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金不換遠遠伸出木杖,將金無望身子挑起,笑道:「大哥在這裡見著小弟,是否也會覺得有點奇怪?」
這一聲「大哥」,當真把沈浪叫得吃了一驚,他再也想不到這兩人竟是兄弟,不禁暗忖道:「金不換用那手段來對付仇家,已嫌太過殘忍,如今他竟用來對付他親生手足,那真是畜生不如了。」
金不換笑道:「我大哥只當這古墓中訊息機關,天下再無人能破,卻忘了他還有個兄弟,也是此道老手。」
金無望咬牙切齒,罵道:「畜生……畜生,你怎地還不死?」
金不換道:「似小弟這樣的好人,老天爺怎捨得讓我死,但大哥你一見面就咒我死,也未免太不顧兄弟之情了。」
金無望怒道:「我爹爹將你收為義子,養育成人,又傳你一身武藝,哪知你卻為了爹爹遺下的些許產業,就想出千方百計來陷害於我,將我迫得無處容身,流亡塞外,歷經九死一生……」說到後來,他已氣得聲嘶力竭,無法繼續。
金不換微微笑道:「你可知道如今我已是江湖中之仁義大俠,人稱‘見義勇為’,你卻是那惡賊快活王手下,為搜刮金銀的奴才,你胡亂造些謠言來誣害我,江湖中又有誰相信?我縱然將你殺了,江湖中人也必定要讚我大義滅親……哈哈,那時‘大義滅親,見義勇為’金不換這名字被人喚將起來,便要更加響亮了。」居然愈說愈是高興,索性仰天大笑起來。
金無望破口大罵,朱七七也忍不住罵道:「惡賊,畜生……」
沈浪忽然道:「方千里、展英松等人,可是被金兄放了?」
金不換道:「不錯,沈相公你怎會猜到?」
沈浪微笑道:「金兄將那些人放了,儘快退出古墓,那些人非但要對金兄感激不盡,還要將金兄當作普天下最大的英雄,日後非要在各地為金兄宣揚俠名,而且金兄再去尋他們時,自也是要銀子有銀子,要人有人,那豈非比在此間勒索於他們強得多了……唉,只可惜那一位金兄身在快活王屬下,縱然想到此點,也不能用,只好眼睜睜地瞧著被你這位金兄專用了。」
金不換仰天大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沈相公也。」
沈浪拍掌道:「這出戲金兄你演得當真精彩已極,小弟委實歎為觀止,但卻不知金兄眼巴巴地要小弟來瞧這出精彩好戲,為的是什麼?」
金不換道:「只因在下深知沈兄既然瞧得歡喜,少不得便要賞我這演戲的些小彩頭,在下此刻正等著領賞哩。」
沈浪大笑道:「小弟早知道這出戲萬萬不是白看的,金兄有何吩咐,但請說出來便是。」
金不換道:「沈相公端的是聰明人,只是……」咯咯一笑,接道:「卻未免太聰明了些,是以在下一見沈兄之面,便對自己言道:既生金不換,何生沈相公?江湖中既有沈相公這樣的人在,你金不換還有什麼好混的?」
沈浪道:「多蒙誇獎,感激感激。」
金不換道:「在下雖非惡人,但為了往後的日子,也不能不存下要害沈相公之心,只是憑在下這份德行,卻又害不到沈相公。」
沈浪笑道:「金兄快人快語,端的可佩。」
金不換道:「但到了今日,在下卻有個機會來了。」突然掠到朱七七身側,微笑接道:「沈兄請看,這位朱姑娘既有百萬的身家,又是這般的冰雪聰明,花容月貌,卻偏偏又對相公如此傾心,這豈非相公你上一輩子修得來的,此刻朱姑娘若是有了個三長兩短,豈非可惜得很。」
沈浪故意笑道:「朱姑娘好端端在這裡坐著,又有徐少俠這樣的英雄在一旁保護,怎會有什麼三長兩短,金兄說笑了。」
金不換道:「不錯,在下正在說笑。」身子突然一倒,撞在朱七七身上,朱七七下頦便撞著了徐若愚掌中劍尖,雪白粉臉的肌膚之上,立時劃破了一道血淋淋的創口。朱七七咬牙不語,徐若愚有些失色,金不換卻大笑道:「原來在下方才不是在說笑,沈相公可看見了麼?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在下方才那一跤若是跌得再重些,朱姑娘這一副花容月貌,此後只怕就要變作羅剎半面嬌了。」
沈浪道:「好險好險,幸虧……」
金不換面色突地一沉,獰笑道:「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再裝糊塗了,你若要朱七七平平安安走出這裡,便得乖乖地答應我三件事。」
沈浪仍然笑道:「金兄方才對小弟那般深情款款,此刻卻翻臉便似無情,豈非要小弟難受得很。」
金不換冷冷一笑,也不說話,反手一掌,摑在朱七七臉上。
沈浪面色一變,但瞬即笑道:「其實金兄的吩咐,縱無朱姑娘這件事,小弟必定答應的,金兄又何苦如此來對付一個柔弱女子?」
金不換冷冷道:「你聽著,第一件事,我要你立誓永不將今日所見所聞說出去。」
沈浪道:「這個容易,在下本就非長舌婦人。」
金不換道:「第二件事,我要你今世永不與我作對……這個也答應麼?」
「好!」
金不換面上突又興起一絲詭秘的笑容,接道:「但你答應得卻未免太容易了些,在下委實有些不放心,金某一生謹慎,這不放心的事,是萬萬不會做的。」
沈浪道:「金兄要如何才能放心?」
金不換突然自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拋在沈浪面前,冷冷道:「你若死了,在下自然最是放心得過,但我與你無冤無仇,怎忍要你性命,自是寬大為懷。」
語聲微頓,目光凝注沈浪,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此刻我只要你一隻執劍的右手,你若將右臂齊肘斷下,我便將朱七七平平安安,毫髮不傷地送出這古墓。」
朱七七臉上鮮血淋漓,面頰也被打得青腫,但自始至終,都未曾皺一皺眉頭,此刻卻不禁駭極大呼道:「你……你千萬莫要答應他……」
話猶未了,金不換又是一掌摑在她面上。
朱七七嘶聲喊道:「打死我……要他打死我……你千萬不要管,快快走吧……這些畜生攔不住你的。」
沈浪腮旁肌肉,不住顫抖,口中卻緩緩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在下豈可隨意損傷,何況在下右臂若是斷去,金兄豈非立時便可要了在下性命?這個在下還……」突然一躍而起。
但他身子方動,金不換左手已一把抓住朱七七頭髮,右手衣袋裡一抖,掌中又多了柄匕首,匕首直逼朱七七咽喉,冷冷地道:「這位徐老弟還有些憐香惜玉之心,但我卻是個不解風情的莽漢,只要手一動,這活生生的美人兒,便要變得冷冰冰的死屍了。」
沈浪雙拳緊握,但腳下卻是一步也不敢逼近。
只見朱七七身子已被扯得倒下,胸膛不住起伏,一雙秀目中,也已痛得滿是淚光,但口中卻仍嘶聲呼道:「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你……你快走吧……」
沈浪但覺心頭如被針刺,情不自禁,頹然坐回椅上。
金不換獰笑道:「你也心軟了麼?……朱七七曾救過你一條性命,你如今拿條手臂來換她性命,又有何不可?」沈浪木然而坐,動也不動。
金不換道:「你若不答應,我自也無可奈何,只有請你在此坐著,再瞧一齣好戲……」
刀鋒一落,朱七七胸前本已繃緊了的衣衫,突然兩旁裂開,露出了她那晶瑩如玉的胸膛,胸膛中央,一道紅線,鮮血絲絲沁出,朱七七慘呼已變作呻吟,金不換刀鋒卻仍在向下划動,冷冷道:「答應麼?……」
朱七七呻吟著嘶聲道:「你……千萬莫要答應,你……你手若斷了……他們必定不會放過你性命的……走吧……」
金不換獰笑道:「你忍心見著你這救命恩人又是情人這般模樣?你忍心……」
口中說話,刀鋒漸下,已劃過朱七七瑩白的胸膛,漸漸接近了她的玉腹香臍……那絲絲沁出的鮮血,流過了她豐滿而顫抖的肌膚……雪白的肌膚,鮮紅的血,交織著一幅悽豔絕倫、慘絕人寰的圖畫。
沈浪突然咬一咬牙,俯身拾起了那柄匕首道:「好!」
金不換仰天大笑道:「你還是服了。」
朱七七嘶聲慘呼:「不要……不要……你的性命……」
就連金無望都已閉起眼睛不忍看,只因沈浪手掌已抬起,五指緊捏著匕首,指節蒼白,青筋暴現,手掌不住顫抖,額上亦自佈滿青筋,一粒粒黃豆般大小的汗珠,自青筋中迸出。
忽然間刀光一閃,「當」的一聲發出,朱七七放聲嘶呼……慘呼聲中,竟是金不換掌中匕首被徐若愚一劍震脫了手。
金不換怒喝道:「你……瘋了麼?」
徐若愚面色鐵青,厲聲道:「我先前只當你還是個人,哪知你卻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我徐若愚乃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豈能隨你做這畜生一般的事。」
語聲不絕,劍光如虹,剎那間已向金不換攻出七劍。
沈浪這驚喜之情自是非同小可,只見金不換已被那匹練般的劍光迫得手忙腳亂,當下一步躥到朱七七身側,掩起她衣襟,朱七七驚魂初定,得入情人懷抱,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金不換又驚又怒大罵道:「小畜生,吃裡扒外,莫非你忘了我們這次的雄圖大計,莫非你忘了只要沈浪一死,朱七七還是你的……住手,還不住手。」
徐若愚緊咬牙關,一言不發,非但不住手,而且一劍快過一劍。他既有「神劍手」之名自非幸致,此番激怒之下,竟施展出他平時向不輕使之「搜魂奪命追風七十二劍」起來。顧名思義,這一路劍法自然招招式式俱是殺手,雪片般的劍光撒將開來,當有攫魂奪命之威。
但金不換人雖奸猾,武功卻也非徒有虛名之輩可比,方才雖在驚怒下失卻先機,此刻將丐幫絕技「空手入白刃,十八路短截手」一施展開來,周旋在徐若愚怒濤般的劍光中,居然猶可反擊。
但見劍光閃動,人影飛舞,壁上燈光,被那激盪的劍風震得飄蕩閃爍,望之有如鬼火一般。
朱七七忍住哭聲,抽咽著道:「你……先莫管我,去將金不換那惡賊拿下……我……我要將他抽筋剝皮,才能出口氣。」
沈浪柔聲道:「好,你等著……」方自飛身而起,但金不換急攻三招,退後三步,大喝道:「住手,聽我一言。」
徐若愚道:「你已是甕中之鰲,網中之魚,還有什麼話說?」
金不換笑道:「我告訴你,你總有一日,要後悔的……」
身子忽然往石壁上一靠,只聽「咯」的一聲,石壁頓開,金不換一個翻身,便滾了出去,等到徐若愚一劍追擊而出,石壁已闔,鋒利的劍刃,徒在石壁上劃出一道火花。
沈浪頓足道:「該死,我竟忘了他這一招。」
徐若愚道:「咱們追……」
忽聽金無望緩緩道:「這古墓秘道千變萬化,你們追不到的。」
徐若愚怒道:「你既然早知如此,方才為何不說出來?」
金無望冷冷道:「你是我的兄弟,還是他是我的兄弟?」
沈浪苦笑一聲,道:「不錯……這個徐兄也不可怪他……」
徐若愚仰天長嘆,「當」的一聲,長劍垂落在地。
朱七七道:「都是你不好,你若不先來顧我,他怎逃得了。」
沈浪苦笑著擁起她的肩頭,柔聲道:「你放心,總有一天,我要將此人擒來,放在你腳下,任你處置,讓你出一齣今天受的氣。」
朱七七依偎在他懷中,眨了眨眼睛,忽道:「其實,我現在已不大怎麼恨他了……非但不恨他,甚至……甚至還有些要感激於他。」
沈浪奇道:「這可連我也不懂了。」
朱七七道:「若非他如此對我,我怎知你對我這麼好,你平日對我那麼冷冰冰的,但今日卻肯為了我死……我只要知道這一點,就算再吃些苦,也沒關係。」緩緩闔起眼簾,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但微泛嫣紅的嬌靨上,卻已露出了仙子般的微笑。
徐若愚見她才經那般險難屈辱,此刻便已似乎忘懷,顯見她全心全意都已放在沈浪身上,只要沈浪對她好,她便已心滿意足,至於別人如何對她,對她是好是壞,是兇是惡,她根本全不在意。
一念至此,徐若愚不禁更覺黯然,垂首走到沈浪面前,長嘆一聲道:「兄弟一念之差,以致為奸人所愚,此刻心中實是……」
沈浪朗聲一笑,截斷他的話,道:「徐兄知過能改,這勇氣豈是常人能及,從今之後,必成江湖一代名俠,小弟今日能得徐兄為友,實是不勝之喜。」
徐若愚道:「既是如此,小弟……」目光掃了朱七七一眼,突然住口不語,轉過身子,大步快奔而出。
沈浪急呼道:「徐兄留步。」
徐若愚道:「山高水長,後會有期,但願沈兄與朱姑娘白頭偕老……」語聲未了,人已走得瞧不見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這倒是個好人,將來我們要好好幫幫他的忙……」
沈浪苦笑道:「你不要別人來幫你,已算不錯了。」
金無望忽然冷冷道:「別人都已走了,如今你無論要拿我怎樣,是殺是剮,都請快快動手吧……」
沈浪微微一笑,右手拉起他左腕,左手卻點開了他的穴道。
金無望反而怔住,沈浪微笑道:「在下從不願失禮於天下豪傑,金兄既是英雄,在下自當以禮相待。」
金無望目中閃過一絲感激之色,但口中卻冷冷道:「我已是階下之囚,還論什麼英雄?」
沈浪微笑不語,卻連抓住他左腕的手也放開了。
朱七七吃了一驚,失色道:
「你……你……你不怕他跑了麼?」
這句話還未說出,便被沈浪使了個眼色止住。
但見金無望木立當地,竟然毫無逃跑之意,只是面上神色,忽青忽白,陰晴不定,突然咬了咬牙,大聲道:「我雖知你如此相待於我,必有所求,但你既以英雄之禮待我,我又怎能以小人之行徑回報於你,你要我怎樣,只管說吧。」
沈浪含笑道:「相煩兄臺帶路出了這古墓再說。」
金無望不再說話,拍開阿堵的穴道,取下壁間一盞銅燈,轉身大步行去。
沈浪背起朱七七,朱七七終於還是忍不住在他耳邊低語道:「你不怕他逃走?」
沈浪道:「此時此刻,他萬萬不會逃走的。」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你們男人的所作所為,有時當真是莫名其妙,就連我……我都有些愈瞧愈糊塗了。」
沈浪微笑道:「你們女子的心意,世上又有幾個男人知道?」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一個也沒有,連你在內,但……但我對你的心,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呢?」
沈浪彷彿沒有聽到,朱七七張開嘴,又想去咬他,但櫻唇碰到他耳朵,卻只是親了親,幽幽嘆道:「快些走吧。」
這句話說得雖比那句話輕得多,沈浪卻聽到了,笑道:「還有個人在這裡,你忘了麼?」
朱七七瞪住那被金無望點住穴道,暈臥在角落中的花蕊仙一眼,恨聲道:「這種忘恩負義的人,死在這裡最好……」
過了半晌,但見沈浪身形不動,突又推了一下:「發什麼呆,還不抱起她?」
沈浪失笑道:「既然恨得她要死,卻又要救她,有時愛得人發瘋,卻恨不得他快死……這就是你們女子的心意,誰能弄得懂?」托起花蕊仙,大步而出。金無望手持油燈,果然還在前面呆立相候。
朱七七目光一轉,瞧不到阿堵,皺眉道:「那小鬼呢?」
話猶未了,突聽身後有人笑道:「小鬼在這裡。」
阿堵自轉角處急奔而出,手上已多了個似是十分沉重的青布包袱,背後斜著一張奇形長弓,弓身幾乎比他身子還長,那包袱也比他腰圍粗得多。但阿堵行走起來,卻仍然輕巧無比,顯見得輕功也頗有根底。
朱七七微笑忖道:「好個鬼精靈的孩子,老八見到他必定歡喜得很……」
一想到老八,心裡不覺又是擔心,又是氣憤,恨恨道:「老八若是有了三長兩短,我不活活剝下花蕊仙的皮才怪。」她一氣憤起來,總是要剝別人的皮,其實真有人在她面前剝皮,她跑得比什麼人都快。
金無望手持油燈,當先而行,對這古墓之間的秘道,自是熟得很。燈光照耀下,沈浪這才看到古墓之中,建造得當真是氣象恢宏,不輸人間帝王的宮殿,那內部機關訊息之巧妙,密室地道之繁複,更是匪夷所思。
沈浪念及當初建造古墓工程之浩大,喟然嘆道:「這又不知是哪一位帝王的手筆?」
朱七七道:「你怎知道這必定是帝王陵墓?」
沈浪嘆道:「若要建起這樣一座陵墓,不但耗費的財力、物力必定十分驚人,而且還不知要犧牲多少人的性命。且看這裡一石一柱,甚至一盞油燈,有哪一件不是人類智慧、勞力與血淚的結晶,除了人間至尊帝王之外,又有誰能動用這許多人力物力,又有誰下得如此狠心……」
金無望突然冷冷道:「你錯了。」
沈浪怔了一怔,道:「莫非這不是帝王陵墓?」
金無望道:「非是人間帝王,而是武林至尊……」
語聲微頓,沉聲接道:「九州王沈天君這名字你可聽過?」
沈浪道:「聽……聽過。」
金無望道:「當今武林中人,只知道沈家乃是武林中歷史最悠久的世家巨族,沈家子弟,兩百年來,經歷七次巨大災禍,而又能七次中興家道的故事,更是膾炙人口,卻不知百年前江湖中還有一世家,不但威望、財勢、武功都不在沈家之下,而且歷史之悠久,竟可上溯漢唐。」
沈浪脫口道:「兄臺說的,莫非是中原高氏世家。」
金無望道:「不錯,這陵墓正是高家最後一代主人的藏靈之地。」
沈浪道:「最後一代主人?……莫非是高山青?」
金無望道:「正是此人,此人才氣縱橫武功絕世,中原高家傳至他這一代,更是興旺絕倫,盛極一時。哪知此人到了晚年,竟忽然變得孤僻古怪,而且迷信神佛,以致廢寢忘食,非但不惜耗費千萬,用以建造這古墓,而且還不令他後代子弟知道這古墓所在之地。」
朱七七忍不住道:「這又是為的什麼?難道他不想享受後輩的香火?」
金無望道:「只因他迷信人死之後,若是將財產帶進墓中陪葬,下世投身為人時,便仍可享受這些財寶,是以他不願後輩子孫知道他藏寶之地,便是生怕他的子孫們,將他陪葬之財寶盜去花用。」
朱七七奇道:「但……但埋葬他的人,總該知道……」
金無望截口道:「他未死之前,便已將全部家財,以及高家世代相傳的武功秘籍,全部帶入了古墓,然後將古墓封起,靜靜躲在墓中等死……」
朱七七駭然道:「瘋子,此人簡直是個瘋子。」
金無望長長嘆息一聲,道:「但那相傳數百年,歷經十餘年代,威望之隆,一時無二的武林世家,便就此斷送在這瘋子手上。後代的高家子弟,為了尋找這陵墓所在地,非但不願再事生產,就連武功也荒廢了,為此而瘋狂的,兩代中竟有十一人之多,傳到高山青之孫時,高家人已將僅存的宅園林木典當乾淨,富可敵國的高姓子弟,竟從此一貧如洗,淪為乞丐,威赫武林的高門武功,也漸漸消失,漸漸絕傳。」
說到這裡,朱七七抬眼已可看到古墓出口處透入的天光,她深深吸了口氣,心中非但無舒暢之意,反覺悶得十分難受。
沈浪心中不覺也是感慨叢生,長嘆一聲,黯然道:「這隻怪高家後代子弟,竟不思奮發,方至淪落至此。」
朱七七道:「若換了是我,知道祖先陵墓中有無窮盡之寶藏,我也什麼事都不想做了,這才是人情之常,怎怪得了他們。」
沈浪唯有嘆息搖頭,走了兩步,突又停下,沉聲道:「百年以來,可是從來無人入過這古墓?」
金無望道:「我設計令人來開掘這古墓時,曾留意勘察,但見這古墓絕無外人踏入的痕跡,那高山青的靈柩,棺蓋猶自開著一線,顯見他還未完全闔起,便已氣絕。高山青屍身早已成為枯骨,但棺木旁卻還有他握在手中,死後方才跌落摔破的一隻玉杯,他手掌還攀附著棺蓋,最重要的是,墓中訊息機關,亦無人啟動過的痕跡……由此種種,我俱可判定百年間絕無人來過這裡。」
沈浪皺眉道:「既是如此,那些財物珠寶、武功秘籍,必定還留在這古墓之中,只是金兄未曾發現罷了。」
金無望冷笑道:「這個倒可請閣下放心,墓中如有財寶,我必能找到,我此刻既未尋得任何財寶,這古墓中必是空無一物。」
沈浪默然良久,長嘆道:「若是別人來說此話,在下必定不會相信,但金兄如此說話,那想必再無疑問,只是……那些財寶究竟到哪裡去了?莫非他根本未曾帶入墓中?莫非他錢財全已用來建造這陵墓,根本已無存留?……」
他突然仰天一笑,朗聲道:「別人的財寶,我辛苦想他作甚?」緊隨金無望之後,一躍而出了古墓之外。風雪已霽,一輪冬日,將積雪大地映照得閃閃發光,有如銀妝玉琢一般。
朱七七嬌笑道:「你就是這點可愛,無論什麼事你都能提得起,放得開,別人定必要苦苦想上十年八年的事,你卻可在轉瞬間便已不放在心上……」
語聲方住,突又嬌呼道:「但你可不能將我的老八也忘記了,快,快,快拍開花蕊仙的穴道,問問她究竟將老八藏到哪裡去了?」
花蕊仙穴道解開後,身子仍是站立不穩,顯見那「神仙一日醉」藥力猶存,朱七七厲喝道:「老八在哪裡,快還給我。」
雪霽時,大地最是寒冷,朱七七身上感覺到那刺骨的寒意,心裡就不禁更為火孩兒擔心。
但她愈是著急,花蕊仙卻愈是慢吞吞的,冷冷道:「此刻我腦中昏昏沉沉,怎能想得起他在哪裡呢?」
朱七七又驚又怒,道:「你……你……我殺了你。」
花蕊仙道:「你此刻殺了我也無用,除非等我藥力解開,恢復清醒,否則……」
沈浪突然截口道:「你只管將老八放出來,在你功力未曾恢復之前,我必定負責你安全無恙……」
他早已看出花蕊仙老謀深算,生怕交出火孩兒後,朱七七等人縱不忍傷害於她,但她氣力全無時,若然遇敵,性命也是不保,而她在未交出火孩兒之前,朱七七與沈浪自然必定要對她百般維護。
此刻沈浪一句話說破了她的心意,花蕊仙面色不禁為之一變,目光數轉,尋思半晌,冷冷又道:「我功力恢復之後又當如何?」
朱七七道:「功力恢復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誰還留你不成。」
花蕊仙微一沉吟,但卻冷冷道:「隨我來。」
經過半日時間,她藥力已漸消失,此刻雖仍不能任意行動,但已可掙扎而行。朱七七自也能下來走了,但她卻偏偏仍伏在沈浪背上,不肯下來,雙手有了些勁兒,反而抱得更緊了。
金無望相隨而行,面上毫無表情,似是全無逃跑之意。阿堵緊緊跟在他身後,一雙大眼睛轉來轉去,不時自言自語,喃喃道:「要是我,早已走了,還跟著別人做什麼?等著人宰割不成?」
金無望也不理他,只當沒有聽到。
花蕊仙沿著山崖走了十餘丈遠近,走到一方巨石旁,方自頓下腳步,道:「搬開這石頭,裡面有個洞,你那寶貝老八就在裡面……哼!可笑我還用那白狐氅將他裹得好好的,豈非冤枉。」
朱七七見這洞穴果然甚是安全嚴密,暗中這才放了心,口中卻仍冷笑道:「冤枉什麼?你莫忘了那白狐氅是誰給你的……沈浪,推呀。」
沈浪轉首向金無望一笑,還未說話,金無望已大步行來,揮手一掌,向大石拍出,這一掌看來似是毫未用力,但那重逾三百斤的巨石,竟被他這輕描淡寫的一掌,震得直滾了出去,沈浪脫口讚道:「好掌……」
「力」字還未說出,語聲突然頓住,朱七七失聲驚呼,花蕊仙亦是變色——洞穴中空無一人,哪有火孩兒的影子?
朱七七嘶聲道:「鬼婆子,你……你敢騙我。」
花蕊仙也有些慌了,道:「我!我明明將他放在這裡……」
朱七七厲聲道:「你明明什麼!老八明明不在這裡,你……將老八藏到哪裡去了?……給我,快還給我。」
花蕊仙也急了,大聲道:「我為何要騙你,難道我不要命了……莫……莫非是他自己弄開了穴道,推開石頭跑出去了。」
金無望冷冷道:「他若是自己跑走,為何還要將洞口封起?」
朱七七道:「是呀,何況他小小年紀,又怎會自己解開穴道……沈浪,殺了她,快為我殺了這鬼婆子。」
沈浪沉聲嘆道:「此刻殺了她也無濟於事,何況依我看來,花蕊仙倒也未曾說謊,你八弟只怕……唉!只怕已落入別人手中。」
花蕊仙嘆道:「還是沈相公主持公道……」
朱七七道:「那……那怎麼辦呢,你快想個法子呀。」
沈浪道:「此刻著急也無益,唯有慢慢設法……」
朱七七嘶聲道:「慢慢設法?老八小命只怕已沒有了……你……你好狠的心,竟說得出這樣的話……」說著說著,又是泣不成聲,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金無望微微皺眉,道:「她也可以睡了。」
沈浪嘆道:「看來也唯有如此……」
金無望袍袖一揚,袖角輕輕拂在朱七七「睡穴」之上,朱七七哭聲漸漸低沉,眼簾漸漸闔起,片刻間便已入睡了。
一連串淚珠,落在沈浪肩頭,瞬息便自凝結成冰。
金無望目光冷冷瞧著花蕊仙,一字字緩緩道:
「沈兄要將她如何處置?」
花蕊仙看到他這冰冷的目光,竟不由自主,激靈靈打了個寒噤,此刻在日色之下,她才瞧清這金無望之面容,當真是古怪詭異已極。
他耳、鼻、眼、口若是分開來看,也與別人沒什麼不同,但雙耳一大一小,雙眉一粗一細,鼻子粗大如膽,嘴唇卻薄如利刃,兩隻眼睛,分開了一掌之寬,左眼圓如銅鈴,右眼卻是三角形狀——看來竟似老天爺造他時,一個不留意,竟將本該生在五六個不同之人面上的器官,同時生在他一個人面上了,婦人童子只要瞧他一眼,半夜睡覺時也要被噩夢驚醒。
花蕊仙愈是不想瞧他,愈是忍不住要多瞧他一眼,但愈多瞧他一眼,心頭寒意便愈重一分。她本待破口大罵金無望多管閒事,卑鄙無恥,但一句話到了嘴邊,竟再也說不出來。
阿堵睜大了眼睛,吃驚地瞧著他的主人,似乎在奇怪這平日從來未將任何人瞧在眼裡的金老爺,如今居然會對沈浪如此服帖。
沈浪微微一笑,道:「金兄若是換了在下,不知要將她如何處置?」
金無望冷冷道:「殺之無味,帶著累贅,不如就將她留在此地。」
花蕊仙大駭道:「你……若將我留在此地,不如殺了我吧。」
要知她此刻全身無力,衣衫單薄,縱無仇家再尋她的麻煩,但她無力禦寒,只怕也要活活凍死。
金無望冷笑道:「原來掌中天魔,也是怕死的……接著。」隨手扯下了腰間絲絛,長鞭樣拋了出去。花蕊仙伸手接過,卻不知他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沈浪微笑道:「金兄已饒了你性命,快把絲絛綁在手上,金兄自會助你一臂之力。」
金無望道:「沈兄既無傷她之心,在下也只有帶她走了。」
沈浪大笑道:「不想金兄竟是小弟知己,竟能猜著小弟的心意。」
這時花蕊仙已乖乖地將絲絛綁著手腕。她一生傷人無算,只當自己必然不至怕死,但此番到了這生死關頭之際,她才知道「不怕死」三字,說來雖然容易,做來卻當真是艱難已極。
金無望道:「自古艱難唯一死,花蕊仙怕死,在下何嘗不怕,沈兄放過在下一命,在下怎能忘恩負義?沈兄要去哪裡,在下願相隨盡力。」
沈浪笑道:「在下若非深信金兄是恩怨分明的大丈夫,又怎會對金兄如此放心?……在下領路前行,先遠離此間再說。」轉身急行,金無望拉著花蕊仙相隨在後,兩人雖未施展輕功,但是腳步是何等輕健,只可憐花蕊仙跟在後面,還未走出一箭之地,已是嘴唇發青,面無血色。
四野冷寂,鳥獸絕蹤,但雪地上卻滿是雜亂的腳印,顯見方千里、展英松等人必定走得甚是狼狽。
沈浪凝目望去,只見這些足印,來時痕跡極淺,而且相隔距離最少也有五六尺開外,但足尖向著去路的痕跡,入雪卻有兩寸多深,相隔之距離也短了許多,又顯見方千里等人來時腳步雖輕健,但去時卻似受了內傷,是以舉步甚是艱難。
沈浪微一沉吟,回首笑道:「金兄好高明的手段。」
金無望怔了一怔,道:「相公此話怎講?」
沈浪笑道:「在下本在擔心方千里等人去而復返,再來尋朱姑娘復仇,如今他們既已被金兄所傷,在下便放心了。」
金無望道:「在下並未出手傷了他們。」
沈浪不覺吃了一驚,忖道:「此人既然如此說話,方千里等人便必非被他所傷,那……那卻又是誰將他們傷了的?憑金不換的本事,又怎傷得了這許多武功高手?」他愈想愈覺奇怪,不知不覺間放緩了腳步。
但一路行來,終是走了不少路途,突見一條人影自對面飛掠而來,本只是淡淡灰影,眨眼間便來到近前,竟是那亂世神龍之女,鐵化鶴之妻,面帶傷疤的半面美婦。她懷抱著愛女亭亭,滿面俱是惶急之色,一瞧見沈浪,有如見到親人一般,驟然停下腳步,喘息著問道:「相公可曾瞧見我家夫君了麼?」
沈浪變色道:「鐵兄莫非還未回去?」
半面美婦傖急道:「至今未有訊息。」
沈浪道:「方千里、勝瀅、一笑佛等人……」
他話未說完,半面美婦已截口道:「這些人豈非都是跟著相公一同探訪墓中秘密去了,他們的行蹤妾身怎會知道?」
沈浪大駭道:「這些人莫非也未曾回去?」
他深知鐵化鶴關心愛妻幼女,一獲自由,必先趕回沁陽與妻女相會,此番既未迴轉,其中必然又有變故,何況方千里等數十人亦是不明下落,他們不回沁陽,卻是到哪裡去了?那半面美婦瞧見沈浪面上神情,自然更是著急,一把抓住沈浪的衣襟,頓聲道:「化鶴……他莫非已……」
沈浪柔聲道:「夫人且莫著急,此事……」目光動處,語聲突頓。
那雪地之上,赫然竟已只剩下足尖向古墓去的腳印,另一行足尖向前的,竟已不知在何時中止了。
沈浪暗道一聲不好,也顧不得再去安慰那半面美婦,立時轉身退回。金無望面沉如水,半面美婦目光瑩然,亭亭緊勾著她的脖子,不住啼哭……
一行人跟在沈浪身後,走回一箭之地,突聽沈浪輕呼一聲:「在這裡了。」
金無望凝目望去,但見那行走向沁陽去的零亂腳印,竟在這裡突然中斷,那老老少少幾十個人,竟似在這裡突然平地飛上天去了。
半面美婦嘶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沈浪沉聲道:「鐵兄與方千里、一笑佛等人俱都已自古墓中脫險,一行人想必急著趕回沁陽,但到了這裡……到了這裡……」
那一行人到了這裡怎會失蹤?究竟遇著什麼驚人的變故?沈浪亦是滿頭霧水,百思不解,只得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那半面美婦究竟非同凡婦可比,雖在如此惶恐急痛之下,眼淚並未流出,但她凝目瞧了雪地上足印幾眼,只見這行足印既未轉回,亦未轉折,果然似自平地昇天一般——她雖然鎮定,卻也不禁愈瞧愈是奇怪,愈瞧愈是驚惶,連手足都顫抖起來,駭極之下,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金無望與沈浪對望一眼,這兩人平日都可稱得上是料事如神之輩,但此刻竭盡心力,用盡智慧,卻也猜不出是怎麼回事來。
兩人平日若是迷信鬼神,便可將此事委諸鬼神之作祟,他兩人平日若是愚鈍無知,也可自我解說為:「此事其中必有古怪,只是我想不出來罷了。」
但兩人偏偏卻是頭腦冷靜,思慮周密之人,片刻間已想過無數種解釋,其中絕無任何一條理由能將此事解釋得通。
他兩人既不迷信鬼神,又深信此事自己若不能想通,別人更決計想它不出,這才會愈想愈覺此事之詭異可怕,兩人對望一眼,額上都不禁沁出了冷汗。
到了這時,那半面美婦終於也忍不住流下淚來,垂首道:「賤妾方寸已亂,此事該如何處理,全憑相公作主了。」
沈浪笑道:「這其中必定有個驚人的陰謀,在下一時間也想不出該如何處理,但望夫人此刻且莫作無謂之傷悲,且與在下……」
突聽一聲嘶啞的呼喝,道:「鐵大嫂莫聽這人的鬼話,他身旁那廝便是快活王的門下,也就是這次在古墓中搗鬼的人,姓沈的早就與他串通好了,鐵大哥、方大俠以及數十位武林朋友們,卻早已被這兩人害死了,我見義勇為金不換可以作證。」
這嘶啞的呼聲,正是金不換髮出來的,他躲在道旁遠遠一株樹下,正指手畫腳,在破口大罵。
他身旁還有四人,卻是那「不敗神劍」李長青、「氣吞鬥牛」連天雲,與惜語如金的冷家兄弟。
原來李長青等人風聞沁陽城的怪事,便連夜趕來,卻恰巧遇著了正想無事生非的金不換。此刻李長青雖還保持鎮靜,連天雲卻早已怒形於色,厲聲喝道:「難怪我兄弟猜不出這姓沈的來歷,原來他竟然是快活王的走狗,冷大、冷三,咱們這次可莫要放過了他。」
那半面美婦本還拿不定金不換言語可是真的,此刻一聽「仁義莊」主人竟然也是如此說話,心下再無遲疑,咬一咬牙,一言未發,一隻纖纖玉手,卻已拍向沈浪胸膛,掌勢之迅急奇詭,較那「震山掌」皇甫嵩高明何止百倍?
沈浪懷中雖抱著一人,但身形一閃,便險險避過,他深知此時此刻已是萬萬解說不清,是以口中絕不辯白。
金不換更是得意,大罵道:「你瞧這廝終究還是承認了吧,鐵大嫂,你手下可莫要留情……連老前輩,你也該快動手呀。」
連天雲怒道:「老夫豈是以多為勝之輩。」
金不換冷笑道:「對付這樣的人,還能講什麼武林道義?連老前輩你且瞧瞧,坐在那邊雪地中的是什麼人?」
連天雲一眼瞧見了花蕊仙,目光立刻被怒火染紅,暴喝一聲,撲將上去,突見一個煞眉煞臉的灰袍人,橫身攔住了他去路,連天雲怒道:「你是什麼人,也敢擋路?」
金無望冷冷地瞧著他,也不說話,連天雲劈面一拳打了過去,金無望揮手一掌,便化開了他拳勢。
連天雲連攻五拳,金無望雙掌飛舞,專切他脈門,腳下卻仍半步未讓,連天雲怒極大喝道:「花蕊仙是你什麼人?」
金無望冷冷道:「花某與我毫無干係,但沈相公既已將她託付於我,誰也休想傷她。」
雪地上的花蕊仙,雖被拖得渾身發疼,此刻面目上卻不禁流露出感激之色,但見連天雲鬚發怒張,瞬息間又攻出了九拳之多。
「氣吞鬥牛」連天雲雖在衡山一役中將武功損傷了一半,但此刻拳勢施展開來,卻是剛猛威勇,無與倫比。
拳風虎虎,四下冰雪飛激,金無望卻仍是屹立當地,動也不動。那邊李長青愈瞧愈是驚奇。他固是驚奇於金無望武功之高強,卻更是驚奇於沈浪之飄忽,輕功之高絕,懷中縱然抱著一人,但身形飛掠在雪地上,雙足竟仍不留絲毫腳印,半面美婦掌力雖迅急,卻也休想沾得他一片衣袂。
金不換瞧得眉飛色舞,別人打得愈厲害,他便是愈開心,忍不住又道:「冷大、冷三,你們也該上去幫幫忙呀,難道……」
話聲未了,忽然一道強銳之極的風聲撲面而來,冷三右腕上那黑黝黝的鐵鉤已到了他面前。
金不換大駭之下,凌空一個筋斗,堪堪避開,怒喝道:「你這是做什麼?」
冷三道:「憑你也配支使我。」說了七個字後,便似已覺說得太多,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金不換氣得目定口呆,卻也將他無可奈何。
這時雪地上兩人已對拆了數十招之多,沈浪與金無望兩人必是隻有閃避絕未還手。沈浪雖有累贅,幸好半面美婦懷中也抱著一人,是以他身法尚流動自如,那邊金無望卻已有些對連天雲剛烈的拳勢難以應付,只因有守無攻的打法,委實太過吃力,除非對方武功相距懸殊,否則定是必敗之局。
李長青眼觀六路,喃喃地道:「這少婦必是塞外神龍之女柳伴風,不想她武功竟似已不在‘華山玉女’之下,她夫婿鐵化鶴身手想必更見不凡,由此可見,江湖中必定還有甚多無名的英雄……但她夫妻終究是名家之後,這少年卻又是誰?倒委實令人難以猜測。」
要知沈浪自始至終都未施出一招,別人自然無法瞧出他武功,李長青目光轉向金無望瞧了半晌,雙眉更是愁鎖難展。
突見那半面美婦柳伴風倒退數步,她早已打得香汗淋漓,胸中也喘息不住,但仍未沾著沈浪一片衣袂,此刻戟指嬌叱道:「你……你為何不還手?」
沈浪道:「在下與夫人素無冤仇,為何要還手?」
柳伴風道:「放屁,此事若不是你做的,人到哪裡去了,你若不解說清楚……」
沈浪苦笑道:「此事連在下都莫名其妙,又怎能解說得出?」
柳伴風頓足道:「好,你……你……」
咬一咬牙,放下那孩子——亭亭早已嚇得哭不出了,此刻雙足落地,才放聲大哭起來。柳伴風瞧瞧孩子,瞧瞧沈浪,眼中亦是珠淚滿眶,突然彎下身子抱起她女兒,也輕輕啜泣起來。
沈浪仰天長嘆一聲,道:「真相難明,是非難分,叫我如何自處,夫人你若肯給在下半月時間,我必定探出鐵大俠的下落。」
柳伴風霍然抬起頭來,目光凝注著他。
那邊金不換又想發話,卻被冷大、冷三四道冰冷銳利的目光逼得一個字也不敢說了。只見柳伴風目光不瞬,過了半晌,突然道:「好!我在沁陽等你。」
沈浪轉向李長青,道:「前輩意下如何?」
李長青沉吟半晌,微微一笑,道:「我瞧冷家兄弟對你頗有好感,想必也不願與你動手,只是我那三弟……唉,除非你能將花蕊仙留下。」
沈浪道:「在下可擔保她絕非是傷金振羽一家的兇手。」
連天雲雖在動手,耳朵也未閒著,聞言怒喝道:「放屁,老夫親眼見到的……」
沈浪截口道:「前輩可知道當今天下,已有許多絕傳的武功重現江湖,前輩可知道安陽五義乃是死在紫煞手下,鐵化鶴卻絕未動手?在下今日不妨將花蕊仙留下,但在真相未明之前,前輩卻必須擔保不得傷害於她。」
李長青手捻長髯,又自沉吟半晌,慨然道:「好,老夫便給你半月之期。半月之後,你且來仁義莊一行,鐵夫人也可在敝莊相候。」
柳伴風手拭淚痕,點了點頭,李長青輕叱道:「三弟還不住手。」
連天雲猛攻三拳,後退六步,目光仍忍不住狠狠地瞪著金無望,金無望仰首向天,只當沒有見到。
金不換忍不住大喝道:「沈浪雖可放走,但那廝可是快活王手下,卻萬萬放不得的。」
沈浪道:「你留得下他麼?」
金不換怔了一怔,道:「這……這……」
沈浪一字字緩緩道:「無論他是否快活王門下,但各位既已放過在下,便也不得難為於他。在下若無他相助,萬難尋出事情真相。」
李長青嘆道:「那位兄臺若是要走,本無人能攔得住他……」突然一揮袍袖,道:「事已決定,莫再多言,相煩鐵夫人扶起那位花夫人,咱們走吧。」
沈浪向冷家兄弟含笑抱拳,冷大、冷三枯澀的面容上,似有笑容一閃,但目光望見金不換,笑容立時不見了。
金不換乾咳一聲,遠遠走在一邊,更是不敢接觸別人的目光。李長青瞧了他一眼,忍不住搖頭嘆息。
人群都已離去,阿堵方自一挑大拇指,又大聲讚道:「沈相公果然夠朋友,危難時也不肯拋下我師父,難怪師父他老人家肯對沈相公如此買賬了。」
沈浪微微笑道:「好孩子,你要知道唯有患難中才能顯得出朋友交情。」
阿堵道:「但阿堵卻不懂,相公你怎肯將那……那姓金的輕輕放過?」
沈浪嘆道:「我縱要對他有所舉動,李二俠也必要維護於他。」
阿堵點了點頭,沈浪忽然又道:「在下尚有一事想要請教金兄,不知……」
金無望不等他話問出來,便已答道:「快活四使唯有在下先來中原,但在下並未假冒花蕊仙之名向人出手,那金振羽是誰殺的,在下亦不知情。」
他事先便能猜出沈浪要問的話,沈浪倒不奇怪,但他說的這番話,卻使沈浪吃了一驚,呆了半晌,喃喃道:「既是如此,那金振羽等人又是誰下手殺的?除了快活王一門之外,江湖中難道還有別人能偷學到武林中一些獨門秘技?」
金無望沉聲道:「想來必是如此,還有……‘塞外神龍’之不傳秘技紫煞手,快活門下除了一人之外,誰也未去練它,而那人此刻卻遠在玉門關外,是以‘安陽五義’若是被紫煞手所傷,在下亦是全不知情。」
沈浪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駭然道:「在下平日自命料事頗準,誰知今日卻事事都出了在下意料之外,但……但那‘安陽五義’乃是自古墓中負傷而出,若非金兄下的毒手,那古墓中難道還有別人在麼?此人是誰?他又怎會學得別人的獨門武功?」
金無望嘆道:「局勢愈來愈見覆雜,看來江湖大亂,已在眼前了……」
沈浪黯然道:「火孩兒不知去向,鐵化鶴等數十高手平白失蹤,殺害金振羽等人之真兇難尋,江湖中除了快活王外居然還有人能窺及他人不傳秘技……這些事其中無一不是含有絕大之隱秘,此刻每件事又都在迷霧之中,絕無半點頭緒,卻要我在半個月裡如何尋得出其中真相?」
若是換了別人,此刻當真是哭也哭不出了,但沈浪嘆息半晌,眉宇立又開朗,仰天笑道:「如今距離限期還有十五日之多,整整一百八十個時辰,我此刻便已擔憂起來,當真要教金兄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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