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喬,你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你憑什麼!你憑什麼啊!」許欣淚流滿面,揮著手想來抓她,奈何被許亦鉗制在懷裡無法接近。
終於,再也無法忍耐,即使穆益謙曾一再囑咐她,不准她再提這件事,可是,她實在受不了眼前這樣的沈南喬,終是嘶喊了出來:「沈南喬,你不是要算你父親這筆債嗎?好,今天我就告訴你。殺死你父親的人,其實就是你自己!」
所有人愕然地抬頭,連沈南喬也不禁一震,她抬眼看著許欣,終於幽幽地開口:「你……說什麼?」
許欣眼裡如同死水一般的荒涼被驚起一絲波瀾,突然閃過穆益謙聲色俱厲的警告:「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知道,否則她連當成唯一寄託的夢想,也會蕩然無存。這對她來說,太殘忍了。」
殘忍嗎?她笑了笑,既然要亡,那就一起毀滅吧!
「你知道秦惠阿姨當時是怎麼死的嗎?」
「在你申請去美國上大學的時候,秦姨就檢查出得了病,其實當時只要做手術,她的病完全有康復的可能。可是手術費昂貴,秦姨又知道你需要一筆錢出國唸書,所以沒告訴你父親她實際的病情,在你的要求下,你父親最終還是將那筆錢全給了你。之後你去美國沒多久,秦姨的病情就惡化了,很快便病逝。
「當初秦姨的主治醫生曾寫過一封信寄到你家給你父親,告訴他秦姨的病情,希望他可以勸她先做手術。可是,那封信正好混在你的錄取信中,被你無意中收了起來。後來,益謙哥僱人去你家找到了那封信。而三年前,是我將這封信拿給了你父親看,只是沒想到,他……」三年來的愧疚在這一刻,已完全淹沒在巨大的絕望當中,許欣眼裡透著無盡的泠然,彷彿要走上終極覆滅。
而此刻的沈南喬,再也無法用任何言語來形容,殘留的最後一星魂魄,終於無聲無息地消散。
原來,真的是自己,沒錯,殺死父親的其實就是自己。而她一再逼著穆益謙給她答案,那樣威脅他,逼迫他,他也不肯說,其實還是為了保護她。
她真的很自私,很無情,沈南喬這一輩子,原來都是一場荒誕的鬧劇。
連一直當成最神聖的電影追求,也染滿了親人的鮮血。那尋像器後專注的雙眸,應該再也無法望進夢想深處了吧。
一週後。
荒山上墳冢錯落林立,斜坡上的小路彎彎折折伸向山頂。在鄉下小鎮裡,大多儲存了這樣的傳統——落葉歸鄉,入土為安。
半山腰的左邊一條羊腸小道旁,立著兩座相鄰的白石墓碑,其中一個是十年前沈建業為秦惠立的,另一個是三年前沈南喬為沈建業立的。
時間過得如此不饒人,用幾個數字就能簡簡單單將曾經以為天都要塌下來的時刻一筆帶過。雜草蔓生,幾度枯榮依舊扎生在那凸起的墳冢上。三年前,沈南喬將父親的骨灰下葬在這裡後,她一次都沒有再來過。如今,當她跪在這兩座墓碑前時,心情沉痛到無以復加,身上像背了鐐銬般的十字架一樣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膝蓋跪在碎小的石子上,沾著碎屑。腳背壓在水泥地上一陣一陣疼,一身黑衣的沈南喬捂著臉,哭得滿臉通紅,身子止不住地顫抖,眼淚傾瀉而下,彷彿要將肝膽都哭出來。
她聲音哽咽喑啞,顫抖著語焉不詳:「秦姨,對不起,是我……害了你,都是因為我,你才……爸爸,對不起,你這一輩子都活得這麼辛苦,是我……讓你這麼累,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們,你們都是因為我……才死的,我該怎麼還……秦姨,你兒子也是被我害的,是因為我,他才……我那麼那麼……愛他,可卻害他……我是個有罪的人……」
也不知她哭了多久,說了些什麼,天慢慢黑下來,荒山上漸漸吹起刺骨的冷風,她腦子像繃著無數根弦,扯著麻木的神經。身體雖是痛苦的,心魂卻徘徊在外無法感知,有時候也會產生幻覺,彷彿自己也死了一般。
軟綿綿地踩在淒冷月光鋪就的小路上,憑著上輩子的記憶,不知不覺已經走回了家,這個她待了三年,曾在這裡與孤單和思念相處了三年的破舊的宅院。沈家雖是後來遷居江城的,卻始終在老家保留了這所宅子。曾經住在這裡的人幾乎世代經商,男人出門在外三年五載,女人終其一生不過守著空虛等待歸人。
故址早已沒有當年那般完整,殘存的一點歷史感也被現代符號一一抹去,沈南喬推開院門,破舊的院子裡擺著發舊的物件,左邊角落裡放著一堆盆栽,因許久未整理而全部凋謝,只剩下乾巴巴的泥土殘留在瓷缽裡。
院中有一棵長得茂盛的棗樹,旁邊還有一個小方石桌上擺著煮茶的茶具,沈南喬微微詫異,她離開之前應該收拾妥當了呀?
旁邊的藤椅輕輕搖晃,月光下迷濛不清的一張臉,那緊閉著眸子,悠然淡雅的神色,如幻覺一般,是他嗎?
沈南喬從恍惚中定下心神,心忽然突突地跳了起來,死寂般的心忽地被震醒,她踉蹌走過去,十幾步的距離像是走了一輩子那麼長。
那張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的臉,在潮溼的眼裡漸漸清晰,他閉著眼悠閒地躺在藤椅上,感覺有人在身邊凝視他,這才緩緩睜開眸子。
一絲淡淡的笑意從眼中掠過,彷彿他生來就是為了在這兒等待她一樣,不驚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