七在片刻之間連經極驚、極喜幾種情緒,更是目定口呆,說不出話來。
沈浪緩緩站起身來,右手扣住金無望腕脈間大穴,左手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微微笑道:「這一招金兄未曾想到吧?」
金無望額角之上,汗珠一粒粒湧現。
朱七七這才定過神來,又驚又喜,忍不住嬌笑著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浪道:「其實在下並未被迷的,這點金兄此刻想已清楚得很。」
朱七七道:「你既未被迷,方才又為何……」
沈浪笑道:「方才我與金兄動手,實無十足把握,而且縱能戰勝金兄,也未必能將金兄擒住,但經過在下此番做作之後,金兄必將已對我毫無防範之心,我出其不意,驟然動手,金兄自然是躲不開的。」
朱七七喜動顏色,笑著道:「死鬼,你……你呀,方才不但騙了他,也真將我嚇了一跳,少時我少不得還要找你算賬的。」
金無望呆了半晌,方自仰天長長嘆息一聲,道:「我金無望今日能栽在沈浪你這樣的角色手上,也算不冤。你要我怎樣,此刻只管說吧。」
沈浪笑道:「如此就相煩金兄先將在下等帶出此室,再將今日中計被擒的一些江湖朋友放出,在下必定感激不盡。」
金無望深深吸了口氣,道:「好!隨我來。」
沈浪揹負朱七七,手擒金無望,出了石室,轉過幾折,來到另一石室門前。朱七七全身無力,但雙手勾住沈浪的脖子,而且勾得很緊,此刻大聲問道:「這裡面關的是些甚麼人?」
金無望目中似有詭異之笑意一閃,緩緩道:「神眼鷹方千里、撲天雕李挺、穿雲雁易如風以及威武鏢局展英松,共計四人之多。」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是這四人麼……」
金無望道:「不錯,可要放他?」
朱七七突然大喝道:「等等……放不得。」
沈浪皺眉道:「為何放不得?」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這四人都是我的仇家,他們一出來,非但不會感激我們,還要找我拼命的,怎能放他?」
金無望目光冷冷地看著沈浪,道:「放不放全憑相公作主……」
朱七七大怒道:「難道我就作不得半點主麼?我此刻全身沒有氣力,若是放了他們,豈非等於要我的命……他四人動起手來,沈浪你可也攔不住。」
金無望目光仍是看著沈浪,冷冷道:「到底放不放?」
沈浪長長嘆了口氣,道:「放……不放……這可把我也難住了……他四人難道未被那‘神仙一日醉’所醉倒?」
金無望冷笑道:「神仙一日醉雖非什麼靈丹妙藥,但就憑方千里、展英松這幾塊材料,還配不上來被此藥所醉。」
沈浪道:「石門如何開啟?」
金無望道:「石門暗釦機關,那一點石珠便是樞紐,將之左轉三次,右轉一次,然後向上推動,石門自開。」
沈浪微微頷首,不再說話,腳步卻已向前移動。
朱七七面上立時泛出喜色,俯下頭,在沈浪耳背重重親了兩下,媚笑道:「你真好……」
金無望卻又冷冷笑道:「我只當沈相公真是大仁大義,救苦救難的英雄豪傑,哪知……嘿嘿,哈哈。」仰首向上,不住冷笑。
那阿堵年紀雖小,但心眼卻不小,眼珠子一轉,介面道:「常言道,英雄難過美人關。英雄為了美人,自然要將一些老朋友俱都放到一邊,這又怎怪得了沈相公?」居然也冷嘲熱諷起來。
沈浪充耳不聞,只作沒有聽見,朱七七卻忍不住又罵了起來,只見沈浪拖著金無望,轉了一個彎,突然在暗處停下腳步,沉聲道:「這古墓中的秘密,金兄怎能知道的?」
金無望道:「先父是誰,你可知道?」
沈浪道:「答非所問,該打。」
金無望沉聲道:「先父人稱金鎖王。」
沈浪展顏一笑,道:「這就是了,江湖傳言,金鎖王訊息機關之學,天下無雙,金兄家學淵源,這古墓中的秘密自瞞不了金兄耳目,快活王將金兄派來此間,正是要用金兄所長。」語聲微頓,又道:「金兄既說這古墓中再無他人走動,想來是必無差錯的了。」
金無望道:「有無差錯,閣下當可判斷得出。」
沈浪笑道:「好。」指尖一顫,突然點了金無望身上三處昏睡之穴,反手又點了那阿堵肋下三處穴道。
他出手雖有先後,但手法委實快如閃電,金無望、阿堵兩人,看來竟是同時倒下。朱七七奇道:「你這是做什麼?」
沈浪反臂將她抱了下來,輕輕倚在石壁上,柔聲道:「你好好在這裡等著,古墓中已別無敵蹤,你大可放心。」
朱七七瞪大了眼睛,道:「你……你要去放……」
沈浪含笑道:「不錯,我先去將那四人放了,令他們即刻出去,這也用不著多少時候,盞茶工夫裡我就會回來的。」
朱七七本是滿面驚怒,但瞬即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早就知道你若不放了他們,就像身上刺滿了針,一時一刻也不能安心。」
沈浪笑道:「我就去就回。」方自轉身。
朱七七突又輕喚道:「等等。」
沈浪道:「還等什麼?」
朱七七道:「你……你……」抬起目光,目光中有些恐懼之情,也有些乞憐之意,顫抖的語聲,輕輕道:「不知怎地,我……我突然害怕了起來,彷彿……彷彿有個惡鬼,正在暗中等著要……要害我。」
沈浪微微一笑,柔聲道:「傻孩子,金無望與阿堵都已被我制住,你還有什麼好怕的——乖乖地等著,我就回來。」揮了揮手,急步而去。
朱七七望著他身影消失,不知怎地,身上突然覺得有一陣徹骨的寒意,竟忍不住輕輕顫抖了起來。
石門上的樞紐被沈浪左旋三次,右旋一次,再向上推動後,石門果然應手而開。門裡一盞銅燈燈油將竭,昏黃閃跳的火焰末端,已起了一股黑色的輕煙,在空中猶如惡魔般嫋娜起舞。
光焰閃動中,石室裡竟是空無一人,哪有方千里、展英松他們的影子!沈浪一驚一怔,凝目望去,只見積滿塵埃的地面上,卻有四處頗為乾淨,顯然方才有人坐過,但此刻已不見,他們去了何處?難道他們竟能自己設法脫身?還是已被人救走了?救他們的人是誰?此刻在哪裡?
沈浪心念數轉,心頭突也泛起一陣寒意,霍然轉身,向來路急奔而回,心中輕輕呼喚道:「朱七七,你沒事麼?……」
奔到轉角處,身形驟頓,血液也似已為之凝結,全身立時冰冰冷冷——放在轉角處的朱七七、花蕊仙、金無望與阿堵,就在這盞茶時刻不到的工夫裡,竟已全都失蹤,宛如真的被惡鬼吞噬了一般。
沈浪被驚得呆在當地,額上汗珠,有如葉上朝露,一粒粒迸發而出。突然,一個嘶啞的語聲自他身後傳來,獰笑著道:「沈相公,久違了。」
這語聲一入沈浪之耳,沈浪嘴角、頰下之肌肉,立時因厭惡與驚栗,起了一陣扭曲,有如聞得響尾蛇震動尾部時之噝噝聲響一般。
他暗中吐了一口氣,極力使心神仍然保持冷靜,真力保持充盈,以準備應付此後之艱險。
只因此人現身後,無論任何一種卑鄙、兇毒、陰惡之事,便隨時俱可發生。等到沈浪確信已準備充分,他仍不回身,只是放聲一笑,道:「兩日未見,金兄便覺久違,難道金兄如此想念小弟?」
那嘶嘶的語聲哈哈笑道:「委實想念得緊,沈相公你何不轉過身子,也好讓在下瞧瞧你這兩日來是否消瘦了些。」
沈浪微笑道:「多承關心……」突然旋身,身形一閃,已掠至語聲發出之處,眼角方自瞥見一團黑影,手掌已抓了過去,出手之快與目光竟然相差無幾,那黑影哪能閃避得開,立時被他一把抓在手裡。
哪知陰影中卻又發出了哈哈的笑聲,笑聲一起,火光閃亮,那「見義勇為」金不換斜斜地倚靠著石壁,一副優哉遊哉、好整以暇的模樣,左掌裡拿著一隻方自點燃的火摺子,右手拿著根短木杖,杖頭挑著件皮裘——被沈浪一手抓著的,竟是他杖頭之皮裘。
金不換滿面俱是得意之色,哈哈笑著道:「這件皮裘乃是沈相公相贈予在下的,莫非相公你此刻又想收回去了麼?」
沈浪方才已當得手,此刻才知這金不換實在不愧是個大奸大猾之徒,早已步步設防。沈浪心中雖失望,口中卻大笑道:「我只當這是金兄,方想過來親熱親熱,哪知卻是塊狐狸皮。」
伸手在皮毛上輕輕撫摸了幾下,笑道:「幸好在下出手不重,還未傷著金兄的皮毛,金兄快請收回去,日後莫教別人剝去了。」
金不換亦自大笑道:「沈相公真會說笑,在下身上哪有皮毛……相公莫忘了,這塊狐狸皮本是在下自相公你身上剝下來的。」順手將狐皮披在肩上,又道:「但沈兄的狐皮,卻端的暖和得很。」
沈浪暗罵:「這傢伙竟連嘴上也不肯吃虧。」口中卻笑道:「常言說得好,寶劍贈予烈士,紅粉贈予佳人。這塊狐狸皮,自然唯有金兄才配消受了。」
兩人嘻嘻哈哈,針鋒相對,你刺我一句,我刺你一句,誰也不肯饒誰,但沈浪竟絕口不提朱七七失蹤之事,金不換卻實在有些憋得發慌,終於忍不住道:「朱姑娘蹤影不見,沈相公難道不覺奇怪麼?」
沈浪微微笑道:「朱姑娘有那徐若愚徐少俠在旁照顧,怎用得著在下著急……」
金不換大笑道:「沈相公果然神機妙算,竟算準我徐老弟也來了。不錯,我那徐老弟天生是個多情種子,對朱姑娘必定是百般照顧,百般體貼,他們小兩口子,此刻……」哈哈一笑,戛然住口,目光卻在偷偷地瞧沈浪是否已被他言語激怒。
哪知沈浪仍是滿面微笑,道:「但金兄怎會來到這裡,又怎會對這裡的機關如此熟悉?這兩點在下委實覺著有些奇怪了。」
金不換目光一轉,笑道:「沈相公且隨我來瞧瞧……」轉身帶路而行,沈浪不動聲色,相隨在後。火光閃閃爍爍,照著金不換身上的皮裘。
沈浪忍不住暗中嘆了口氣,忖道:「這廝身上穿的是我的皮毛,袋裡裝的是我的銀子,卻想盡千方百計要來害我,這樣的人,倒也真是天下少有。」
一時之間,心裡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
兩人走進這間石室,門戶本是開著的。室中燈光甚是明亮,朱七七、花蕊仙、徐若愚、金無望、阿堵果然俱在室中。
金無望穴道未被解,朱七七正在咬牙切齒地罵不絕口,徐若愚已被她罵得遠遠躲在一旁,但見到沈浪來了,立刻一個箭步,躥到朱七七身旁,以掌中長劍,抵住了朱七七的咽喉。
朱七七看到沈浪,登時一個字也罵不出來了,心中卻是滿腹委屈,撇了撇嘴,忍不住哭了,道:「我……我叫你莫要走的,現在……現在……」
終於還是忍不住流下淚來,徐若愚悄悄掉轉頭,似乎不忍見她流淚。
金不換以身子隔在朱七七與沈浪間,指著遠處角落中一張石凳,道:「請坐。」
沈浪面帶微笑緩步走過去,安安穩穩地坐下。
金不換伸手一拍徐若愚肩頭,笑道:「好兄弟,那位沈相公只要一動,你掌中劍也不妨動一動,憐香惜玉的事,我們不如留在以後做。」
徐若愚道:「我有數的。」
金不換道:「但沈相公心裡幾件糊塗事,咱們不妨向他解說解說,他心裡委實太過難受……沈相公,我演出戲給你看看,好麼?」突然伸手,拍開金無望身上三處昏睡穴,卻隨手又在他腰下點了一指。
沈浪一時間倒揣摩不透金不換此舉又在玩什麼花樣,只見金無望乾咳一聲,翻身而起,目光四掃,先是狠狠瞪了沈浪一眼,忽然看見金不換,面上立時佈滿驚怖之色,厲喝一聲,似待躍起,卻又慘喝著倒了下去。
原來金不換方才一指,正是點了他腰下「章門大穴」。
這「章門穴」,在大橫肋外,季脅之端,又名「血囊」,乃是足厥陰肝經中大穴之一。若是被人以八象手法點了這穴道,下半身非但無法動彈,而且痠軟麻癢不堪,當真有如千萬蟲蟻在雙腿中亂爬亂咬一般,金無望雖也是鐵錚錚的漢子,在這一動之下,竟也不禁痛出了眼淚。
沈浪冷眼旁觀,見到金無望面上神情,恍然忖道:「原來這兩人昔日是冤家對頭,但金不換此刻竟以此等陰損狠毒的手段來對付他,卻也未免太殘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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