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有喬木 顧淺意 第2頁,共2頁

穆益謙在那頭沉思了一會,答道:「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你先去許亦那裡看看情況,不過……」

「不過什麼?」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許亦恐怕已經知道此事了。」

沈南喬微詫,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說,又聽他繼續道:「你先彆著急,我現在馬上回來。」

她心裡湧上一層薄薄的暖意,擔憂的情緒漸漸轉為心安。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結束通話電話。

去到許亦家的時候,意外地看到許媽媽坐在客廳裡。她單手撐額,將頭埋在手掌下。沈南喬感受到了一種哀傷而陰冷的氣氛。

許媽媽見有人來,抬頭一看竟是沈南喬,臉上閃過許多複雜的情緒,藏在眉間那抹褶皺的憂愁,甚至帶著些悔意。她站起來,拉過沈南喬的手,著急道:「南喬,你來得正好。你幫我去瞧瞧許亦,這孩子……」許媽媽哽咽著說不下去,辛酸淚悄然而落。

沈南喬安撫地摟著她的肩,讓她坐下,問道:「許亦怎麼了?」

許媽媽嘆了一口氣,握著手上的紙巾拭著淚水,沈南喬將手覆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上,只聽她低頭嘆道:「這孩子,也不知道因為什麼跟夕媛吵了起來。昨天用人告訴我,兩人在樓上說著話,許亦就急著往外走,夕媛過去拉住他,他生氣一甩手,夕媛就從樓梯上跌了下去。現在……」

「那現在夕媛怎麼樣,她還懷著孩子呢。」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幕往事,心彷彿被人緊揪著一樣。

許媽媽又不禁流了淚:「我昨天還在外地開會,聽用人說完,馬上趕早班機回來了。到這邊的時候,用人只說許亦當時急著送夕媛去了醫院,半夜才回來。回來之後,他就把自己關在房裡,到現在……也還沒出來過。」

沈南喬疑惑,這外面還沒爆出此事,許亦怎麼就會知道?難道是有人故意針對夕媛?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恐怕也只有夕媛自己知道了。只是,她如今的狀況,也不知是好是壞。

「阿姨,你彆著急,我先上去看看許亦。」

許媽媽擦著眼淚,握著沈南喬的手:「孩子,你幫我去勸勸他。這段日子也不知是怎麼了,欣兒不知會一聲就跑出去,到現在也沒訊息。若這孩子再有什麼事,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之後沈南喬上樓,輕叩了三下門,等了一會兒,無人回應。手旋開門鎖,一縷微薄的光線從窄窄的縫隙中穿入,映在地上成一豎條長方形。

房內厚實的窗簾拉得很緊,蒙朧灰暗的空間裡透著死寂般的悲哀氣息,還有濃濃的酒精的氣味。她看見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頹然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一隻手擱在彎曲的左腿上,一隻手鬆松地握著酒瓶,擱在另一隻伸直的長腿旁邊。白衣襯衫褶皺鬆散,黑髮凌亂。那樣寂寥的背影,那樣孤獨的輪廓,像是以那樣的姿勢存在了千年。

沈南喬幾乎能聽見自己輕細的腳步聲,而對方並未因為她的接近而有一絲情緒變動,沈南喬清楚地感應到他的心崩潰於死寂邊緣。眼光放逐到緊閉的窗簾上,嘴唇嚴抿,臉上蒼白到幾近病羸。曾經因閣樓上一抹陽光灑入長睫,而讓沈南喬心裡產生親切感受的灑脫少年,如今卻似換了一雙眸子,只餘烈火燃燒過後的灰燼。

沈南喬雙膝蹲下,跪著地板上,看著他依舊不肯抬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良久,沈南喬緩緩地伸出雙手,挺起身子,將他的頭輕輕扳過來,溫柔地擁進自己的懷裡。

許亦依舊維持著原有的姿勢,身子隨著沈南喬的擺弄而微微傾斜,既無反抗也無回應,就這樣靠在她身上,眼睛看著前方,望進空茫。

「許亦,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沈南喬的聲音很輕柔,臉上因回憶著什麼而泛起暖暖的笑意,「其實,高中的時候,你第一次跟我搭訕之前,我就注意到你了。」

懷裡的身體有一絲微顫,沈南喬笑著繼續道:「有一次課間,很多男生趴在二樓走廊扶欄上,看下面路過的美女吹口哨,而唯獨你斜靠在扶欄上,微仰著頭凝視著三樓拐角的地方。我當時順著你的方向,看到了正在和朋友談笑的丁晴晴。那時候,很少笑的我卻不自覺浮上一層笑意,彷彿是窺見了某個少年的心事而產生的一點竊喜,這樣的小喜悅,連當時的自己都覺得訝異。」

「所以,後來我跟你熟了之後,就主動提出幫你寫情書去追晴晴。後來,你和晴晴鬧彆扭,在路上聽晴晴說眼鏡壞了,你竟然為了攢錢給她買眼鏡而去打工。當時覺得你的形象突然光輝了很多,同時也有一點小嫉妒。所以,後來我死皮賴臉地跟你要了那副眼鏡,等著你離開的時候,也捨不得給你。

「那時的我自閉、孤傲,甚至無限制地將自己放逐在自我世界中。時日太久,致使我缺乏應對現實最基本的技巧和勇氣。而你的友誼,像一束充足的陽光,就那樣毫無預兆地砸在了我的心上。我猝不及防,甚至有些慌張無措,卻最終還是接受了這突如其來的恩賜。

「許亦,你知道嗎,你浸潤了我少年時代最美的記憶。我無法想象,若當時你沒有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我會變成什麼樣。

「他們說,你笑起來很痞,說話很貧,長著一張禍害學妹的臉卻吊死在丁晴晴這棵樹上,浪費了很多好資源,稍微對你多些瞭解的朋友會說,你是個很講義氣的人,照你自己的話來說是,兩肋插了很多刀,雲南白藥也治不好。可後來我漸漸發現,其實我們很像,你看電影的時候,甚至會比我還投入,那樣的神情讓我發現,你也一樣,很孤獨。」

靠在沈南喬身上的許亦,終於落下了兩滴眼淚。曾經因為自己的錯誤決定,讓沈南喬在三年前承受了巨大的傷害,那一直是他最後悔的事。但昨天,當夕媛從他身邊滑下樓梯,他看著她腳下的血慢慢染紅地面的時候,他才發現,人生的傷害並未結束,他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窗外似有暖色的陽光鋪灑在他們身邊,靜靜地,躺了一地冰涼。

沈南喬看著許亦終於躺在床上睡著,那長長的睫毛下也不知道掩蓋了多少傷痛。沈南喬知道,他平時一副瀟灑愛開玩笑的花|花|公|子形象背後,其實隱藏了一顆最柔軟最善良的心,同時,也有一種與她相似的,害怕受傷的脆弱。沈南喬拿不準,這樣的打擊,會讓他走向怎樣的境地,就像三年前的許亦,拿不準沈南喬一樣。

她給他蓋上被子,離開的時候瞥見放在書桌上的那副老舊的黑框眼鏡,不禁笑了笑,然後掩上了房門。

身後的那副眼鏡在微弱的陽光下,折射著一個少年不為人知的故事——

數學課上,沈南喬撐著頭盯著第一排那個書呆子男生已經……許亦抬手看手錶,十分鐘二十五秒了。坐在沈南喬斜後方的許亦終於忍不住,將桌上的試卷揉成紙團,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往她後腦勺一扔。

沈南喬小聲痛哼一下,揉著腦袋,往後轉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飛快地寫了張字條扔過去:幹嗎扔我?

許亦寫道:誰叫你上課不認真,就知道盯著某男犯花痴。

她立馬反駁:你才花痴!沒見我使勁盯著的是老頭子的板書嗎,我的眼鏡壞了!

其實當時的沈南喬沒發現,他看過字條後浮起一彎大大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