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第三章 死神夜引弓

武林外史(全集) 古龍 第2頁,共2頁

一笑佛微微笑道:「如此說來,王兄你一掌擊出,莫非能使石碎如飛,石出如矢不成?」

皇甫嵩厲聲道:「兄弟也正想請教。」

王二麻子拍了拍身上那件長僅及膝的黃銅色短褂,在桌沿磕了磕煙鍋,緩緩長身而起。只見他焦黃臉,三角眼,一臉密圈,一嘴山羊鬍子,連身子都站不直,搖搖晃晃,走到皇甫嵩面前,微微笑道:「你且打俺一掌試試!」

皇甫嵩沉聲道:「在下掌力不純,到時萬一把持不穩,有個失手將閣下傷了,又當怎的?」

王二麻子捋須笑道:「你打死了俺,也是俺自認倒霉,怪不了你,何況俺孤家寡人,想找個傳宗接代的都沒有,更沒有人會代俺報仇。」

皇甫嵩轉目四望,厲聲道:「這是他自家說的,各位朋友都可作見證……咄!」吐氣開聲,一聲大喝,長髯飄動間,一掌急拍而出,掌風虎虎,直擊王二麻子胸腹之間,聲勢果自不凡。

王二麻子笑道:「來得好。」手掌一沉,掌心反蹬而出,竟以「小天星」的掌力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掌。

雙掌相擊「蓬」的一響,「震山掌」皇甫嵩威猛的身形竟被震得踉蹌不穩,接連向後退了幾步,胸膛不住起伏,瞪眼瞧了王二麻子半晌,突然張口噴出一股鮮血,蕭慕雲駭然道:「皇甫兄,你……」方自前去扶他,但皇甫嵩卻甩開他的手掌,狠狠一頓足,反身向外奔去,蕭慕雲似待追出,但卻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全未移動腳步。

一笑佛哈哈笑道:「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王兄你今日果然教灑家開了眼了。」

王二麻子一掌退敵,仍似無事一般,捻鬚笑道:「好說好說,只是大師將人比作‘貨’卻有些叫人難受。」

這時廳堂中已是一片混亂,桌椅碗盞,狼藉滿地,只有朱七七與那夫妻兩人桌子,仍是完完整整,毫無所動。

沈浪猶自持杯淺啜,那種安閒之態,似是對任何事都不願理睬,也不願反抗,這種對生活的漫不經心與順良……還有些絕非筆墨所能形容之神情,便造成他一種奇異之魅力,這與其說是他已對生活失去興趣,倒不如說他心中藏有一種可畏的自信,是以便可蔑視一切別人加諸他的影響。朱七七隻是痴痴地瞧著他,那夫妻兩人,只是含笑瞧著他們的孩子,但他們的孩子——那穿著綠衣衫的小女孩,卻不時回首向火孩兒去伸舌頭做鬼臉,火孩兒只作沒有瞧見,卻又不時皺眉,嘆氣,作大人狀——這六人似是自成一個天地,將別人根本未曾瞧在眼裡。

一笑佛早已走了過去,但那夫妻兩人仍是不聞不見。

朱七七悄聲笑道:「這胖和尚去惹他夫妻兩人,準是自討苦吃。」滿堂群豪,人人俱在瞧著一笑佛與這夫妻兩人,要瞧瞧一笑佛究竟是能將這夫妻兩人怎樣,還是碰個大釘子,自討沒趣。

哪知一笑佛還未開口……突然間,遠處傳來一連串慘呼,一聲接著一聲,有遠有近,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有的竟似就在這客棧房舍之間。呼聲淒厲刺耳,聽得人毛骨悚然。群豪面色俱都大變,但聞寒風吹窗,呼聲刺耳。一笑佛飛步掠到窗前,一手震開了窗戶,一陣狂風,帶著雪花捲入,僅剩的幾隻燈火,在狂風中一齊熄滅。

黑暗中忽地傳來一陣歌聲:「冷月照孤冢,貪心莫妄動。一入沁陽城,必死此城中……」歌聲淒厲,縹縹緲緲,若有若無,這無邊的酷寒與黑暗中,似乎正有個索命的幽魂,正在獰笑著長歌,隨歌而舞。

群豪只覺血液都似已凝固,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一笑佛厲喝道:「追!」接著黑暗中便響起一陣衣袂帶風之聲,無數修長人影穿窗而出。一笑佛當先飛掠,全力而奔,但聞「嗖」的幾聲,似乎有三四條人影自他身側飛過,搶在前面。

月黑風高,雪花撲面。

一笑佛也瞧不清他們的身影,但見這幾條人影三五個起落後,突然頓住腳步,齊地垂首而望,似已發現了什麼。掠到近前,才瞧出這三條人影正是沈浪與那夫妻兩人,面前的雪地上,卻倒臥著七八具屍身,正都是方自廳堂中走出的武林豪士。這些人身形扭曲,東倒西歪,似是猝然遇襲而死,連反抗都未及反抗,一笑佛駭然道:「是誰下的手?好快的手腳。」

能在剎那間將七八個武林豪士一齊殺死,無論他用的是何方法,這份身手都已足駭人聽聞。突聽屍身中有人輕輕呻吟一聲。

那大漢手裡抱著的小女孩拍掌歡呼道:「還有個人沒有死。」

沈浪已將那人扶抱了起來,右掌抵住了他後心,一股真氣自掌心逼了過去,那人本已上氣難接下氣,此刻突似有了生機,深深呼吸了一口,顫抖著伸手指,指著心窩,道:「箭……冷箭……」

沈浪沉聲道:「什麼箭?哪裡來的?」

那人道:「是……」身子突然一陣痙攣,再也說不出話來,伸手一觸,由頭至腳,俱已冰冷,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常人身死之後,縱在風雪之中,血液至少也要片刻才會冷透,而此人一死,立刻渾身冰涼,實是大違常理之事。

沈浪雙眉緊皺,默然半晌,道:「誰有火?」

這時群豪大都已趕來,立刻有數人燃起了火摺子。飄搖慘暗的火光中,只見這人滿面驚駭,雙睛怒凸,面容竟已變為黑色,而且浮腫不堪,那模樣真是說不出的猙獰可怖。群豪齊地倒抽一口冷氣,只聽「子午催魂」莫希顫聲道:「毒,好厲害的毒藥暗器……」

一笑佛俯下身子,雙手一分,撕開了那人的衣襟,只見他全身肌膚,竟也都已黑腫,當胸一處傷口箭鏃般大小,汩然流著黑水,也分不出是血,還是膿,但傷口裡卻是空無一物,再也尋不出任何暗器。再看其他幾具屍身,也是一般無二,人人俱是被一種絕毒暗器所傷,但暗器卻是蹤影不見,群豪面面相覷,哪有一人說得出話?

寒風呼嘯之中,但聞一連串「咯咯」輕響,也不知道誰的牙齒在打戰,別人聽了這聲音,身子不禁簌簌顫抖起來。一笑佛倒抽了口涼氣,沉聲道:「各位可瞧得出,這些人是被哪一種暗器所傷?」

沈浪道:「瞧這傷口,似是箭創。」

莫希嘶聲道:「箭!箭在哪裡?」

一笑佛沉吟道:「若說那暗中施發冷箭之人,將這些人殺了後又將箭拔走,這實是有些不近情理,但若非如此,箭到哪裡去了?……」

突然間,那淒厲的歌聲,又自寒風中傳了過來。「冷月照孤冢,死神夜引弓。燃燈尋白羽,化入碧血中……」

一笑佛大喝一聲:「追!」

但歌聲縹緲,忽前忽後,忽左忽右,誰也摸不清是何方向,卻教人如何追法?一笑佛聞聲立起也只有呆呆愣在那裡。突聽「哇」的一聲,那綠衫女孩放聲哭了起來,伸出小手指著遠處,道:「鬼……鬼……那邊有個鬼,一晃就不見了。」

那大漢柔聲道:「亭亭,莫怕,世上哪裡有鬼?」但目光也情不自禁,隨著她小手指瞧了過去,但見夜色沉沉,風捲殘花。

群豪雖也是什麼都未瞧見,卻只覺那黑暗中真似有個無形無影的「死神」,手持長弓,在狂風中隨著落花飛舞,乘人不備,便「嗖」的一箭射來,但等人燃燈去尋長箭,長箭卻已化入碧血,尋不著了。

一笑佛突然仰天狂笑道:「這些裝神弄鬼的歹徒,最多不過只能嚇嚇小孩子,灑家卻不信這個邪,走,有種的咱們就追過去,搗出他老巢,瞧瞧他究竟是什麼變的?」

王二麻子悠悠道:「若是不敢去的不如就陪這位小妹妹,一起回客棧吧,免得也被嚇哭了。」他話說得尖刻,但別人卻充耳不聞,不等他話說完,便有幾人溜了,那大漢將他女兒亭亭交給他妻子,道:「你帶著她回去,我去追。」

疤面美婦道:「你帶她回去,我去追。」

那大漢跺腳道:「咳!……你怎地……」亭亭突又放聲大哭起來,道:「我要爹爹、媽媽都陪著我……」那大漢長吁短嘆,百般勸慰,亭亭卻是不肯放他走,他平日本是性如烈火,但見了這小女兒,卻半點也發作不出。

沈浪道:「賢伉儷還是回去吧,追人事小,嚇了這位小妹妹,卻怎生是好?那當真是任何收穫都萬萬補償不來的。」

大漢夫妻齊地瞄了他一眼,目光已流露出一些感激之色,亭亭道:「還是這……這位叔叔好……」

疤面美婦嘆了口氣,道:「既是如此,咱們回去吧……」忽又瞪了王二麻子一眼,冷冷道:「若有誰以為咱們害怕……哼哼!」玉手一拂,不知怎地已將王二麻子掌中旱菸袋奪了過來,一折為二拋在地上,攜著她丈夫的手腕,揚長而去,竟連瞧也未瞧王二麻子一眼。

王二麻子走南闖北數十年,連做夢都未想到過自己拿在手裡的菸袋,竟會莫名其妙地被人奪走,一時之間,呆呆地愣在地上,目定口呆地瞧著這夫妻兩人遠去,連脾氣都發作不出。群豪亦自駭然,一笑佛道:「快,真快,這麼快的出手,灑家四十年來,也不過只見過一兩人而已。」

王二麻子這才定過神來,乾咳一聲,強笑道:「她不過也只是手腳快些而已,俺若不瞧她是個婦道人家,早就……早就……」他雖在死要面子,硬找場面,但「早就給她難看了」這句話,卻還是沒有那麼厚臉皮說出來。

沈浪微微笑道:「只是手腳快些麼?卻未必見得。」

王二麻子滿腹怨氣,正無處發作,聞言眼睛一瞪,滿臉麻子都發出了油光,厲聲道:「不只手腳快些,還要怎樣?」

沈浪也不生氣,含笑指著地上,道:「你瞧這裡。」

群豪俯頭瞧去,這才發現那已折斷了的兩截旱菸管,竟已齊根而沒,只剩下兩點黑印,要知積雪數日,地面除了上面一層浮雪外,下面實已被凍得堅硬如鐵,那女子隨手一拋,也未見如何用力,竟能將兩截一尺多長的煙管一擲而沒,這份手力之驚人,群豪若非眼見,端的難以相信。

王二麻子道:「這……這……」伸手一抹汗珠,冷笑道:「果然不差。」口中說得輕鬆,但寒天雪地裡,他竟已沁出汗珠。

一笑佛嘆道:「這夫妻兩人,的確有些古怪……」仰天一笑,又道:「但咱們卻用不著去管他,還是快追。」

王二麻子乘機下臺階,道:「不錯,快追。」

一笑佛瞧著沈浪,道:「不知這位相公可是也要追去麼?」

沈浪轉目四望,只見朱七七姐弟仍未跟來,他皺了皺眉,沉吟半晌,微笑道:「好,追。」

這些人本來非但互不相識,甚至彼此完全不對路道,但此刻同仇敵愾,倒變得親切起來。眾人口中雖未商議,但腳步卻是不約而同,向沁陽城北那「鬼窟」所在之地奔了過去,這其間輕功上下,已大有分別。

一笑佛一馬當先,「子午追魂」莫希緊緊相隨,沈浪是不即不離,跟在他兩人身後。王二麻子、「遊花蜂」蕭慕雲,兩人與沈浪相差亦無幾。鐵勝龍勉力追隨,也未被甩下。

「賽溫侯」孫通、「銀花鏢」勝瀅雖落後些,但兩人一路低聲談笑,狀甚輕鬆,顯見未盡全力。過了半晌,「潑雪雙刀將」彭立人也趕上前來,笑道:「那黃化虎父子,看來倒是英雄,哪知卻和萬事通一樣,悄悄溜了,看來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勝瀅微微一笑,不加置評。

孫通卻道:「後面沒有人了麼?」

彭立人道:「還有個‘恨地無環’李霸,但已落後甚多。唉,此人武功不弱,只是輕功差些……」話猶未了,突聽一聲淒厲的慘呼,自後面傳了過來。

彭立人駭然道:「李霸……」群豪亦都悚然變色,再不說話,轉身向那慘呼傳來之處,身形飛掠而去。

一笑佛沉聲喝道:「有傢伙的掏傢伙,身上帶有暗青子的,也將暗青子準備齊,只要看見有人,就往他身上招呼。」

幾句話說完,群豪已瞧見前面雪地中,伏著一條黑影。但四下卻絕無他人蹤影,孫通、勝瀅正待搶先奔上,突聽一笑佛厲叱道:「站住!燃起火摺子,先瞧瞧雪地上的足印。」

勝瀅、孫通對望一眼,暗道:「這一笑佛看來肥蠢,不想是心細如髮的老江湖。」兩人暗中都起了欽佩之心,再也不覺此人可厭。

彭立人、莫希、蕭慕雲三人已燃起火折,這「遊花蜂」蕭慕雲本是個夜走千家的獨行盜,火折製造得極是精巧,火光可大可小,撥到大處,竟如火把一般,照得周圍丈許地一片雪亮。只見伏地的黑影,果然正是「恨地無環」李霸,他身子前後,有一行足印,左右兩旁的雪地,卻是平平整整,一無痕跡。

一笑佛道:「各位請小心些走上前去,認自己腳印。」勝瀅當先認出,道:「這是我的。」用手在足印旁畫了個「×」,要知每人腳形有異,大小各別,輕功亦有上下,鞋子也有不同,是以個人要認別人足印雖然困難,要認自己足印卻甚是容易。

孫通亦自認出,道:「這是我的。」也畫了個「×」,話休煩絮,片刻之間,王二麻子、蕭慕雲、鐵勝龍、彭立人亦都認出了自己足印,彭立人這才發現自己足印最深,面上已有些發紅。

但眾人卻知此事關係重大,是以人人俱都十分仔細小心,縱然自己足印比別人深些,也無人敢胡亂指點。只見雪地上未被認出的足印,已只剩下兩個,火光照得清楚,這兩個足印雖最輕,也可看得出鞋底乃是粗麻所編就。

群豪情不自禁,都瞧了一笑佛足上所穿的麻鞋一眼,一笑佛道:「剩下的這個足印,正是灑家的,但……但相公你……」

群眾這才想起足印還少了一雙,又情不自禁轉目去瞧沈浪,沈浪微微一笑,道:「只怕在下身子瘦些,足印看不出來。」他說的可真是客氣,群豪卻仍不禁悚然動容,誰也未瞧出,這年紀輕輕,文文弱弱,受了氣也不還嘴的無名少年,竟然身懷「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群豪既是驚佩,又是懷疑——懷疑這少年怎麼會練成這等功夫,又懷疑這少年的身份來路,但此刻可沒有一人敢問出口來。

一笑佛哈哈笑道:「真人不露相,相公端的有本事。」笑聲一頓又道:「四面俱無他人足痕,亦無搏鬥之象,李霸顯見也是被暗器所傷,這次咱們可要瞧瞧,這暗器究竟是什麼?」扶起李霸屍身,但見他屍身亦已黑腫,撕開他衣襟,肩下也有個傷口,黑血源源在流……

但傷口還是瞧不見有任何暗器。群豪再次面面相覷,人人咬緊了牙關,自不聞牙齒打戰之聲,但心房「怦、怦」跳動,卻聽得清清楚楚,莫希顫聲道:「那……那暗器莫非真不是人間所有?……否則又怎會化入血中?……」

要知屍身無翻動之痕,四下亦無他人足印,李霸前胸所中的暗器,便絕不可能是被別人取去的,反過來說,李霸前胸中了暗器,便撲面跌倒,無論是誰,也無法絲毫不留痕跡,便將暗器取回。

群豪翻來覆去,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出這其中道理,但覺身上寒氣,愈來愈重,彭立人顫聲道:「這莫非是種無形劍氣?……」

一笑佛冷笑道:「你是在做夢麼?」

彭立人似乎還想分辯,但轉目一望,卻又嚇得再也不敢開口,但見一笑佛滿面俱是殺氣,目中光芒閃動,似是隻已被人激怒的猛獸一般,突然反手扯下了身上穿著的那件寬大僧袍,精赤著上身,雪花飄落在他身上,他非但毫無畏寒之意,身上反而冒出一陣陣蒸騰熱氣。群豪俱都瞧得舌矯不下,只見他竟將那僧袍,撕成一條條三四寸寬的布帶,纏在自己手臂、大腿、胸腹之上,將這些地方顫動的肥肉,都緊緊纏了起來,雪花化作汗水流下,浸溼了布帶,一笑佛長身而起,抬臂,伸了伸腿,試出舉動間果然已比先前更靈便,目光方才往眾人身上一掃,厲聲道:「要保命的快回去,要去的便得準備著不要命了。」

彭立人道:「去……去哪裡?」

一笑佛放聲狂笑道:「除了那鬼窟,還有哪裡?」抓起一團冰雪,塞入嘴裡,嚼得「咯咯」直響,振聲大喝道:「搗爛那鬼窟,有膽的跟著灑家走。」喝聲之中,當先飛奔而出。

勝瀅、孫通、莫希、王二麻子、鐵勝龍、蕭慕雲,俱是滿腔熱血沸騰,哪裡還計較安危生死,想也不想,跟著他一擁而去。

彭立人抬頭只見沈浪還站在那裡,垂首強笑道:「相公請,在下與李霸交情不錯,總不能瞧著他暴骨荒郊……唉,在下埋了他屍身,立刻就趕去。」沈浪微微一笑,等彭立人再抬起頭,他身形已只剩下一點黑影,彭立人見他去遠,暗中鬆了口氣,再也不瞧李霸屍身一眼,回身向客棧狂奔而回。

沈浪恍眼間便已追著勝瀅等人,但並未越過他們,只是遠遠跟在後面,這時他已是最後一人,若是再有冷箭射來,自然往他身上招呼,沈浪面帶微笑,非但毫不在意,反似在歡迎那「死神」再次出現,他也好瞧瞧那死神長弓裡射出來的鬼箭究竟有多麼神奇。

哪知道一路上偏偏平安無事,眼看出城既遠,想必就已快到那「鬼窟」所在之地,沈浪方自失望地嘆息一聲,突聽前面一笑佛厲喝一聲,莫希一聲驚呼,人聲一陣騷亂,接著便是一笑佛的怒罵之聲,道:「有種的就過來與灑家一拼高下,裝神弄鬼,藏頭露尾的都是畜生。」

沈浪微一皺眉,腳步加緊,箭也似的趕上前去,只見眾人身形都已停頓,一笑佛滿面神光,手裡緊抓著一塊白布,正在破口大罵,但四下既無人影,亦無回應,沈浪輕輕問道:「什麼事?」

一笑佛道:「你瞧這個。」將手中白布拋了過來,沈浪伸手接過,就著雪地微光,只見白布上寫著幾個鮮紅的血字。

「奉勸各位,及早回頭,再往前走,追悔莫及。」

沈浪道:「這是哪裡來的?」

一笑佛厲聲道:「方才灑家正在前奔……」

原來一笑佛方才當先而行,但見前面雪地一片空曠,那空曠的雪地裡突然揚起一大片冰雪泥沙,狂卷著撲向他的面門,一笑佛眼前一花,但覺這片冰雪中,竟似乎還夾帶著條白忽忽的人影,一頭撞了過來,卻又「呼」地自一笑佛頭頂上飛了過去,卻將這布條留在一笑佛手裡。

沈浪聽了,不禁皺眉道:「此人去了哪裡?各位為何未追?」

一笑佛怒道:「那影子說他是人,委實又有些不像人,只有三尺長短,像是個狐狸,以灑家目力,在他未弄鬼前也未瞧出他伏在雪地裡,等到灑家能張開眼睛,四下去看時,卻又不見了。」

沈浪心念一動,暗道:「這手段豈非與‘天魔迷蹤術’中的‘五色護身障眼法’有些相似,聽他們說,這人影八成也像是花蕊仙,但花蕊仙與那‘鬼窟’毫無關係,怎會來趟這渾水?」

只聽一笑佛道:「相公莫要想了,無論這花樣是怎麼弄的,都還駭不倒灑家,只要相公肯與灑家開路,要莫兄與勝……勝什麼?」

勝瀅笑道:「瀅。」

一笑佛道:「對了,勝瀅與莫希斷後,咱們就往前闖。」

沈浪微一沉吟,道:「闖。」

勝瀅道:「好。」

群豪齊聲喝道:「闖,闖!」喝聲雖響,有的聲音裡卻已有些顫抖。

只是此時此刻,已是有進無退之局,硬著頭皮,也要往前闖,當下群豪又復前奔,但是腳步都已放緩許多,遠較方才謹慎。

只見遠遠山影已現,朦朧的山影中,似乎籠罩著一層森森鬼氣,群豪人人俱是惴惴自危,不知在這「鬼窟」中究要發現些什麼,他們本雖是為了算定那洞穴中必有珍寶,是以趕來,而此刻各人心中卻已都不再有貪得之念,沈浪暗歎忖道:「幸而那位大小姐此番還老實,竟未跟來,否則……」

突聽前面暗影中傳來一聲脆笑,道:「各位此刻才來麼?」

彭立人腳步不停,氣也不敢喘,亡命般奔回客棧,客棧中也是一片驚亂,似乎還有人在往外抬著屍身,還有人嘆道:「唉,又是十幾條命……」彭立人看也不敢看,聽也不敢聽,一口氣奔回自己的房裡,「砰」地撞開房門,撞了進去,反手關上門,身子也靠了上去,用背脊抵住了門,這才鬆了口氣,喃喃道:「命可撿回來了,快回家吧,墓裡就是有成堆的寶貝,我也不……」

突覺有些不對,房裡不知誰燃起了燈。目光轉處,語聲突然停頓,血液亦似凝結,張開的嘴,再也合不攏,一雙腿卻簌簌顫抖起來。

只見房子中央,端端正正坐著個灰袍人,只是背向著門,彭立人也瞧不清他面目,但那灰滲滲的長袍,披散著的長髮,在這陰森暗淡,飄飄搖搖的燈光下,哪裡像個活人,直似方自墓中復活的幽靈。

彭立人顫聲道:「朋……朋友是誰?……」

那灰袍人咯咯一笑,一字字緩緩道:「冷月照孤冢……」

彭立人雙膝一軟,沿著門滑了下去,「噗」地坐到地上。

灰袍人道:「你怕死麼?你想回去麼?……」

彭立人道:「我……我想……」

灰袍人陰森森笑道:「已入沁陽城,必死此城中……」

彭立人咬了咬牙,突然奮起全身氣力,撲了上去,一掌拍向灰袍人頭頂,他成名多年,這一掌當非泛泛。

灰袍人頭也不回,長袖突然反揮而出,彭立人但覺一股陰柔之極,卻又強勁之極的內力,當胸撞了過來,胸前立時有如被千鈞巨錘重重一擊,震得他仰面飛了出去,「砰」地撞在門上,「噗」地跌倒,張口噴出了口鮮血,灰袍人冷冷道:「區區人力,也想與鬼爭雄。」

彭立人望著面前斑斑血跡,身子抖得再也不能停止,將房門帶得「咯咯」直響。

灰袍人緩緩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彭立人道:「……」張開了嘴,卻只是說不出話來。

灰袍人厲聲道:「快說。」

彭立人道:「……想……想……活……」他說了三次,才算將「活」字說清楚,身上冷汗已一連串落了下來。

灰袍人冷冷道:「你若想活,便得聽我吩咐。」

「各位此刻才來麼?」

這七個字雖然簡簡單單,普普通通,但群豪卻宛如夜聞鬼哭,身子齊地一震,鐵勝龍踉蹌後退了幾步,蕭慕雲險些跌在地上,一笑佛緊握雙拳,嘶聲大喝道:「什……什麼人?出來。」

只見暗影中飄飄然掠出一條白影,全身僵直,既不彎曲,也不動彈,更未看出他抬腿舉步,他只光直直地飄了出來。他由頂至踵,俱是慘白顏色,舉手以袖掩面,似乎不願讓別人瞧出他那猙獰的容貌,足下更是輕飄飄的,似乎離地還有一尺。

群豪只覺一股涼氣自腳底冒了上來,全身俱已冰冷,若說這白影是人,世上哪有人能如此行動。

一笑佛雖然膽大包天,此刻卻也不得不信這白影確是墓中的幽靈,駭得呆了半晌,突然厲喝道:「就算你是鬼,灑家也宰了你。」振起雙臂,飛身撲了上去,凌厲的掌風,直擊那白影胸膛。

那白影衣袂俱被震得飛起,冷笑一聲,身子竟平平向後移開兩尺,一笑佛又是一驚,咬緊牙關,正待再次撲上,哪知身畔風聲一響,沈浪已掠到他前面,厲聲道:「朱七七,你玩笑還未開夠麼?」那白影忽然「撲哧」一聲,垂下衣袖,矇矓望去,但見她風姿綽約,顏如春花,不是朱七七是誰?

她足下也是哈哈一笑,道:「還是沈大哥厲害。」火孩兒笑嘻嘻鑽了出來,原來火孩兒方才在後面抱住了朱七七雙腿,朱七七身子自然不需彎曲,更不需抬腿,便能來去自如,群豪雖都是眼裡不揉沙子的老江湖,但在這鬼墓前,雪夜中,膽氣已先寒了,竟無一人瞧出這一手來。

一笑佛亦不知是驚是怒,卻只有頓足道:「姑娘,你這手未免露得太嚇人了。」

火孩兒笑道:「但這位大和尚的確有些膽氣,連鬼都駭不倒你。」

一笑佛仰天大笑道:「灑家雖非伏魔的羅漢,多少也總有些降鬼的本事。」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火孩兒輕輕一句話,便將一笑佛說得怒氣毫無,反向沈浪道:「他姐弟倆天真活潑,與大家取個樂子,相公也莫要生氣。」

朱七七瞟了沈浪一眼,道:「哼,他敢生氣麼?他揭穿我的把戲,我不生他的氣已經蠻不錯了。」

一笑佛大笑道:「妙極妙極,這位相公委實未生氣……誰若能令這位相公生氣,那人的本事,也算不小了。」

朱七七也忍不住展顏一笑,道:「他呀,他……」悄悄走過去,悄悄擰了沈浪一把,道:「你是木頭人麼?說話呀。」

沈浪說道:「好,我說話,我且問你,你是怎麼來的?何時來的?可曾進去瞧過了麼?可曾瞧見那花……花夫人?」

朱七七笑道:「你瞧你,不說話也罷,一說話就像審問犯人似的……好,我告訴你,你們在瞧那些屍身時,我就來了,一直闖了進去,本想瞧個仔細,但是裡面實在太暗,我們又沒有火摺子,我雖不怕,老八卻嚇得直抖,我怕他嚇出病來,只得出來了。」

火孩兒道:「羞不羞,你不害怕麼?為什麼緊緊拉著我的手,死也不肯放,我見你的手都嚇涼了,才……」

朱七七跺腳道:「小鬼,你再說。」

火孩兒哈哈笑道:「你不說我,我自然不說你……」

突聽前面山岩中,傳出一聲慘呼,自遠而近,呼聲雖低,但淒厲尖銳,懾人心魂,到後來聲音已嘶啞,一條人影,跌跌撞撞,自暗影中奔了出來,瞧見群豪,呆了一呆,伸手指了指,一個字還未說出,仆地跌倒。

群豪屢經驚駭,此刻竟似已有些麻木,還是沈浪一掠而出,扶起了那人,暗中一面以真力相濟,一面呼道:「兄臺,醒來。」

那人得了沈浪傳過的一股陽和之氣,果然緩緩張開眼簾,四望一眼,突也輕喚道:「鐵……鐵兄……」

鐵勝龍走過去一瞧,駭然道:「原來是金兄,怎……怎會落得如此模樣?」

那人道:「我……我們五……五人……只剩下我……我也……」

鐵勝龍變色道:「莫非‘安陽五義’,俱已喪……喪生在此?這……這……這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那人面上泛起一絲慘笑,喃喃道:「那……裡面有……有鬼,進去不得……進去不得……進……」突然嘶聲大喝道:「不是鬼,是——」

沈浪連忙問道:「是什麼?兄臺,是什麼?兄臺醒來……醒來……」但那人雙目緊閉,再也醒不過來了。

沈浪緩緩長身而起,長嘆一聲,仰臉望天,群豪卻不禁都垂下頭去,望著自己的腳尖。一笑佛沉聲道:「此人乃是‘安陽五義’中人麼?」

鐵勝龍黯然道:「此人正是‘安陽五義’之首金林,想必也是聞得墓中藏寶,是以搶先趕來,不想竟……竟……」長嘆一聲,脫下一件外衣,蓋起了那金林的身子。

一笑佛突然叫道:「掀起衣衫。」鐵勝龍呆了一呆,一笑佛又道:「灑家要瞧瞧這位金兄是如何死的。」

莫希道:「他所受致命之傷,與李霸他們都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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