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心男咬著牙,眼淚又已在眼圈裡打轉。
小魚兒扮著鬼臉道:「看來,你只有嫁給我了,我也只有娶個年紀大的老婆……唉,等到我三十歲時,你已是老太婆了。」
鐵心男突然自靴筒裡拔出匕首,顫聲道:「你……你還有什麼遺言留下來,快說吧。」
小魚兒瞪大了眼睛,失聲道:「你要殺我……你就算還要嫁給別人,也沒關係呀,我保證絕不反對,你又何必一定要殺我?」
鐵心男咬著牙道:「你若無話說,我就動手了!」
她突然轉過頭,顫聲接著道:「但你也可放心,我絕不嫁給別人。」
小魚兒聽得幾乎要笑出聲來,卻又實在笑不出,非但笑不出,倒差些要哭,老天,她竟真的相信了。
唉!女人,女人……你究竟是聰明,還是笨?
小魚兒苦笑道:「求求你嫁給別人,你愛嫁誰就嫁誰,嫁給誰都沒關係,只要不嫁給我就好了,我實在受不了。」
鐵心男嘶聲道:「這,這就是你要說的話麼?好……」手裡緊握著的匕首,竟真的往小魚兒的胸膛刺了下去。
小魚兒大叫道:「慢著,慢著,我還有話說。」
鐵心男跺腳道:「快說!快說!」
小魚兒嘆道:「我還有句話,要你轉告天下的男人,叫他們千萬不要救別人的命,尤其不要救女人的命,他若瞧見有別人要殺女人,千萬莫燒那人的馬屁股,要燒也只能燒自己的馬屁股,走得愈遠愈好,愈快愈好。」
鐵心男道:「不錯,你是救了我性命,但……但我……」
突然坐到地上,放聲痛哭起來,痛哭著道:「我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小魚兒柔聲道:「你不要煩惱,還是殺了我吧,與其讓你煩惱,倒不如讓我死了算了,我能死在你手上,也很開心了。」
他嘴裡說著,眼睛卻一直偷偷瞧著鐵心男。鐵心男果然愈哭愈傷心,小魚兒心裡卻愈來愈得意:「對付女人的法子,我總算知道了,你只要能打動她的心,她就會像馬一樣乖乖地被你騎著,你要她往東,她就往東,要她往西,她就往西。」哪知他正在得意時,鐵心男卻已痛哭著一躍而起,發了狂似的向前跑,也不知要跑到哪裡去。
小魚兒這才真的吃驚,大呼道:「喂,你不能拋下我走呀,若是有狼來了,老虎來了怎麼辦?若是小仙女來了怎麼辦?你可知道,我方才又救了你……」
他叫得雖響,鐵心男卻已聽不見了。
風,雖仍是那麼柔和,星空雖也是同樣的那麼燦爛,那麼遼闊。但躺在下面的小魚兒,卻一點也不舒服了。他真是一肚子惱火,口中喃喃嘆道:「江小魚呀江小魚,這怪誰?這還不是怪你自己,誰叫你要惹上女人?狼來吃了你,小仙女來宰了你,你也活該。」
那小白馬已走了過來,在他身旁不住輕嘶。
小魚兒道:「小白菜,我說的話不錯吧?下次你若見到有人要用繩子勒死女人,你就趕緊替他架板凳,你若見到有人要用刀殺女人,你就趕緊替他磨刀。」
那小白馬一聲輕嘶,突然跑了開去。
小魚兒苦笑道:「好個小白菜,原來你也是不可靠的,你竟也拋下了我,唉,想來你大概也是匹母馬……」
但他已突然發現小白菜跑去的地方,竟動也不動地站著一個人。星光下,這人身上那雪白的衣裳,比馬還白。
鐵心男竟也回來了。小魚兒又驚又喜,卻忍住不出聲,只見小白馬跑到她身旁,輕嘶著,她身子終於移動,一步步走了過來。
風吹著她的衣服,她的體態是那麼輕盈。
小魚兒暗歎道:「我真是瞎子,竟直到現在才猜到她是女人,我……我第一眼已該瞧出來的,男人哪有這樣走路的?」
鐵心男已走到他身邊。小魚兒卻閉起眼睛,故意不理她。
只聽鐵心男幽幽道:「你並沒有真的欺負我。」
小魚兒再也忍不住,笑道:「你現在才知道麼?」
鐵心男道:「但……但你還是欺負了我,所以你……你……」
小魚兒道:「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你真正要說的話快些說出來吧。」
鐵心男垂下了頭,沉著臉道:「你願不願意陪我去一個地方?」
小魚兒道:「我自然願意,但你先得解開我的穴道,我才能走呀!你……你總不能,揹著我、抱著我走吧。」
鐵心男臉更紅了,卻忍不住撲哧一笑,果然俯下身子,輕輕拍著小魚兒,雖然還在為他解著穴道,卻也像是不忍下重了手。
小魚兒苦笑道:「你方才打我時,下手那麼重,此刻解我的穴道,下手卻又這麼輕了,唉,老天!唉,女人……」總算站了起來。
鐵心男卻背轉了臉,輕輕道:「我以前不要你跟我,此刻又要你陪著我,只因我想來想去,知道你……你還是對我很好的。」
小魚兒道:「你以前不知道?」
鐵心男道:「我……我以前不讓你去,只因那地方太秘密……」
小魚兒道:「你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在哪裡?」
鐵心男緩緩道:「那地方在崑崙山中,是……」
小魚兒失聲道:「惡人谷!你要去的地方莫非竟是惡人谷?」
鐵心男霍然回首,睜大了眼睛,道:「你……你怎麼知道?」
小魚兒打著自己的頭,喃喃道:「老天……老天,這位大姑娘在問我怎會知道惡人谷。我若不知道惡人谷,世上只怕再也沒有人知道了。」
鐵心男眼睛瞪得更大,道:「為什麼?」
小魚兒道:「你且莫問我為什麼,看在老天分上,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去惡人谷吧?看你的模樣,實在不像是要去惡人谷的人。」
鐵心男道:「我……我只是去找個人。」
小魚兒道:「找誰?」
鐵心男道:「告訴你,你也不會知道。」
小魚兒大笑道:「我不會知道?惡人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有誰我不知道的?」
鐵心男吃驚道:「你……」
小魚兒大聲道:「我……我就是在惡人谷長大的。」
鐵心男臉色變了,道:「我不信……我簡直不能相信。」
小魚兒大笑道:「你不信?我且問你,除了惡人谷那種地方,還有什麼地方能養大一個像我這樣的人?」
鐵心男呆了許久,嫣然一笑,道:「的確沒有別的地方了,我本該早已想到的。」
小魚兒道:「現在你總可告訴我,找的是誰了吧?」
鐵心男又垂下了頭,默然半晌,緩緩道:「我找的人也姓鐵,他是個很有名的人。」
小魚兒道:「莫非是十大惡人中的‘狂獅’鐵戰?」
鐵心男霍然抬頭,失聲道:「你認得他?他果真在那裡?」
小魚兒笑道:「幸好你遇著我,否則你就要白走一趟了。是什麼人告訴你‘狂獅’鐵戰在惡人谷的,你真該打那人的屁股。」
鐵心男騎在馬上,小魚兒拉著馬,鐵心男沒有說話,小魚兒也沒有說話,那小白馬自然更不會說話了。
夜,很靜,很冷,回頭望去,仍可望見那無際的大草原,靜靜地沐浴在星光下,草浪起伏如海浪。他們終於走出了草原,這平靜但又雄奇壯麗、單調卻又變化迷人的大草原,已在小魚兒心中留下永生都不能磨滅的印象。
但小魚兒卻沒有回頭,沒有再去瞧一眼——過去的,既已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留戀?不,絕不!
鐵心男的臉,在星光下看來更蒼白得可怕,她的確很美,小魚兒自從知道她是女人後,就發現她實在比別的女人都美,也發現她比自己想象中脆弱得多,自從知道那訊息,她非但沒有說話,簡直連動都不能動了,若不是還有這匹小白馬,她簡直連一步都不能走。
小魚兒不禁在暗中搖頭嘆息:「女人……女人究竟是經不起打擊的,最美的女人和最醜的都是一樣。」
他暗中搖頭,嘴裡沒有說,他懶得再說。但鐵心男卻突然說話了。
她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矇矓的眼波,她眼睛並沒有去瞧小魚兒,只是夢囈,輕語道:「你已有許久未曾說話了。」
小魚兒道:「你不說話,我為何要說話?」
鐵心男道:「但……你難道沒有話問我?」
小魚兒道:「我為何要問你?我有什麼不知道?」
鐵心男道:「你知道什麼?」
小魚兒懶洋洋地一笑,道:「被人逼得沒路可走了,終於想到去投靠你的父親,雖然你本來對他並沒有多大的好感,甚至在很小的時候便已離開了他,甚至是在很小的時候便已被他拋棄了,但他,畢竟是你的親人。」
鐵心男矇矓的眼波突然亮了,瞪著小魚兒,道:「我的父親?誰是我的父親?」
小魚兒道:「‘狂獅’鐵戰。」
鐵心男失聲道:「誰……誰說的?」
小魚兒打了個哈欠,道:「我說的……唉,女人,我知道女人明明被人說中了心事,也是萬萬不肯承認的,所以,你承不承認都沒關係。」
鐵心男瞪著小魚兒,好像從來都沒有見過他似的——這孩子簡直不是人,是妖怪,是人中的精靈。
她呆了半晌,終於又道:「你……你還知道什麼?」
小魚兒道:「我還知道你的名字並不是男人的‘男’,而是蘭花的‘蘭’——鐵心蘭……這才像是你的名字,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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