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不會跪下,可是鷹會死。
陰靈的毒已佈滿了這個死人每一寸血肉,這隻鷹啄食了死人的血肉,鷹也被毒殺。
小方只覺得胸口很悶,悶得連氣都透不出,胃部也在收縮,彷彿連苦水都要吐出來。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聲很奇怪的聲音。
他聽見一聲犬吠。
犬吠聲並不奇怪,在江南軟紅十丈的城市,在那些山明水秀的鄉村中,雞犬相聞,他每天都能聽見犬吠聲,想不去聽都很難。
可是在這種邊陲荒寒之地,在這麼樣一個陰森寒冷的早上,無論誰都想不到自己會聽見犬吠聲的,當然更想不到自己會看見一條狗。
小方看見了一條狗。
第二個來的也不是陰靈,是一條狗。
一條雪白可愛的獅子狗。
天色幾乎已經很亮了,已漸漸變成死人鼻尖上的顏色。
這條雪白可愛的獅子狗「汪汪」地叫著,用一種非常生動活潑可愛的姿態跑了過來,就像是一條非常受寵的小狗,跑進了它主人的閨房。
它知道它這脾氣溫柔的主人絕不會責罰它的,所以它看見每樣東西都要咬一口,看見主人的繡花鞋也要咬一口。
只可惜這裡不是千金小姐的閨房,這裡既沒有脾氣溫柔的大小姐,也沒有繡花鞋。
這裡只有死人,死人腳上穿的是皮靴。
這條雪白可愛的獅子狗,還是一口咬了下去,咬的不是死人腳上的皮靴,咬的是死人的腳踝。
這條雪白可愛的獅子狗,居然在每個死人的腳踝上咬了一口。
死人已不會痛,死人已沒有反應。
陽光卻有點心痛。
就像是其他那些十八九歲的女孩子一樣,她也很喜歡這種雪白可愛的小狗。
她不忍看見這麼可愛的一條小狗也像那隻食屍鷹一樣被毒殺。
她不忍看,又忍不住要看。
所以她看見了件怪事。
這條小狗非但沒有被毒殺,反而變得更活潑更好玩更可愛了,就好像剛吃過它的主人親手餵給它的美食,也想用它最可愛的樣子來回報,博取它主人的歡心,所以一直在不停地叫,不停地搖尾巴。
它已經聽見它的主人在叫它。
「小老虎,快快來,讓媽媽親親你,抱抱你。」
它是條小狗,不是小老虎,它的「媽媽」也不是狗,是個人。
是個非常可愛的人,雪白的皮膚,靈活的眼睛,烏黑的頭髮,梳成十七八根小辮子,每根辮子上都用紅絲線結了個蝴蝶。
在山明水秀的江南,在春光明媚、鶯飛草長的三月,在西子曾經浣紗的小溪旁,你也許偶然會看見這麼樣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可是在此時此刻此地,無論誰都想不到自己會看見這麼樣一個人的。
——她當然不會是陰靈,絕不是。
——她是誰?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而且還帶了條小狗來?
如果不是因為還有三十七個死人跪在那裡,陽光一定會跑過沙丘去問她,從自己的行囊中分給她一碗酸酸甜甜的羊奶,再問問她有沒有婆家?願不願意跟小方交個朋友?
她這主意很快就被她自己打消了,就算沒有死人她也不會跑出去了。
因為她忽然看見一個比死人更可怕的人,穿著身雪白的衣服,就像是鬼魂般,忽然出現在這個梳著十七八根小辮子的小姑娘身後。
其實他絕對不能算是個醜陋的人,高高的身材,修長筆挺,雪白的衣服整潔合身,而且五官也長得非常英俊。
他甚至比大多數男人都好看很多,但是無論誰看見他都會被嚇出一身汗來。
這個人看來彷彿是透明的,露在衣裳外面的地方都是透明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筋,甚至連每一根骨頭都能看得很清楚。
這個人全身上下的皮膚就像是一層水晶。
陽光幾乎忍不住要叫了出來,叫這個可愛的小姑娘快跑,跑得越快越好。
她不能不替這個小姑娘擔心。
這個水晶人是不是為了她來的?會怎麼樣對付她?
就算他不去動她,等她看見這樣一個人就站在自己背後時,也會被活活嚇死。
現在她已經看見他了。
她非但連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反而高興得跳了起來,抱住他的脖子,在他透明的臉上親了一下。
這個水晶人居然也會笑,而且還會說話,聲音里居然充滿柔情。
可是他說出來的話卻又讓人嚇一跳。
「是不是全都死了?」他輕撫著這小姑娘的秀髮柔聲地問,「是不是已經死得乾乾淨淨?」
「當然全都死了。」小姑娘道,「你要不要再叫小老虎去咬他們一口試試看?」
她眯著眼笑道:「你不許他們看見今天的太陽,他們怎麼能活到太陽昇起來的時候?」
陽光忍不住又悄悄握住小方的手,兩個人的手都比剛才更冷。
——這個水晶人就是陰靈!
——這條小狗剛才去咬那些死人的腳,就是為了要去試試他們是不是已經真的死了,只有死人才不會痛。
——一定要等到每個人全都死光,陰靈才會出現。
但是陽光還沒有死,小方和班察巴那也沒有死。
他們終於活著看到了陰靈的真面目。
他們還能活多久?
陰靈很可能已經發現了他們,已經施放出他那無色無味無影無形的毒,散發在風裡,散發在空氣裡,等他們發現自己中毒時,已經跪了下去!
跪下去死!
一個人就算要死,也不能跪著死。
為什麼不索性出去跟他拼一拼?
陽光幾乎又忍不住要衝出去了,可是就在這時候,她又看見了一件可怕的事。
三十七個跪在地上的死人中,竟有一個忽然復活了。
復活了的死人就是那個騎驢來的胖子!
他高大肥胖的身子忽然像是條黃河鯉魚般凌空躍起,滾出了一柱銀光。
銀光一閃,落在那水晶人身上,竟是一面網。
他的身子在空中一挺,翻身落在一棵枯樹上,提起了銀網。
這個水晶人立刻變成了網中的魚。
一個人如果真的死了,就絕不會復活,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只能死一次。
這個胖子當然也不能例外。
「你有沒有想到我還沒有死?」他大笑,「你有沒有想到世上還有你毒不死的人?」
他笑得愉快極了,這件事他實在做得很得意。
但是他的笑容很快就結束,因為他也看見了一件連他都想不到的事。
他看見這個小姑娘也在笑。
剛才她抱著那水晶人親了又親,他們之間的關係當然很親密,現在她的親人忽然被吊了起來,她應該覺得很吃驚、很憤怒、很難受才對,如果她不敢跟這個胖子拼命,就該趕快逃命的。
可是她偏偏還在笑,不但在笑,而且還在拍手,不但笑得比誰都開心,拍手也比誰都拍得起勁。
「好功夫!好本事!」她拍著手笑道,「就算你別的本事都不怎麼樣,裝死的本事絕對可以算是天下第一。」
她又問:「剛才小老虎咬你的時候,你難道一點都不痛?」
胖子又笑了:「誰說我不痛,我痛得要命。」
「你怎麼能忍得住的?」
「想到這位橫行天下,無論誰一聽見都會嚇一跳的陰靈,陰先生馬上就要被我用網子吊起來的時候,再痛我都能忍得住了。」
「有理,非常有理!」小姑娘嫣然一笑,道,「胡大掌櫃說的話,好像總是有道理的。」
現在陽光才知道這個胖子姓胡,而且是位大掌櫃。
在北方,大掌櫃就是大老闆,他看來確實也有幾分像是位大老闆的樣子。
小姑娘忽然嘆了口氣:「想不到胡大掌櫃今天居然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被你用網子吊起來的這個人並不是陰先生。」小姑娘道,「你根本不該把那位人人聽見都會嚇一跳的陰靈稱為陰先生的。」
「我應該稱呼什麼?」
「你應該叫一聲陰大小姐。」她又開始笑,「最少也應該叫一聲陰大姑娘!」
胡大掌櫃當然要問:「這位陰大小姐在哪裡?」
「就在這裡,就在你面前。」她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陰大小姐,陰大小姐就是我。」
胡大掌櫃又笑不出了。
誰也想不到這個頭上梳著十七八條小辮子,手裡抱著條小狗,笑起來就好像是你自己的外孫女那麼可愛的一個小姑娘是陰靈。
她又抱起了她的小狗,她忽然問這位已經笑不出的大掌櫃:「我唱個歌給你聽好不好?」
這個時候她居然要唱歌,她居然真的唱了起來——
燕北有個三寶堂,
名氣說來響噹噹。
三寶堂裡有三寶,
誰見誰遭殃,兩眼淚汪汪。
爹見沒有爹,娘見沒有娘,誰見誰遭殃,眼淚如米湯。
她唱的根本不能算是一首歌,詞句也不能算優美,只不過每一句都是事實。
三寶堂雄踞燕北,名氣的確非常響亮。三寶堂中的確有三寶,江湖中人如果遇到這三寶,不遭殃的確實很少。
等她唱完了,胡大掌櫃也為她拍手。
「你憑良心說,我唱的這支歌好聽不好聽?」
「好聽。」胡大掌櫃笑道,「我保證從來都沒有人比你唱得更好聽。」
陰大小姐吃吃地笑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你這麼恭維我,我當然也要稱讚你兩句。」
「當然、當然。」
「別人聽我稱你為大掌櫃,一定以為你最多也不過是家小飯館的大掌櫃而已。」
胡大掌櫃嘆了口氣:「我也情願如此,那些小飯館的大掌櫃們,麻煩一定比我少得多。」
「可惜你偏偏就是三寶堂的大掌櫃,想賴都賴不掉。」
她忽然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三寶堂裡究竟有哪三寶?」
胡大掌櫃微笑:「你猜呢?」
陰大小姐眼珠子直轉:「這個會弔人的網子當然是一寶。」
「當然是的。」
「聽說你還有種叫‘鳳凰展翅’的暗器,雖然比不上昔年孔雀山莊的孔雀翎,也差不了太多。」陰大小姐道,「那當然也應該算一寶。」
「當然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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