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第一個感覺是「不相信」,他絕不相信波娃會出賣他。
不幸這是事實,事實往往會比噩夢更可怕、更殘酷。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波娃在帳篷裡等他,並不是卜鷹叫她去的。
她的主子並不是卜鷹,是水銀。
「現在你一定已經明白這是個圈套,這位雪姑娘對你說的根本沒有一句是真話,她的聲音雖甜如蜜,蜜裡卻藏著刀,殺人不見血的刀。」
波娃就在她身旁,不管她說什麼,波娃都一直靜靜地聽著。
她忽然一把揪住波娃的頭髮,把她蒼白的臉,按到小方面前。
「你睜開眼睛看看她,我敢打賭,直到現在你一定還不相信她會是個這樣的女人!」
小方睜開了眼,她的頭替他擋住了陽光,她的長髮在他臉上,她的眼睛裡空空洞洞的,彷彿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想。
她這個人彷彿已只剩下一副軀殼,既沒有思想情感,也沒有靈魂。
就在這一瞬間,小方已經原諒了她,不管她曾經對他做出過多可怕的事,他都可以原諒她。
水銀道:「約你的人已經走了,因為他已發現你根本不配讓他出手,衛天鵬想要你替他找回黃金,我卻只想要你的命。」
她慢慢地接著道:「我敢打賭,這次絕對沒有人來救你了。」
小方忽然笑了笑:「你賭什麼?賭你的命?」
水銀也對他笑笑:「只要你……」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她的笑容忽然凍結,因為她已發現地上多了條影子。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這條影子就在她背後,是個人的影子。
這個人是從哪裡來的?是什麼時候來的?她完全沒有發覺。
影子就貼在她身後,動也不動。
她也不敢動。
她的手足冰冷,額上卻冒出了一粒粒比黃豆還大的汗珠。
「是什麼人?」她終於忍不住問。
影子沒有回答,小方替他說:「你為什麼不自己回頭看看?」
她不敢回頭。
她只要一回頭,很可能就會有把利刃割斷她的咽喉。
一陣風吹過,吹起了影子的長袍,她看見從她身後吹過來的一塊白色的衣角,比遠方高山上的積雪還白。
小方又問:「現在你是不是還要跟我賭?」
水銀想開口,可是嘴唇發抖,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就在別人都認為她已將因恐懼而崩潰時,她已從波娃身上翻出,踩住波娃的頭,掠出了三丈,不停地向前飛掠。
她始終不敢回頭去看背後這影子一眼,因為她已猜出這個人是誰了。
在遠方積雪的聖峰上,有一隻孤鷹,在這片無情的地上,有一個孤獨的人。據說這個人就是鷹的精魂化身,是永遠不會被毀滅的。
生存在大漠中的人幾乎都聽過這傳說。她也聽過。
卜鷹沒有追她,還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用一雙鷹般的銳眼看著小方。
「你輸了。」他忽然說,「如果她真的跟你賭,你就輸了。」
「為什麼?」
「因為她說得不錯,這次的確沒有人會來救你。」
「你呢?」
「我也不是來救你的,我只不過碰巧走到這裡,碰巧站在她身後而已。」
小方嘆了口氣:「你是不是永遠都不要別人感激你?」
他也知道卜鷹絕不會回答這問題,所以立刻又接著道:「如果你碰巧需要五根牛皮帶,我這裡碰巧有五根,可以送給你,我也不要你感激我。」
卜鷹眼睛裡又有了笑意:「這樣的牛皮帶,我碰巧正好用得著。」
小方吐出口氣,微笑道:「那就好極了。」
綁在小方手足四肢和咽喉上的牛皮帶都已解下,卜鷹將五根皮帶結成一條,忽然又問:「你知道我準備用這幹什麼?」
「不知道。」
「我準備把它送給一個人。」
「送給誰?」
「送給一個隨時都可能會上吊的人,用這種牛皮帶上吊絕對比用繩子好。」卜鷹淡淡地說,「我不殺人,可是一個人如果自己要上吊,我也不反對。」
小方沒有再問這個人是誰,他根本沒有十分注意聽卜鷹說的話。
他一直在看著波娃。
波娃已被那一腳踩在地上,滿頭柔發在風中絲絲飄拂,臉卻埋在沙子裡。
她一直都這樣躺著,沒有動,也沒有抬頭。
這是不是因為她不敢抬頭面對小方?
小方很想就這樣走開,不再理她,可是他的心卻在刺痛。
卜鷹又在問他:「你的劍呢?」
「不知道。」劍已不在他身旁。
「你不想找回你的劍?」
「我想。」
卜鷹忽然冷笑:「你不想,除了這個女人外,你什麼都沒有想。」
小方居然沒有否認,居然伸出了手,輕撫波娃被風吹亂了的頭髮。
在卜鷹面前,他本來不想這麼做的。
可是他已經做出來了,既不是出自同情憐憫,也不是因為一時衝動,而是因為一種無法描述、不可解釋的感情。
他知道這種感情絕不是卜鷹能夠了解的,他聽見卜鷹的冷笑聲忽然遠去。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可是他已不再孤獨。
他扶起她,用雙手捧起她的臉,她眼中仍是空空洞洞的沒有表情,卻有了淚。
淚痕滿布在她已被沙粒擦傷的臉上,他忽然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她明白他的心意。
「這不是你的錯,我不怪你,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事,我都不在乎,只要我還能活一天,我就要照顧你一天,絕不讓你再受人擺佈,被人欺負。」
她默默地聽著,默默地流著淚,既沒有解釋她的過錯,也沒有拒絕他的柔情,不管他怎麼做,她都願意承受依順。
於是他挽起了她,大步往前走,能走多遠,能活多久,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還沒有走出多遠,就聽見了一陣駝鈴聲,比仙樂還悅耳,比戰鼓更令人振奮的駝鈴聲。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隊他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駝商。
無數匹駱駝,無數件貨物,無數人,他第一個看見的是個駝子,跛足、斷指、禿頂、瞎了一隻眼的駝子,看來卻仍然比大多數人高大凶悍。
對這種人說話是用不著兜圈子的。
「我姓方。」他直截了當地說,「我沒有水,沒有食糧,沒有銀錢,我已經迷了路,所以我希望你們能收容我,把我帶出沙漠去!」
駝子用一隻閃著光的獨眼盯著他,冷冷地問:「既然你什麼都沒有,我們為什麼要收容你?」
「因為我是人,你們也是人。」
就因為這句話,所以他們收容了他。
駝隊中的商旅來自各方,有裝束奇異而華麗的藏人,有雄壯堅忍的蒙人,有喜穿紫衫的不丹人,也有滿面風塵、遠離故鄉的漢人。
他們販賣的貨物是羊毛、皮革、硼砂、磚茶、池鹽、藥材和麝香。
他們的目的地是唐時的吐蕃國,都邏娑城,也就是藏人心目中的聖地——拉薩。
他們的組成雖複雜,卻都是屬於同一商家的,所以大家分工合作,相處極融洽。有的人照料駝馬,有的人料理飲食,有的人醫治病患,還有一組最強壯剽悍的人,負責防衛、瞭望、對抗盜匪。
收容小方的駝子,就是這組人其中之一。
小方已聽說他們的首領,是個綽號叫班察巴那的藏人,卻沒有見過他,因為他通常都在四方游弋。
他不在的時候,這一組人就由那駝子和一個叫唐麟的蜀人負責管轄。
要管轄這批人並不容易。
那駝子雖然是個殘疾,但是行動敏捷矯健,而且神力驚人,數百斤重的貨物包裹,他用一隻手,就能輕易提起。
小方已看出他無疑是個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
唐麟深沉穩重,手指長而有力,很可能就是以毒藥暗器威震天下的蜀中唐門子弟。
可是他們提起「班察巴那」時,態度都十分尊敬。
小方雖然還沒有見到過這個人,卻已能想象到他絕不是容易對付的。
隊伍行走得並不快,駱駝本來就不善奔跑,人也沒有要急著趕路。
太陽一落山,他們就將駱駝圍成一圈,在圈子的空地上搭起輕便的帳篷,小方和波娃也分配到一個。
晚上小方睡得很熟。
在這麼樣一個組織守護都非常嚴密的隊伍裡,他已經可以安心熟睡。
他希望波娃也能好好地睡一覺,可是直到他第二天醒來時,她還是痴痴地坐在那裡,眼中已無淚,卻有了表情。
她眼中的表情令人心碎。
雖然她一直都沒有說過一句悔恨自疚的話,可是她的眼色已比任何言語所能表達的都多。
小方雖然已原諒她,她卻不能原諒自己。
他只希望時間能使她心裡的創痕平復。
他醒來時天還沒有完全亮,駝隊卻已準備開始行動。
他走出帳篷時,駝子已經在等著他。
「昨天我已將這裡的情況告訴過你,你已經應該明白,這裡每個人都要做事。」
「我明白。」
「你能做什麼?」
「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駝子冷冷地看著他,獨眼中精光閃動,忽然閃電般出手。
他的手已經只剩下兩根手指,他出手時,這兩根手指好像忽然變成了一把劍,一根錐子,一條毒蛇,一下子就想咬住小方的咽喉。
小方沒有動,連眼睛都沒有眨,直到這兩根手指距離他咽喉已不及五寸時,他的身子才開始移動,忽然就已到了駝子的左側。
這時駝子的右拳已擊出,這一拳才是他攻擊的主力,他揮拳時帶起的風聲,已將帳篷震動。
可惜他攻擊的目標已經不在他計算中的方位了。
小方已看出他的指劍是虛招,小方動得雖然晚,卻極快,小方移動的方向,正是他這一拳威力難及的地方,也正是他防守最空虛之處,只要一齣手,就可能將他擊倒。
小方沒有出手。
他已經讓對方知道他是不容輕侮的,他已將「以靜制動,以慢打快,後發先至,後發制人」這十六個字的精義表現出來。
駝子也不再出手。
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互看凝視了很久,駝子才慢慢地說:「現在我已經知道你能做什麼了。」他轉過身,「你跟我來。」
現在小方當然也已知道駝子要他做的是什麼。
為了生存,為了要活著走出這片沙漠,他只有去做。
他一定要盡力為自己和波娃爭取到生存的權利,不能不死的時候,他一定會全心全意地去求死;能夠活下去時,他也一定會全心全意地去爭取。
唐麟身高不及五尺,體重只有五十一斤,可是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充滿了可怕的勁力,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根神經,都隨時保持著最健全的狀況,隨時可以發出致命的一擊。
他屬下的人雖然都比他高很多,可是站在他面前時,絕不敢對他有一點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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