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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鷹·賭局 古龍 第2頁,共2頁

「在下只不過隨便問問她而已,圓圓若是出現了,對大家全都有好處,否則……」潘大人又幹咳幾聲才接著說,「否則程公子的命,只怕是挨不到秋決。」

「挨不到秋決,為什麼?」

「他絕食已經有很多天了,非但不飲不食,而且堅決不見人,我們也不敢勉強。」潘其成道,「朝廷的要犯若是餓死在獄中,誰也逃不了責任。」

卜鷹沉吟著,大聲說:「我去看看他。」

「你看不到他的,無論誰都看不到他的,就連卜先生,恐怕都不能例外。」

卜鷹眼睛裡忽然又發出了光,瞪著潘其成道:「你敢不敢跟我打賭?」

「怎麼賭?賭什麼?」

「賭你頭上的一頂四品烏紗。」

「你若輸了呢?」

「我輸,就輸我的腦袋。」

「多久為限?」

「一日一夜。」卜鷹道,「明天這時候,我若還見不到程小青,就算我輸了。」

潘其成盯著他看了很久,居然笑了笑:「卜先生果然是賭徒,我就知道卜先生會跟我賭的。」

他居然真的知道,因為馬車停下來,居然就停在濟南府官衙的後牆,高牆裡一個跨院,就是濟南府正堂潘大人囚禁要犯的地方。

高手如雲

高牆外是條長巷,距離車馬停下來的地方兩三丈外,有家茶館。

這時天剛剛亮,正是茶館裡生意最好的時候,喝早茶的、趕早市的、遛狗的、遛鳥的、閒著沒事幹的混混兒、各式各樣的小販,都聚集到茶館裡來,一壺茶葉末兒、幾個生煎包子,就可打發一個上午。

遠遠看過去,這家茶館和世上所有別的茶館也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卜鷹一走進去,就發現情況不同了,在這家普通茶館裡喝茶的客人中,至少有十個是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也要吃飯喝茶打尖的,這也沒什麼奇怪,奇怪的是,這些人的兩眼神光充足,兩邊的太陽穴高高凸起,手上的皮膚油光水滑,皮膚下的血脈就像是河流般在不停地隱隱流動,赫然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這一類的高手,平時連一個都很難見到,沒事更不會聚集在一起。

如果他們聚集在一起,那地方一定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轟動江湖的大事,就算是沒有發生,也必將發生無疑。

——紫煙那件案子現在已結束,這地方還會發生什麼大事?

卜鷹找了個座頭,叫了茶水和點心,還買了一份新刻的戲文鉛字兒,正是這家茶館當天晚上要演出的。

他表面上好像在看著戲文,其實卻在用眼角瞟著這些高手,注意他們的眼神、舉動、拿杯子的姿勢、坐的姿勢,注意他們手部的運動、手指的關節。

他當然知道他是瞞不過他們的,他也不想瞞他們,要這麼樣做,只不過為大家留點面子而已。

他很快就發現,所有一等一高手的特徵,完全都可以在他們身上找到。

像這樣的高手,本來是沒有人可以支使差遣的,因為他們每一個都可以獨當一面,每一個都有力量去指揮別人。

所以他們到這裡來,應該不可能是因為他們接受到別人的命令。

卜鷹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天下武林中,有誰能指揮命令他們。

最重要的是,像這樣的高手,卜鷹本來很快就可以認出他們的來歷身份,十個人之中,最少也應該認出五六個。

可是現在卜鷹卻連一個都認不出。

這些高手無疑都經過很精密的易容,為他們易容的人,無疑也是位絕頂高手,不但精於普通一般用藥顏料的易容術,而且是精通刀圭一類的手術。

據卜鷹所知,像這樣的易容專家,當今江湖中也已經不多了,嚴格說來,最多隻有兩個人。

但這兩個人也都是特立獨行,眼高於頂,平時絕少跟別人來往的人,無論誰想要勞動他們出手,都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些人又有什麼神通,能請得動他們?

卜鷹嘆了口氣,只覺得這件事自從有他參與之後,就變得越來越複雜了。

這些高手中,最令卜鷹感興趣的,是一個面色蠟黃,身子彷彿乾癟了的小老頭。

他的年紀一定已經很老了,一口黃牙,已經掉得剩下沒幾顆,一雙手爪,更長得像鳥爪一樣,右手小指的指甲卻留得很長,而且捲成了一團。

一個人要把手指甲留成這樣子,也不是件簡單的事,那至少要二十年的工夫。

奇怪的是,這麼樣一個小老頭,但是眼神卻很清澈,就像是春天陽光下的流水一樣,讓人看了,心裡會有種說不出的歡愉。

這個小老頭的眼神,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個小姑娘一樣。

如果他存心要把自己徹底改扮成另外一個人,他本來可以用一種極名貴的水晶薄片,嵌在眼睛裡,遮擋起眼中的光彩。

可是他偏偏不要這麼樣做,好像故意要留一點破綻,讓別人查出他的真實身份。

這使得卜鷹覺得更感興趣了。

——難道這小老頭真是個小姑娘?難道她就是那個突然「少掉」的圓圓?

一個年輕而瘦弱的店夥,提著個大茶壺,搖搖擺擺地走過來,正好走在這個小老頭旁邊,腳下忽然一個踉蹌,不但自己眼看著要重重跌一跤,手裡提著的一大壺水,眼看著也要倒在小老頭身上。

茶館裡有人驚呼,有人想過來幫忙,可是按照現在的情況看來,無論誰都幫不了這個忙了。

最重要的事,被卜鷹認出的那些高手們,全都安坐未動,好像存心要看這場熱鬧,又好像算準了這個小老頭有法子應付這個局面,根本用不著別人出手。

他們不動,卜鷹當然也不動,那個小老頭卻不能不動了。

一大壺滾水淋在身上,無論誰都受不了的。

可是他只要一動,豈非就洩漏了自己的底子,讓人看出他的武功來歷,也讓人看出了他是高手?

卜鷹心裡正在替他盤算的時候,就看見那個夥計的腳步已經站穩了,手裡的水非但沒有打翻在小老頭的身上,根本連一滴都沒有濺出。

原來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小老頭忽然伸出手,在那夥計提水的手肘上輕輕一託,這夥計立刻就覺得有股很平和的力量湧進來,流遍全身,就好像有十七八隻手,把他全身關節都托住了一樣。

這一託看來輕描淡寫,別人甚至沒有十分注意,可是看在卜鷹眼裡,卻好像看見了一件讓他非常吃驚的事,連瞳孔都收縮了一下。

也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有人壓低了聲音對他說:「請跟我來。」

這個人的聲音很奇怪,嘶啞中又帶著點尖針般的刺耳,而且驟然聽起來,分不出究竟是男人的聲音還是女人的聲音——進入這茶館,卜鷹已發現好幾個分不出男女的人了。

可以確定的是,這聲音裡並沒有什麼惡意,如這個人有惡意,根本用不著開口,就可能往卜鷹背後突襲暗算,何必說什麼話?

可是卜鷹回過頭去的時候,卻又吃了一驚,彷彿又看見了什麼驚人的事。

其實他看見的只不過是一個人而已,一個人、一張臉、一雙眼睛。

一雙讓卜鷹嚇了一跳的眼睛。

絕世神功

這個人中等身材,四十多歲年紀,看起來比平常人瘦弱一點,穿一身灰衣,一張很平凡的臉,鬍子不多,而且留得很不整齊,正是那種情況很潦倒的中年人模樣。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很平凡,除了卜鷹外,大概絕不會有別人覺得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當然更不會被他嚇一跳。

卜鷹吃驚的是什麼?

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跟著這個人往外走。

外面有個不大不小的院子,堆著煤球木柴,對面是一排平房,煙囪裡一直在冒煙,有些夥計不停地進去,看來無疑是廚房。

穿過這個院子的時候,奇怪的事就發生了。

這個中等身材的瘦弱中年人,走到院子中間時,身材就好像變了,不但身高長了一兩寸,肩膀也寬了一寸,只有露在衣袖外的一雙手,還是那麼纖長靈巧,絕對不像是經常提水的人。

再往前走,他的身材彷彿又變得高大魁偉了一些,他前面的樣子雖然看不見,從後面看,就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種驚人的變化看在卜鷹眼裡,卜鷹反而不吃驚了,就好像早就知道將要有很多變化在這個人身上發生,而且無論多驚人的變化,只要發生在這個人身上,都變成了很平常的事似的。

走著走著,這個人的身子忽然騰空而起,一步就跨上了對面的屋頂,就像是平常人在跨樓梯一樣,一點吃力的樣子都沒有。

上了屋頂之後,他的身材好像又高大了一些,每一步跨出去,至少都有兩三丈。

這樣的輕功,江湖中的確有人曾經傳說過,可是真正能親眼看見的人,大概就沒有幾個人了。

卜鷹跟得上他。

卜鷹的長袍展開,宛如鷹翼,能夠在空中滑翔飛行,有一次甚至曾經飛掠過華山蒼龍嶺上的大峽谷。

這是他的絕技,也是江湖中難得見到的輕功,「智者曲金髮」在評論當今輕功十傑時,曾經把卜鷹排名在第四。

可是現在卜鷹卻顯然要花費很大的力氣才能跟得上這個人。

這個人也不回頭,只淡淡地說:「最近你的雜務太多,而且賭得太多,喝得太多,好像應該跟我回去吃幾天素了。」

卜鷹直笑:「你吃素,我吃肉,你享清福,我管雜務,我們兩個還是保持老樣子比較好。」

老樣子的意思,就是這兩個人原來早就認得,不但認得,而且很熟,關係也很親密。

這個人是誰呢?難道也是賭局的三位老闆其中之一?

他們是在一個花園裡的一座假山上停下來的,很精雅的花園裡,石榴、菊花、夾竹桃、桂花,各種應該在秋天開的花卻開得很好,假山的石頭苔痕青翠,堆砌得也頗見巧思。

假山的對面,是幾間雅軒,裡面佈置得也很有風味,迎面掛著副對聯:

嘗因酒醉鞭名馬;

唯恐情多誤美人。

很清雅的句子,卻隱隱透出種說不出的豪氣。

桌上有酒,酒不多,卻很醇,有菜,菜很精緻,分量卻很少,和這位現在已變得十分高大威猛的中年人顯得極不相稱。

他的臉也變了,本來很普通的臉,現在卻變得帶著種烏黑的殺氣,就好像滿天陰霾,雷雨未來時的烏雲一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卜鷹四下打量,看看這個人,看看桌上的酒菜,彷彿在輕輕嘆息:「近來你好像吃得更少了。」

「自從薛滌纓死於肝病之後,我的確吃得更少一些,可是不吃也不行。」這個灰衣人笑說,「想不到肝病這種病竟然是無藥可醫的。」

「那麼你就該留在山裡靜養才對,這次你出來,倒真讓我吃一驚。」卜鷹道,「能夠讓你親自出山,這件事看來大概比我想象中還要嚴重一點!」

「大概還不止一點。」這個灰衣人道,「大概最少也有六七點。」

他忽然問卜鷹:「你有沒有看出剛才差點被滾水燙死的小老頭是誰?」

卜鷹點頭:「他當然不會被燙死的,銷魂小青衣若是被一壺水燙死,那就真的要笑死了。」

銷魂小青衣,奪命大紅袍。

江湖中能夠與大李紅袍排名在一起的人實在太少了,何況她的排名還在大李之上,這位銷魂小青衣的本事,由此可見一斑。

可是她究竟有什麼本事呢?知道的人卻沒有幾個,因為她會的本事實在太多,江湖中各門各派各式各樣的武功,她大概都能使得上手,尤其是暗器與小巧功夫,曲金髮將她名列天下第二。

她的易容術,當然也是第一流,茶館裡另外那些高手們的容貌,無疑都曾經過她的妙手改造。

所以現在卜鷹要問的問題是——

「她和那些人難道是一夥的?」

「是。」

「這些一向獨來獨往,眼睛一向長在頭頂上的人,怎麼會湊成了一夥?」

「因為一個很特別的組織。」

「他們都是這個組織里的人?」

「全都是。」

「這個組織能夠網羅到這些高手,連銷魂小青衣都在其中,它組織的龐大、力量之雄厚,大概也驚人得很!」卜鷹嘆了口氣,「看來我最近的雜務實在太多了,居然連這麼樣一個組織都沒有聽說過。」

他又問:「這些人既然到這裡來了,顯然因為這個組織已準備插手這件案子,他們為什麼要管這件事呢?」

灰衣人沒有開口,這個問題是卜鷹自己回答的,這個問題也只有一個答案。

「他們插手這件事,只因為兇手也是這個組織的人。」

卜鷹皺起眉:「有小青衣這樣的高手參與這件事,我們要動那兇手恐怕就難了。」

灰衣人淡淡地笑了笑。

「你想得恐怕太遠了些。」他說,「現在我們連兇手都還沒有找出來,怎麼去動他?」

「你也認為兇手不是程小青?」

灰衣人想說話,又忍住,臉上忽然顯得說不出的疲倦,臉色也彷彿更烏黑了,忽然揮揮手:「我累了,你去吧。」

「到哪裡去?」

「去找程小青。」

確實是應該先找程小青的,有很多疑問一定要先找到他才能解決。

「可是,現在就去找他,是不是太早了些?」卜鷹問,「是不是應該先等到天黑?」

「到了天黑,那地方的警衛反而森嚴,現在就去,正是出其不意,」灰衣人說,「何況,被囚禁在他隔壁牢房裡的,是個已退隱的大盜,積財甚多,所以把監獄裡的人上下都打點得很好,一日三餐,家裡都有人送酒飯去,但只要想法子把那個送飯的人替換下來,要見程小青並不難。」

卜鷹嘆息:「你的病一定要靜養,你操勞的事卻太多了,這次你能不出手,還是不要出手的好!」

灰衣人傲然而笑:「要我出手,只怕還不容易,當今天下,找不出幾人配我出手!」

出手雷霆

按照那灰衣人的計劃,卜鷹雖然很容易就見到了程小青,唯一的遺憾是,程小青不肯見他。

程小青的牢房,和囚禁那大盜的牢房是相通的,那大盜武功雖不高,出手卻很準,二十年綠林生涯,積財也在萬貫以上,退隱後很懂得收斂之道,江湖中人都以為他已消失了,想不到潘其成一到濟南,就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還不到半個月,就將他逮捕到案。

他居然認得卜鷹,雖然仔細打量了很久,還是把卜鷹認了出來,一認出來,就嚇得連腿都軟了,卜鷹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據他所說,程小青自從進入這牢房後,就沒有說過一句話,而且一直水米不進,所以現在的神情看來很委頓。照這種情況看,的確是沒有人能救得了他了。

一個人自己想死,還有誰能救得了他呢?

可是卜鷹並沒有走,居然還把獄卒坐的板凳搬了張過來,坐在牢房門口,隔壁那洗了手的大盜還要獄卒倒了一壺濃茶。

卜鷹就舒舒服服地坐下來喝茶,看起來又像是在等人一樣,那大盜拼命想巴結他,程小青卻一直縮在角落裡,連頭都沒有回。

過了半晌,卜鷹忽然說:「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來的是潘其成,身上還穿著四品服色,卻將一頂烏紗捧在手裡。

「這一局又是你贏了,烏紗一頂,特來奉上。」

「你賭得倒乾脆。」

「烏紗我雖然已輸掉,幸好還有別的我沒有輸掉。」潘其成說,「我的命還沒有輸掉。」

「每個人都有一條命,你留下這條命有什麼用?」卜鷹故意問,「難道你想拼命?」

其實他也想不到潘其成會拼命的,拼命是匹夫所為,真正的高手,很少做這一類的事。

潘其成卻做了。

他無疑可以算是高手,而且是一流高手,可是他一齣手就是拼命的殺招,在這狹窄的牢房裡施展,更顯得奇兇險絕。

卜鷹袍袖展動如鷹翼,就好像一片海藻在水中滑行一樣,可以從任何一個角度轉折,轉變成任何一個方向,再從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飛擊出手。

這種奇詭的身法,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施展,反而更見威力。

程小青仍未回頭,隔壁那大盜卻已看呆了。

三五招之間,卜鷹已將潘其成逼得無法還擊,有敗無勝,奇怪的是,卜鷹一直都沒有施出殺手,而且在有意無意間,將潘其成逼進退路,好像有意要放潘其成一條生路。

就在這時,程小青隔壁的牢房忽然門戶大開,剛才那個發呆的退隱大盜,忽然像豹子般飛撲而出,竟以比鷹爪功更厲害的豹爪功,撕卜鷹左頸的血管凸起處。

剛才替卜鷹倒茶的獄卒也出手了。

他用的是極陰柔的功夫,在金絲綿掌和斷腸手中,還帶著魔教寒陰神掌一類至柔至寒的陰勁,很可能是昔年東方魔教剩存的餘黨。

第三個人是從門外衝進來的,一手大力金剛掌,大開大闔,至剛至猛,正好彌補了寒陰掌力之不足,剛厲的掌風,也正好將退路封死。

這三個人不但武功很高,出手更出人意外,卜鷹一眼就看出來,都是曾經在茶館中出現過的人,而且至少看出了兩個人的武功來歷。

他們既然來了,銷魂小青衣人是不是也會出現?

這一點才是卜鷹最擔心的,不幸的是,他所擔心的事很快就發生了。

剛才他坐的那張椅子上,忽然間就已多了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小老頭。

小老頭出現,卜鷹一驚,潘其成已趁這個機會奪門而出,知道這個小老頭真實身份的人,只要看見他出現,都難免會一驚。

卜鷹無法阻攔他,也無法追,因為所有的出路又全都被封死。

小老頭已拿出水菸袋,在吹紙菸子,用一種尖銳而怪異的聲音問卜鷹:「卜大老闆,不知道你有沒有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大家都說,只要有我出現的地方,無論任何一樣東西里,都可能有毒。」小老頭問,「不知道你信不信?」

「我相信。」

「那麼你剛才喝的那碗茶呢?是不是也可能有毒?」

「很可能。」

「你好像已經把那碗茶喝了下去,難道你一點都不怕?」

「我怕。」

可是卜鷹的態度還是很悠閒,連一點擔心害怕的樣子都沒有。

「就因為我怕,所以我特別小心。」卜鷹悠然道,「就因為我特別的小心,所以我剛才根本沒有把那碗茶喝下去。」

小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咯咯地笑了,把一袋水煙用剛吹燃的紙菸子點起,「悉囉悉囉」地抽了起來,一陣陣淡淡的乳白色煙霧,很快地就把這個小老頭籠罩。

在迷漫的煙霧裡,只聽他用一種琉璃與金屬摩擦般的聲音說:「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種很毒的迷香,叫作十里銷魂青衣散?」

「我聽說過。」

「你怕不怕這袋水煙裡就有這種青衣散?」

「我怕。」

「只可惜你雖然怕,卻衝不出去,就算憋住氣,也憋不了太久。」

「我正在擔心這一點。」

「你打算怎麼辦呢?」

「到現在我還沒有想出辦法來。」卜鷹嘆著氣,「等到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我只好被你毒死就算了。」

小老頭咯咯地笑著點頭:「能被我毒死,倒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如果你憋住氣,也許還可以多撐一些時候,現在你一直不停地開口說話,恐怕……」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卜鷹已經搖搖欲倒,紅潤的臉色,也變為蒼白。

小老頭還在說話。「只不過你可以放心,我不會毒死你的,最多隻讓你昏迷一陣子而已。」小老頭說,「煉製這種青衣散的藥材都很貴重,要我用得太多,我還捨不得。」

卜鷹連話都說不出了,小老頭說的話,他大概已經聽不見。

也不知是誰在大笑著道:「原來名震江湖的卜鷹也不過如此。」他笑得很得意,可是很快就已笑不出來,昏迷欲倒的卜鷹已經在笑聲中騰身而起,用一種兀鷹在高空滑翔,游魚在水中游弋般的身法,在一個令人很難相信的角度裡,從一個很不可思議的方向滑飛了出去,滑出了人叢。

笑的人不笑了,小老頭卻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名震天下的卜鷹還是有兩下子的。」

格 殺

對卜鷹來說,無論要從什麼地方逃脫,都不是件困難的事。

有很多人甚至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囚禁住他,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他,他用的通常都是最簡單的方法,可是通常都最有效。

這一次也不例外。

能夠從銷魂小青衣手下脫逃的人,往往已經從一個活人變成了死人,可是卜鷹逃走後,全身上下幾乎完全沒有損傷。

他在一彈指間就已從牢房裡躥入了外面的院子,然後立刻就看見了一個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在此時此刻看見的人。

他看見了潘其成。

院子裡是囤放柴木煤炭的,卻有一棵梧桐樹,潘其成就站在這棵孤零零的梧桐下,這個剛才還在用盡全力拼命脫逃的人,現在的神態居然很悠閒,連一點脫逃的意思都沒有,卻有點像是在等人。

——這種時候,這個地方,他在等誰?

卜鷹想過去問清楚,想不到有人比他快了一步,一個長身玉立、服飾雅緻、長得非常英俊的年輕人,已經搶先一步,到了潘其成面前。

他的身法非常快,舉止卻很從容,卜鷹本來還沒有看見附近有這麼樣一個人,霎時間這個人已經出現在潘其成面前,微笑著向潘其成招呼。

潘其成也同樣在跟他打招呼,而且還在說話,兩個人以前顯然是認得的,只可惜他們距離卜鷹很遠,說話的聲音又很低沉,卜鷹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他們的樣子好像都很愉快。

過了半晌,兩個人大概說了十來句話,談話就準備結束了。

卜鷹很想過去問問這個年輕人是誰。他沒有過去問,只因為他已隱隱猜出了他的身份來歷。

眼見著他已經要走了,忽然又回過頭,跟潘其成說了一句話,潘其成遲疑著,好像正在考慮應該如何答覆,就在這時候,年輕人忽然抽出了一柄短刀,雪亮的刀鋒,一下子就刺入了潘其成的心臟。

潘其成的臉立刻因驚訝而扭曲,很快地又由驚訝變為恐懼。

年輕人仍然安靜地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居然沒有逃走的意思。

他難道不怕卜鷹來追查詢問?

這時候潘其成全身都已痙攣扭曲,想吶喊呼救,連咽喉的肌肉都已在抽搐,完全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扭過頭,用乞憐求助的眼光看著卜鷹。

在這種情況下,卜鷹如果還不聞不問,卜鷹就是個死人了。

奇怪的是,那年輕人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很客氣地招呼:「卜鷹卜先生?」

「是的,我就是卜鷹。」

「卜先生看我剛才刀傷人命,居然還好像沒事人一樣,一定覺得很奇怪。」

「是有點奇怪。」

「卜先生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在殺人之後還能如此逍遙自在?」

「不知道。」卜鷹說,「非但不知道,也猜不出。」

「我能夠從容殺人,只因為我的身份。」

「哦?」

「我姓凌,名玉峰,是刑部的捕頭。」凌玉峰說,「我殺人是合法的。」

這個年輕人就是江湖公認的六扇門第一高手——刑部總捕凌玉峰,卜鷹絲毫不覺得奇怪,因為這本來就是他意料中的事。

「可是刑部的捕頭,好像也不能隨便殺人的。」卜鷹說,「公門中人殺人犯法,一樣要抵罪。」

「那也得看殺的是什麼人。」凌玉峰說,「殺的若是通緝要犯,非但無罪,反而還有功勞。」

「潘其成是兩榜出身的四品官,他犯了什麼罪?」卜鷹說,「就算犯了罪,也該在審訊之後,再明正典刑。」

凌玉峰也不回答,只拿出了一張看來非常正式的海捕公文。

「追緝要犯潘一飛乙名,本名潘其成,毋庸審訊,即時就地格殺勿論。」

公文上蓋的不但有各州道府縣的照會,還有刑部的大印。

「這樣子夠不夠?」

「足夠了。」

「潘其成雖然是兩榜出身的進士,文采甚佳,另一面,他又是縱橫在黃河一帶的獨行盜,武功和水性,都是第一流的。」凌玉峰嘆息著道,「這個人文武俱佳,實在可以算是武林中少見的奇才。」

卜鷹也在嘆息:「只可惜他若是和另外一個相比,還是差得很遠。」

「另外一人是誰?」

「是你。」卜鷹淡淡地說,「他如果比你強,怎麼會死在你的手裡?」

說到這裡,話已說不下去了,再說也只有兩個字可說:「再見。」

可是凌玉峰卻偏偏還要再問一句:「這裡的事,好像已經辦完了,卜先生還要到哪裡去?」

「我還要去看一個人。」卜鷹說,「一個無名的人。」

凌玉峰笑了笑:「無名的人,好像通常都要比有名的人更可怕。」

「那就得看了。」

「看?」

「看那個無名的人是誰,」卜鷹說,「有些無名之輩,往往會在迷糊之間死於溝渠。」

「那也得看了。」凌玉峰說,「看那個無名之輩是誰。」

他說:「我就知道有一位無名之輩,曾經在頃刻間將十三名名震江湖的高手斬於刀下。」

卜鷹盯著他,很緩慢地問:「你說的這位無名之輩是不是你呢?」

凌玉峰笑了:「我只知道當今天下最可怕的無名之輩,只有兩個人。」

「哦?」

「據說賭局的三位大老闆中,就有兩名是無名之輩,都可以在揮手間殺人於俄頃!」

「哦!」

凌玉峰又笑了笑:「幸好這兩個人都不是你,你是個有名的人,非常有名。」

卜鷹大笑:「你說的都對,看來刑部的檔案的確非常完整,只可惜有一件事你還不太明白。」

「什麼事?」

卜鷹的笑聲停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有名的人,也一樣可以殺人的。」

凌玉峰不說話了,卜鷹也閉上了嘴,兩個人互相凝視著,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可怕的肅殺之意,可是秋高氣爽的天氣,卻彷彿陰沉了下來,那一棵孤零零的梧桐,被風吹得簌簌地響。

也許這就是殺氣,削鐵如泥殺人如草的利器,才一齣鞘,就會有一種懾人的寒氣逼人而來,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卻可以令人心膽俱寒,全身悚慄,四肢不能移半寸。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凌玉峰才長長地吐出口氣。

「不是現在,現在不行。」他說,「高手交鋒,也要選時候的。」

他說:「不佔天時,不得地利,都不能出手,沒有殺機也不能出手。」

卜鷹同意。

「不能出手而出手,必敗無疑。」

「幸好遲早總有一天的。」

「哦。」

「江湖中人都知道,卜先生一向極少出手,二十年來,出手不過三次。」凌玉峰道,「可是我總有讓你出手的法子。」

推 理

現在已經是正午,經過這一個多時辰的休息,這個無名的灰衣人臉色已經好得多了,黯暗的額角,已經有了光亮。

他正在吃飯,他的食物都是經過謹慎選擇的,不能太油膩,也不能太沒有油水,不能太滋養,養分也不能太不足,肉類和豆類不能吃得太多,可是也萬萬不能缺少,酒類更是連碰都不能碰。

肝病實在是種很麻煩的病,他一向很少出入江湖,就因為終日都在和病魔掙扎。

對於他的飲食,卜鷹完全不感興趣,他常常奇怪一個人怎麼能靠這些東西維持生命。

無名的灰衣人卻吃得津津有味:「如果你認為一樣東西好吃,這樣東西就是好吃的。」

這就是他的原則。

卜鷹來了,他才從一碟冬菇炒粉絲和一樣四季豆之間抬起頭來。

「你是不是見到了程小青?」

「見到了。」卜鷹說,「只可惜他好像沒有見到我。」

「圓圓呢?有沒有她的訊息?」

「完全沒有。」卜鷹說,「可是我見到潘其成和凌玉峰,還有銷魂小青衣居然也出現了,她的易容術,果然不愧為海內第一,我怎麼看也看不出她本來的真面目。」

這些事都沒有讓灰衣人覺得意外,但是他卻忽然問了個讓人覺得很意外的問題。

「潘其成呢?」他問卜鷹,「潘其成是不是已經死在凌玉峰或者是小青衣的手裡?」

卜鷹是個很難吃驚的人,這次卻吃驚了:「你怎麼知道潘其成已經死在別人的手裡?」

灰衣人笑了笑:「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該死的人,就非死不可,知道得太多的人,就是該死的人。」

他又說:「潘其成和圓圓都是知道太多的人。」

卜鷹當然要問:「他們知道些什麼?」

灰衣人不回答,卻反問:「你知道些什麼?」

卜鷹開始沉吟,過了很久才回答:「我知道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不但看錯了人,也走錯了路。」

「說下去。」

「我們一直認為程小青和紅紅兩情相悅,只因為三姑奶奶的阻撓,所以紅紅才嫁給別人,嫁後又遭到不幸,萬念俱灰,傷心絕望至於極點,所以就入了青樓。」

「她為什麼沒有去做別的事,要做妓女?」

「那意思就好像出家為尼一樣,都是自暴自棄,想遠離紅塵。」

「這麼樣說,倒也可以說得過。」

「可惜我們都想錯了,」卜鷹說,「紅紅自願落入風塵,根本就不是因為她和程小青的婚姻受挫,而是因為白大少。」

「白先貴?」

「白先貴就是紅紅的丈夫,也就是風塵三友白三爺的後人。」卜鷹道,「白家是姑蘇的世家,白家大少爺從小就是神童,只不過學的不是武功,而是詩賦琴棋書畫,文采風流,冠於一時。」

「可是在武林世家來說,這種人卻是個敗家子。」

「正因如此,所以大家都認為他和紅紅這一對夫妻是怨偶,紅紅一定對她的夫婿很不滿,夫死守寡之後,也沒有什麼傷心,因為她的一顆心,還是念念不忘她幼時的情人程小青。」卜鷹苦笑,「其實大家全都錯了。」

「哦。」

「紅紅對程小青,根本沒有什麼依戀之心,他們之間的感情,只不過是程小青一廂情願而已,紅紅從來都沒有放在心上過。」

「其實她真正關心的,是她真正的夫婿白公子。」灰衣人道,「對她來說,程小青終只不過是個從小長大的朋友而已。」

「程小青對她雖然一往情深,可是以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她一定會把真實的情況婉轉說給程小青知道。」

卜鷹道:「我想她絕不會,也不忍欺騙他。」

「應該是這樣子的。」

「所以紅紅墮入紅塵,並不是為了程小青,這一點是我們可以確定的。」

「那麼她出走為妓是為了誰呢?」

「當然是為了白公子。」

卜鷹解釋:「自從風塵三友相繼仙去之後,姑蘇的白家也不再以武功取勝,白公子也準備改變門風,以詩禮傳家,只可惜白三爺昔年行走江湖所結下的仇家,仍不肯放過他們,一夜之間,將白家滿門殺盡,只有紅紅被臨時來訪的令狐遠所救,其餘的大小七十餘口人,全都被殺得一個不留。」

「這件血案江湖中人知道的好像並不多。」

「那隻因兇手的手段太毒辣、太慘烈,而且其中還牽涉到白家婦女的名節,所以知道這件事只是有限的幾個人,也不忍說出來。」

「兇手是誰呢?」

「兇手是誰,至今仍是懸案。」卜鷹道,「曾經有人把白三爺生前的仇家都調查過,案發時並沒有人在姑蘇附近。」

「夫婿家滿門慘死,自己恐怕也遭遇到不可告人的羞辱,萬般傷痛之下,所以才落入風塵。」灰衣人說,「這恐怕就是紅紅出走為妓的真正原因。」

「大致上看來,應該是這樣子的,可是真相究竟如何,還是隻有紅紅自己明白。」

「你認為其中還有什麼緣故?」

「紅紅出走為妓的真正原因,恐怕還是為了要尋找真兇。」

「尋找兇手,為什麼一定要做妓女?」

「這就是其中的關鍵所在了,只有先找到紅紅,才能查明真相。」

「紅紅卻已死了。」

「那麼就只有找紅紅身邊最親密的人。」

「圓圓?」

「不錯,」卜鷹道,「有些話,紅紅對令狐遠不能說也不便說的,只有在圓圓面前,才可以吐露心事,所以紅紅的秘密,很可能只有圓圓知道。」

「只可惜圓圓卻在要緊關頭突然不見了,至今好像還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很可能還有一個人知道。」卜鷹說,「也只有這個人知道。」

「誰?」

「潘其成。」

卜鷹又解釋:「當天凌晨案發時,只有潘其成在紅紅所住的那棟巨宅附近,那時圓圓很可能已經發現情況不對了,所以趁機先逃出來,潘其成看見了,當然就攔住了她,把她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潘其成居官濟南,對當地的情況當然很熟悉,要把一個人藏起來,並不是困難的事。」

「有理。」

「那時巨宅中已經有紫煙升起,接著,就發現程小青手持兇刀,站在死者床頭,而且很快就認了罪。」卜鷹說,「到了那種時候,潘其成心裡不管有什麼話要說,也說不出來了。」

「有理。」

「可是這一次我到了濟南後,潘其成卻一直想找機會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那麼他為什麼不直接帶你去找圓圓,反而先帶你上了那家茶館?」

「因為他知道那家茶館裡有很多高手是特地來處理這件事的,全都不願意程小青的冤獄得到平反。」卜鷹說,「潘其成帶我到那裡去,為的就是要看看我是不是能對付那些人。」

「你若不去對付他們,潘其成把秘密告訴你也沒有用。」

「對。」卜鷹說,「潘其成無疑是個做事很小心的人。」

「只不過他也有他的秘密。」

「不錯。」卜鷹說,「所以等到他要把秘密告訴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在程小青的牢房裡,我本來以為他要衝出去避開我,想不到他卻是想趁機帶我去見圓圓,他故意找我決戰,只不過是做給別人看的。」

他又說:「在那牢房裡,我本來又以為小青衣他們是特地要去救程小青,想不到他們卻是為了要殺潘其成滅口,所以他在院子裡等著我的時候,我還沒有趕到,他就已遭了毒手了。」

「殺他的是凌玉峰?」

「是。」

卜鷹說:「凌玉峰有刑部的公文,可以將他就地格殺,由此可見,他想必也是一個秘密的罪惡組織中的人,所以才會被刑部追捕,他託身在濟南府,只不過是種煙幕而已。」

「凌玉峰呢?也是他那個組織中的人?」

「大概是的。」

「所以圓圓逃出紅紅居處時,潘其成沒有當場進去捉拿兇手,那隻因他知道兇手就是凌玉峰。」灰衣人說,「也正因為這件事,那組織發覺潘其成有叛變之意,所以派人來殺他滅口。」

「不錯。」卜鷹說,「所以這件案子現在只剩下兩點疑問還沒有解答了!」

「哪兩點?」

「第一,紅紅為什麼要離家為妓?第二,凌玉峰為什麼一定要殺她?」

要尋找仇家,並不一定要做妓女的,這其中無疑有很特別的原因。

凌玉峰殺紅紅,不但經過極周密的計劃,而且顯然還有一個極龐大的組織在後面支援。

縱然凌玉峰就是殺死白家滿門的兇手,這次殺紅紅是為了斬草除根,殺人滅口,以紅紅在江湖中的身份,也不值得他這樣做的。

所以這兩點疑問,的確都很難解釋,除非——

「除非圓圓知道其中的秘密,而我們又能及時找到她。」

「只可惜潘其成在說出她的下落前,就已被殺了滅口了。」灰衣人說,「幸好死人有時也可以吐露一點秘密。」

「這次死人吐露了什麼秘密?」

「潘其成至少告訴了我們,他知道圓圓藏在什麼地方,這地方很可能就在紅紅居留的那棟巨宅附近。」灰衣人問卜鷹,「如果你是潘其成,你會將圓圓藏在什麼地方?」

卜鷹沉吟著,很謹慎地說:「案發的當夜,潘其成一直都和聶小蟲在一棟小樓上檢視動靜,他發現圓圓逃出來的時候,大概會先把她藏在那棟小樓裡。」

「很可能。」

「但是等到程小青自認為兇手,案子定論之後,潘其成一定會把圓圓移到另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卜鷹說,「為了避人耳目,這個地方當然也在附近。」

他斷然下了結論:「這個地方甚至很可能就是紅紅居留的那棟巨宅。」

灰衣人對他的推論顯然完全同意,神色彷彿也開朗了些。

卜鷹又說:「自從案發之後,那棟巨宅就空廢了,而且已被查封,宅子裡的人固然都已星散,外面的人無故也不能進去,這種沒有人的廢宅,正是躲隱的最好地方。」卜鷹說,「何況圓圓本來已經在那裡住了很久,就算有人闖進去,她很容易避開那些人的耳目。」

「所以你斷定他們此刻就在那棟巨宅裡?」

「我只能斷定圓圓一定在。」

「聶小蟲呢?」

「聶小蟲就說不定了。」卜鷹苦笑,「聶家有很多奇怪的事,都不是外人可以猜測得出的。」

「聶家實在是個很奇怪的家族,有人說他們是下五門碩果僅存的一家,輕功、鎖骨功、縮骨法、易容、暗器、迷香、毒藥,只要是下五門一脈相傳的武功,他們無不精通。」灰衣人說。

「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卜鷹道,「但是除此之外,他們的家族還有很多奇怪之處。」

「所以也有人說,他們家也曾出過幾個內外家的高手,甚至有練過金鐘罩鐵布衫混元一氣功的。」灰衣人說,「只不過這些人在行走江湖的時候,都改變了名姓而已。」

他又補充:「有人甚至說武當四位長老中,就有聶家的人。」

「但是他們這家族最奇特的一點,還是他們通訊的方法。」卜鷹說,「他們互相傳遞訊息的時候,不是聶家的人絕對覺察不到。」

「聽說他們家的女眷嫁的也都是很奇特的人,而且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

說到這裡,灰衣人忽然改變話題問卜鷹:「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卜鷹微笑:「如果我猜得不錯,這裡很可能就是紅紅居住的那棟巨宅的後園。」

灰衣人也笑了,大笑:「這些年來,你的確有進步了,難怪每賭必勝,連財神都輸給你。」

「財神中的那幾個人,根本不能算是賭徒。」

卜鷹也忽然改變話題問灰衣人:「如果這裡真是那棟巨宅的後園,圓圓是不是就在這裡?」

「是的。」

素手招魂

一個穿一身雪白的小姑娘,託著個上面擺滿酒食的圓盤走了進來,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一對酒窩。

圓圓終於出現了,臉上的笑窩卻沒有出現,她們家的大小姐,不但是她最親近的人,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親人。

「到了三更之後,我就知道不對了,那個凌玉峰就是白氏血案的兇手。」圓圓說,「所以我就趁機逃出來,通風報訊。」

「你逃出來,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的。」

「你的大小姐為什麼不同意?」

「因為她要自己親手復仇。」圓圓說話的樣子彷彿有些遲疑,「她也不願意這件醜事外揚。」

「復仇是壯舉,怎麼能說是醜事?」

圓圓閉上了嘴,顯然不願提起這一點,所以卜鷹就改變話題問:「聶小蟲呢?」

「他走了,他家裡好像又出了急事,而且他也不願再見凌玉峰,更不願見到小青衣。」

「為什麼?」卜鷹問,「難道他們之間也有什麼關係?」

「那我就不知道了。」圓圓說,「聶家的事,連你都不清楚,何況我?」

「可見聶小蟲也認為凌玉峰就是兇手。」

「他是這麼樣說的。」

「你們憑什麼能斷定這一點?」

「憑一條刀疤。」

「刀疤?」卜鷹立刻追問,「是什麼樣的刀疤?」

「是條像蜈蚣一樣的刀疤,很長、很醜,因為他挨刀之後立刻就把刀口用特製的牛皮線縫合了起來,刀口痊癒之後,兩邊的針腳就變得像蜈蚣的腳一樣了。」圓圓又說,「可是蜈蚣又沒有那麼長的。」

「有多長?」

「最少有一尺三四。」圓圓說,「一刀劈下,乾淨利落,若不是凌玉峰衣服穿得厚,那一刀是可置他於死地。」

「這麼樣說來,要殺他的那個人,無疑是用刀的一流高手。」

「不但用刀的是高手,替他縫合傷口的,一定也是高手。」

「他身上有這麼長一條刀疤,我怎麼會沒有看見過?」

圓圓卻又閉上了嘴,卜鷹用一雙兀鷹般的銳眼盯著她,又追問道:「我看不見,是不是因為那條刀疤傷在一個別人不易發現的地方,一定要脫下他的衣服來,才能看得見?」

圓圓還是不開口,臉上卻露出種很奇特的表情,顯得又憤怒、又哀傷。

她本來是個口齒很伶俐的人,可是隻要提起了這個話題,她就變了,就好像恨不得往卜鷹嘴上用力打一拳,打落他滿嘴牙齒,讓他永遠不要再提這件事。

其實用不著她直說,卜鷹就已經完全明白了。

——凌玉峰就是白家血案的兇手。

——白家的婦女有很多曾經被辱,紅紅也是其中之一。

——凌玉峰身上某一個隱秘處,有一條長達一尺多,蜈蚣般的刀疤,只有在他赤裸時,才能看得見。

——紅紅自甘為妓,為的就是要製造這麼樣一個機會,因為只有妓女,才能看到一個陌生男人赤裸時的樣子。

——她當然無法找到兇手,可是她相信兇手聽到這麼樣一個妓女之後,一定會主動先來找她。

綜合這許多原因後,兇手要殺紅紅的理由,就很明顯了。

這是醜事,紅紅不願說,卜鷹也不再提起,他只說:「現在我們好像只有一件事沒有做了。」

「殺凌玉峰?」

「就算不殺他,也要捕他歸案。」

灰衣人終於開口:「現在紫煙的案子已破,程小青雖然對紅紅還是一往情深,不惜陪她去死,可是現在也不必去死了。」

「他要死,恐怕也已死不掉。」

「所以你和李紅袍賭的這一局,你已贏了,何必再多管閒事?」

「他不死,我的心不平。」

「凌玉峰十二歲時,就已破了一件很複雜的盜案,將一個一向兇狡的大盜追捕到案,這樣的人對逃亡當然是專家,你要捉拿他,恐怕還不容易。」

「我知道。」卜鷹道,「幸好我不必!」

「不必追捉他?」

「對。」

「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一定有人會替我做這件事的。」卜鷹道,「除了我,一定還有別人不想讓他再活下去。」

這次他又說對了。

一隻手忽然從牆外伸了進來,就像是從水中伸出來的一樣,安靜而柔和,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震裂牆壁,牆上連一點泥灰都沒有落下。

手很美,手指纖長,唯一的遺憾是,手指的關節有些粗大,所以手指上戴了六個顏色絢麗光華燦爛的寶石戒指。

這無疑是隻女人的手,她正在向卜鷹招手。

卜鷹毫不考慮就走過去,大步往牆上走了過去,就好像前面根本沒有這麼樣一道牆。

等他走過去的時候,牆上果然就出現了一個大洞,卜鷹的人已穿牆而出。

外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彷彿有一條淡青色的人影一閃。

卜鷹走出去,這人影已經在對面的假山上,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衫,就算不識貨的人,也看得出是套價值很昂貴的衣裳。

她的身材也很好,很苗條、很嬌小,只可惜是背對著卜鷹的,看不到她的臉。

卜鷹並沒有追過去,她起步比較早,現在距離卜鷹已經有七八丈,要追也很難追得上。

何況外面還另外有件東西吸引住卜鷹——假山流水下的水池畔,竟赫然擺著口棺材。

卜鷹不追,這青衣人也不走,卜鷹開啟棺材,她也不回頭。

她當然知道棺材裡是什麼。

棺材裡裝的通常都是死屍,這口棺材也不例外,半天前還是英姿煥發的凌玉峰,現在已經動也不動地躺在棺材裡。

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凌玉峰?

假山上的青衣人用一種尖銳而怪異的聲音咯咯地在笑。

「你最好不要碰他,也不要想看他的刀疤,現在說不定他全身上下都有毒,你的腳碰上他腳爛,手碰上他手爛,全身爛光為止。」

她一面說,一面向後退,一步步向後退,竟沒有施展輕功身法。

她退了幾步,灰衣人就從假山的另一邊出現了,她退上假山,灰衣人就走上了假山,也是一步步往前走的,她退一步,他就進一步。

她沒有施展輕功,也沒有逃走,只因為她全身上下每一處要害,都被這灰衣人籠罩在舉手一擊的威力之下。

就連遠遠站著的圓圓,都可以感受到這種威力,連手心都緊張得冒出了冷汗。

小青衣受到的壓力當然更大,只要一逃,就必死無疑,不管怎麼樣逃、往哪裡逃,都難逃這灰衣人的一擊。

想不到的是,這灰衣人竟停了下來。

小青衣立刻躍起,凌空翻身,竟將「細胸巧翻雲」這種很普通的輕功招式完全改變了,變得充滿了優雅而奇巧,一翻身間,就已經發揮出輕功的最精妙處。

她彷彿算準卜鷹這一次絕不會放過她的,所以先發制人,凌空下擊,一眨眼間連擊三招二十一式。

就在這一瞬間,卜鷹臉上發生種非常奇怪的變化,好像驟然看到了什麼他本來以為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所以小青衣本來是很難全身而退的,現在卻在一閃身間就脫走了。

圓圓看得清楚,忍不住問:「卜大叔,你剛才好像看見了鬼一樣,究竟看見了什麼?」

卜鷹又怔了半天才回答:「我看見了一個人的臉,小青衣本來不該長著這個人的臉。」

「這個人是誰?」

「聶小蟲。」

「你是說,剛才那個小青衣,卻長著一張聶小蟲的臉?」

「是的。」

圓圓也怔住,喃喃地說:「難道聶小蟲就是小青衣?難道小青衣就是聶小蟲?」

「可是聶小蟲已經走了,而且一定是跟胡金袖一起走的。」

「你怎麼知道?」

「和潘其成一起在路上攔截我們,把胡金袖從馬車裡引開的人,一定就是聶小蟲。」

「對。」

「聽說聶小蟲家裡有急事要趕回去,胡金袖一定會跟他走的。」卜鷹苦笑,「胡大小姐最近對聶家的事非常有興趣。」

「所以你也不問她的下落。」

「連你都不問,我當然更放心。」卜鷹說,「何況,兩個人偶爾分開一陣子也好,也免得整天鼻子碰鼻子,眼睛碰眼睛,彼此互相厭煩。」

灰衣人忽然插口,帶著笑道:「這句話倒是至理名言,天下的夫妻都應該牢記在心。」

他雖然在微笑,卻顯得很疲倦,臉色好像又比剛才黑了一點,眼白卻比剛才黃了一點。

「小青衣雖然走了,卻已跟本案沒有關係,這件案子本身已可算是完全結束。」他看著卜鷹,「你的樣子看起來也比以前好得多,聽說胡大小姐廚房裡燉的原盅補品對男人十分有益。」

卜鷹也在看著他,眼中充滿關心:「你也該好好保重,治療肝病的唯一良藥,就是‘靜養’兩個字,千萬不要生氣傷神。」

灰衣人微笑:「你少在外面惹些麻煩,我就不會生氣傷神了。」

他拍了拍手,牆外忽然有頂轎子飛了進來,連抬轎子的人一起飛了起來,輕飄飄地隨風飛入,轎子像是紙紮的,人也像是紙紮的。

灰衣人揮手道別,上了轎子,人與轎又飄飛而起,只聽他在轎子裡說:「莫忘記那個手上戴著奇形黑鐵戒指的人,很可能也屬於小青衣的同一組織,這次他雖然沒有出手,等他出手時,麻煩就大了。」

那個組織是個什麼樣的組織呢?卜鷹暫時不去想它,不管怎麼樣,那都已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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