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他沉思著道,「當今天下的劍法名家,我差不多全都知道,卻始終想不出有他這麼一個人。」
「你當然想不出。」卜鷹眼中又露出深思的表情,一種已接近「禪」的深思。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接著說:「因為真正的劍客,都是無名的。」
這句話也同樣已接近「禪」的意境,小方還年輕,還不能完全領悟。
所以他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卜鷹也要思索很久才能解釋:「因為真正的劍客,所求的只是劍法中的精義,所想達到的只是劍境中至高至深,從來沒有人能到達的境界。他的心已痴於劍,他的人已與他的劍連為一體,他所找的對手,一定是能幫助他到達這種境界的人。」
他自覺他的解釋還不能令人滿意,所以又補充:「這種人既不會到江湖中去求名,甚至會將自己的名字都渾然忘記。」
小方替他補充:「最主要的是,他們根本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們的名字,因為一個人如果太有名,就不能專心做他自己喜歡做的事了。」
卜鷹忽然長長嘆息:「你實在是個聰明人,絕頂聰明,只可惜……」
小方替他說了下去:「只可惜聰明人通常都很短命。」
卜鷹的聲音又變得如刀削:「所以三天後我一定會去替你收屍。」
這一天已經是九月十八。
九月二十,晴。
這兩天白晝依然酷熱,夜晚依然寒冷,小方的體力雖然已漸恢復,情緒卻反而變得更緊張、更急躁。
這並不是因為他對這次生死決戰的憂鬱和恐懼,而是因為他太寂寞。
他實在很想找個人聊聊,卜鷹卻已走了,千里之內不見人跡。
緊張、酷熱,供應無缺的肉與酒,使得他的情慾忽然變得極亢奮。
他已有很久未曾接近女人。
他時常忍不住會想到那隻手,那隻纖秀柔美,將他全身每一寸地方都撫摸擦洗過的手。
他覺得自己彷彿已將爆裂。
所以九月十九的深夜,他就以星辰辨別方向,開始往那帳篷所在地走回去。
現在已是九月二十的凌晨,他又看到了那帳篷。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絕對不適於跟那樣的對手交鋒。
可是他絕不肯回避,也不會退縮。
有很多人都相信命運,都認為命運可以決定一個人的一生。
卻不知決定一個人一生命運的,往往就是他自己的性格。
小方就是這麼樣一個人,所以才會走上這條路。
他大步走向那帳篷。
巨大而堅固的牛皮帳篷,支立在一道風石斷崖下。
小方三天前離開這裡的時候,帳篷外不但有人,還有駝馬,現在卻已全部看不見了。
那些人到哪裡去了?
那些為人們揹負食物和水,維持人的生命,卻終日要忍受人們無情鞭策的駝馬到哪裡去了?
這帳篷裡是不是已經只剩下那無情又無名的劍客一個人在等著他?
等著要他的命?
烈日又升起。
小方任憑汗珠流下,流到嘴角,又鹹又苦的汗珠,用舌頭舔起來,就像是血。
他很快就會嚐到真正的血的滋味了。
他自己的血。他拋下了他的毛氈、皮袋,和所有可能會影響他動作速度的東西,緊握住他的劍,走入了帳篷,準備面對他這一生中最可怕的對手。
想不到這帳篷裡竟連一個人都沒有。
劍客無名,拔劍無情,一齣手就要置人於死地,這一劍不但是他劍法中的精華,也是他的秘密,他出手時當然不願有別人在旁邊看著。
能看到他這一劍的人就必將死在他的劍下!
所以小方曾經想到衛天鵬和水銀都已被迫離開這裡。
但是他從未想到那無名的劍客也會走,更想不通他為什麼要走。
他們是同一類的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會臨陣脫逃的。
這裡是不是發生過什麼驚人的變化?發生過什麼讓他非走不可的事?
小方看不出。
帳篷所有的一切,都跟他三天前離開時完全一樣,金盆仍在木几上,那塊豹皮仍在……
小方全身的肌肉忽然抽緊,忽然一個箭步躥到軟榻前。他看見豹皮在動。
他一隻手握劍,另一隻手慢慢地伸出,很慢很慢,然後忽然用最快的速度將豹皮掀起。
豹皮下果然有個人。
這個人不是水銀,不是衛天鵬,更不是那無名的劍客。
這個人是個女人,一個完全赤裸的女人。
小方一眼就可以確定他以前從未見過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和他以前所見過的任何女人都不同。
有什麼不同?
小方雖然說不出,卻已感覺到,一種極深入、極強烈的感覺,幾乎已深入到他的小腹。
他是個浪子。
他見過無數女人,也見過無數女人在他面前將自己赤裸。
她們的胴體都遠比這個女人更結實、更誘惑。
她看來不但蒼白而瘦弱,而且發育得並不好,但是她給人的感覺,卻可以深入到人類最原始的情慾。
因為她是個完全無助的人,完全沒有抵抗力,甚至連抵抗的意志都沒有。
因為她太軟弱,無論別人要怎麼對付她,她都只有承受。
——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對她做任何事。
一個女人如果給了男人這種感覺,無論對她自己,抑或對別人都是件很不幸的事。
因為這種感覺本身就是種引人犯罪的誘惑。
小方衝了出去,衝出了帳篷,帳篷外烈日如火。
他站在烈日下,心也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他已將情感剋制得太久。
他不想犯罪。
汗珠又開始往下流,剋制情慾有時比剋制任何一種衝動都困難得多。
他沒有走遠,因為有些事他一定要弄清楚。
——這個女人是怎麼來的?衛天鵬他們到哪裡去了?
他再次走入帳篷時,她已經坐起來,用豹皮裹住了自己,用一雙充滿驚懼的眼睛看著他。
小方儘量避免去看她。
他不能忘記剛才那種感覺,也不能忘記她在豹皮下還是赤裸的。
可是有些話他一定要問,首先他一定要弄清楚她究竟是什麼人。
他問一句,她就回答一句。
她從不反抗,因為她既沒有反抗的力量,也沒有反抗的意志。
「你是誰?」
「我叫波娃。」
她的聲音柔怯,說的雖然是中原常用的語音,卻帶著很奇怪的腔調。
她看來雖然是漢人,卻無疑是在大漠中生長的,她的名字也是藏語。
「你是衛天鵬的人?」
「我不是。」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我來等一個人。」
「等誰?」
「他姓方,是個男人,是個很好很好的男人。」
小方並不太驚異,所以立刻接著問:「你認得他?」
「不認得。」
「是誰叫你來等他的?」
「是我的主人。」
「你的主人是誰?」
「他也是個男人。」提到她的主人,她眼睛立刻露出種幾乎已接近凡人對神一樣的崇拜尊敬,「可是他比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威武強壯,只要他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只要他願意,他就會飛上青天,飛上聖母峰,就像一隻鷹。」
「一隻鷹?」小方終於明白,「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卜鷹?」
她在這裡,是卜鷹叫她來的。
衛天鵬他們不在這裡,當然也是被卜鷹逼走的。
他替小方逼走了衛天鵬和水銀,替小方擊敗了那可怕的無名劍客。
只要他願意,什麼事他都能做得到。
小方忽然覺得很憤怒。
他本來應該感激才對,但是他的憤怒卻遠比感激更強烈。
那個殺人的劍客是他的對手,他們間的生死決戰跟別人全無關係,就算他戰敗、戰死,也是他的事。
他幾乎忍不住要衝出去,去找卜鷹,去告訴這個自命不凡的人,有些事是一定要自己做的——自己的戰鬥要自己去打,自己的尊嚴要自己來保護,自己的命也一樣。
他還有汗可流,還有血可流,那個自大的人憑什麼要來管他的閒事!
她一直在看著他,眼中已不再有畏懼,忽然輕輕地說:「我知道你一定就是我在等的人。」
「你知道?」
「我看得出你是個好人。」她垂下頭,「因為你沒有欺負我。」
人類平等,每個人都有不受欺負的權利,可是對她來說,能夠不受欺負,已經是很難得的幸運。
她曾經忍受過多少人的欺壓凌侮?在她說的這句話中,隱藏著多少辛酸不幸?
小方的憤怒忽消失,變為憐憫同情。
她又抬起頭,直視著他:「我也看得出你需要什麼,你要的,我都給你。」
小方的心跳加快時,她已站起來,赤裸裸地站起來。
他想逃避時,她已在他懷裡。
「求求你,不要拋下我,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願給一個男人,你一定要讓我服侍你,讓你快樂。」
他不再逃避。
他不能、不想,也不忍再拒絕逃避,因為她太柔弱、太溫順、太甜蜜。
大地如此無情,生命如此卑微,人與人之間,為什麼不能互相照顧、互相安慰,享受片刻溫馨?
她獻出時,他接受了她。
他接受時,也同時付出了自己。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又有了種奇異的感覺,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好好保護她,保護她一生。
烈日還未西沉,人已在春風裡。
「波娃。」他喃喃地說,「這兩個字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這是藏語。」她喃喃地回答,「波娃的意思就是雪。」
雪,多麼純潔,多麼脆弱,多麼美麗。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你的名字就像是你的人一樣,完全一樣……」
他的眼睛闔起,忽然就落入雖黑暗,卻甜蜜的夢鄉里——他夢見自己已變成了一條魚。
不是水裡的魚,是鍋裡的魚!油鍋!
在烈日下,沙地上,釘著四個木樁,將一個人手足四肢用打溼了的牛皮帶綁在木樁上,再用同樣的一條牛皮帶綁住他的咽喉。
等到烈日將牛皮帶上的水分曬乾時,牛皮就會漸漸收縮,將這個人活活扼死,慢慢地扼死,死得很慢。
這就是沙漠中最可怕的酷刑。
死在這種酷刑下的人,遠比油鍋中的魚更悲慘、更痛苦。
沒有人能忍受這種酷刑。
在這種酷刑的逼迫下,就算最堅強的人也會出賣自己的良心。
小方醒來時,情況就是這樣子的。
烈火般的太陽正照在他臉上,小方雖然已醒來,卻睜不開眼。
他只能聽見聲音,他聽見了一個人在笑,聲音很熟悉。
「波娃,她的名字的確就像是她的人一樣。」
這是水銀的聲音:「只可惜你忘了雪是冷的,常常可以把人冷死,就算結成冰時,還可以削成冰刀,以前我有個朋友最喜歡用冰刀割男人,我見過有很多男人都被她用冰刀閹掉。」
她笑得真是愉快極了,遠比一個釣魚的人將親手釣來的魚放下油鍋更愉快。
魚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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