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飛鷹 第三章 瞎子

大地飛鷹(金色) 古龍 第2頁,共2頁

——這裡的主人是誰?是誰救了他?

他想問。

可是他全身仍然軟弱無力,喉嚨仍然乾渴欲裂,嘴裡仍然苦澀,連舌頭都似將裂開。

這個陌生的蒙面女子雖然用清水擦遍了他全身,卻沒有給他一滴水喝。

所以他的第二種感覺也不是驚喜,而是憤怒。

但是他的怒氣並沒有發作,因為他又忽然發現這帳篷裡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另外還有個人正靜靜地站在對面的角落裡,靜靜地看著他。

一個有自尊的男人,在別人的注視下,完全赤裸著,像嬰兒般被一個陌生的女人洗擦。

這是什麼滋味,有誰能受得了?

現在這女人居然開始在擦洗他身上最敏感的部分,如果他不是太累、太渴、太餓,他的情慾很可能已經被挑引起來。

那種情況更讓人受不了。

小方用力推開這女人的手,掙扎著坐起來,想去喝金盆裡的水。

他一定要先喝點水,喝了水才有體力,就算還有別人在這盆水裡洗過腳,他也要喝下去。

可惜這女人的動作遠比他快得多,忽然捧起了這盆水,吃吃地笑著,鑽出了帳篷。

小方竟沒有力量追出去,也沒法子追出去。他還是完全赤裸的,對面那個陌生的男人還在看著他。

現在他才看清這個人。

以前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以後恐怕也永遠不會再見到。

對面那個角落裡,有張很寬大、很舒服的交椅,這個人就站在椅子前面,卻一直都沒有坐下去。

第一眼看過去,他站在那裡的樣子跟別人也沒什麼不同。

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幾眼,就會發現他站立的姿勢跟任何人都不同。

究竟有什麼不同,誰也說不出。

他明明站在那裡,卻讓人很難發現他的存在,因為他這個人好像已經跟他身後的椅子、頭頂的帳篷、腳下的大地融為一體。

不管他站在什麼地方,好像都可以跟那裡的事物完全配合。

第一眼看過去,他是絕對靜止的,手足四肢,身體毛髮,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沒有動,甚至連心跳都彷彿已停止。

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幾眼,就會發現他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彷彿在動,一直不停地動,如果你一拳打過去,不管你要打他身上什麼地方,都可能立刻會受到極可怕的反擊。

他的臉上卻絕對沒有任何表情。

他明明是在看你,眼睛也絕對沒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什麼東西都沒有看見一樣。

他掌中有劍,一柄很狹、很長、很輕的烏鞘劍。

他的劍仍在鞘裡。

可是你只要一眼看過去,就會感覺到一種逼人的劍氣。他手上那柄還沒有出鞘的劍,彷彿已經在你的眉睫咽喉間。

小方實在不想再去多看這個人,卻又偏偏忍不住要去看。這個人完全沒有反應。

他在看別人的時候,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別人去看他的時候,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

天上地下的萬事萬物,他好像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別人對他的看法,他更不在乎。

因為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劍。

小方忽然發覺自己手心溼了。

只有在勢難兩存的生死搏殺之前,他的手心才會發溼。

現在他只不過看了這個人幾眼,這個人既沒有動,對他也沒有敵意,他怎麼會有這種反應?

難道他們天生就是對頭?遲早總要有一個人死在對方手裡?

這種事當然最好不要發生,他們之間並沒有恩怨,更沒有仇恨,為什麼一定要成為仇敵?

奇怪的是,小方心裡卻似乎已有了種不祥的預兆,彷彿已看見他們之間有個人倒了下去,倒在對方的劍下,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他看不見倒下去的這個人是誰。

銀鈴般的笑聲又響起。

那個蒙面的女人又從帳篷外鑽了進來,手裡還捧著那個金盆。

她的笑聲清越甜美,不但顯出她自己的歡悅,也可以令別人愉快。

小方卻十分不愉快,也想不通她為什麼會笑得如此愉快。

他忍不住問:「你能不能給我喝點水?」

「不能,」她帶著笑搖頭道,「這盆水已經髒了,不能喝。」

「髒水也是水,只要是水,就能解渴。」

「我還是不能給你喝。」

「為什麼?」

「因為這盆水本來就不是給你喝的。」

她還在笑:「你應該知道在沙漠裡水有多珍貴,這是我的水,我為什麼要給你喝?」

「你寧可用這盆水替我洗澡,卻不肯給我喝?」

「那完全是兩回事。」

為什麼是兩回事?

小方完全不懂,她的話實在讓人很難聽得懂。

幸好她已經在解釋。

「我替你洗澡,是我的享受。」

「你的享受?什麼享受?」小方更不懂。

「你是個身材很好的年輕男人,從頭到腳都發育得很好,替你洗澡,我覺得很愉快,如果讓你喝下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笑得更甜:「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

小方也想對她笑笑,卻笑不出。

現在他雖然已經聽懂了她的話,卻不懂她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的。

這簡直不像人話。

她自己卻好像覺得很有道理:「這是我的水,隨便我高興怎麼用它,都跟你完全沒有關係,如果你要喝水,就得自己去想法子。」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就彎彎地眯了起來,像一鉤新月,又像是個魚鉤,只不過無論誰都能看得出她想釣的不是魚,而是人。

「如果你想不出法子來,我倒可以指點你一條明路。」

這是句人話。

小方立刻問:「我用什麼法子才能找到水,到哪裡去找?」

她忽然伸出一隻秀白的手,向小方背後指了指:「你只要回過頭就知道了!」

小方回過了頭。

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已經有個人從後面走入了帳篷。

平時就算有隻貓溜進來,也一定早已被他發覺,可是他太累、太渴、太想喝水,只等到他回過頭,才看見這個人。

他看見的是衛天鵬。

衛天鵬身材高大,態度嚴肅,氣勢沉猛,十分講究衣著,臉上終年難得露出笑容,一雙凜凜有威的眼睛裡,充滿了百折不撓的決心。

無論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他都能保持別人對他的尊敬。

他做的事通常也都值得別人尊敬。

今年他五十三歲。二十一歲時,他就已是關中最大一家鏢局的總鏢頭,這三十年來,始終一帆風順,從未遇到過太大的挫折。

直到昨天他才遇到。

黃金失劫,他也有責任,他的親信弟子,忽然全都慘死。

但是現在他看來仍然同樣威嚴尊貴,那種可怕的打擊,竟未能讓他有絲毫改變。

小方用軟榻上的豹皮圍住了腰,才抬起頭面對衛天鵬。

「想不到是你救了我。」

「我沒有救你。」衛天鵬道,「誰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他說話一向簡短直接:「你殺了富貴神仙的獨生子,本來一定是要為他償命的。」

「現在呢?」

「現在你應該已經死在沙漠中,死在她的手裡。」

他說的「她」,竟是那個蒙面的女人。

衛天鵬居然又問:「你知道她是什麼人?」

「我知道。」小方居然笑了笑,「她一定認為我已認不出她了,因為今天早上我看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快要死了的可憐女人,被人逼著去殺我,反而中了我一劍,水袋裡又只剩下兩口水。」

他嘆了口氣:「因為她也知道未必能殺得死我,所以早就留好退路,水袋裡的水當然不能帶得太多,免得被我搶走,樣子一定要裝得十分可憐,才能打動我。」

她一直在聽,一直在笑,笑得當然比剛才更愉快:「那時你就不該相信我的,只可惜你的心太軟了。」

衛天鵬忽又開口:「可是她的心卻絕不軟,‘水銀’殺人時,心絕不會軟,手也絕不會軟。」

這個女人就是水銀,無孔不入的水銀!

小方居然好像並不覺得意外。

衛天鵬又問:「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還沒有殺你?」

小方搖頭。

衛天鵬道:「因為呂天寶已經死了,那三十萬兩黃金卻仍在。」

呂天寶跟那批黃金有什麼關係?

「只有一點關係。」

衛天鵬道:「那批黃金也是富貴神仙呂三爺的。」

水銀道:「無論誰死了之後,都只不過是個死人而已,在呂三爺眼中看來,一個死人當然比不上三十萬兩黃金。」她吃吃地笑著,「否則他怎麼會發財?」

衛天鵬道:「所以你只要幫我找出那三十萬兩黃金的下落,我保證他絕不會再找你復仇。」

小方道:「聽起來這倒是個很好的交易。」

水銀道:「本來就是的。」

小方道:「你們一直懷疑黃金是被卜鷹劫走的,我正好認得他,正好可以去替你們調查這件事。」

水銀道:「你實在不笨。」

衛天鵬道:「只要你肯答應,不管你需要什麼,我們都可以供給你。」

小方道:「我怎麼知道卜鷹的人到哪裡去了?」

衛天鵬道:「我們可以幫你找到他。」

小方沉吟著,緩緩道:「卜鷹並沒有把我當朋友,替保鏢的人去抓強盜,也不算丟人。」

衛天鵬道:「不錯。」

小方道:「我若不答應,你們就算不殺我,我也會被活活地渴死。」

水銀嘆了口氣,道:「那種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小方道:「所以我好像已經非答應你們不可了。」

水銀柔聲道:「你確實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小方也嘆了口氣,道:「看起來好像確實是這樣子的。」

水銀道:「所以你已經答應了。」

小方道:「還沒有。」

水銀道:「你還在考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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