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門

劍·花·煙雨江南 古龍 第2頁,共2頁

龍四把眉一皺道:「血雨門今夜必然大舉來犯,黃飛、程青、吳剛三位鏢頭恐怕來不及趕來,憑你我兩個人,要應付今夜的局面,只怕……」他確實老了,不復再有當年的豪氣。

歐陽急明白他的意思,他並不是為本身擔憂,而是不忍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慘遭屠殺。

血雨門趕盡殺絕的作風,江湖中無人不知。

歐陽急不再說話,舉杯一飲而盡。

整個大廳陷入一片沉寂……突然間,廳外接連幾聲慘呼。

龍四臉色陡變,沉聲道:「來了!」

一個趟子手急將丈四長槍遞過去,他剛接槍在手,歐陽急已抄起烏梢鞭,躥出廳外。

龍四急叫:「歐陽……」但他欲阻不及,歐陽急已射身到了院子裡。二十餘名趟子手已動上了手,其中幾個已躺下,卻阻擋不了闖進來的兩個人。這兩個人,就是閻羅傘和閻羅刀。

他們直向正堂闖來,歐陽急當階而立,一揮烏梢長鞭,直取閻羅刀面門。長鞭像條毒蛇威力無比。閻羅刀掄刀橫削,長鞭纏住刀身,雙方較上了勁。

閻羅傘趁機攻進,掄傘向歐陽急當頭打下,卻被衝出的龍四挑槍撥開。

狂喝聲中,龍四的長槍連連搶攻,逼使閻羅傘閃開一旁,解除了歐陽急受夾攻的威脅。

閻羅傘狂笑道:「龍四,今夜你們是死定了。」

龍四心知對方絕不止這兩個人,他們只不過是打頭陣而已,血雨門的人必在暗中伺機發動。

尤其敵暗我明,更防不勝防,龍四不怕這兩個人,卻無法知道,尚未露面的究竟是些什麼人物。

龍四長槍一緊,直逼閻羅傘,喝道:「憑你們兩個還差得遠,你們來了多少人,乾脆都請出來亮亮相吧。」

閻羅傘狂聲道:「殺雞用不著牛刀,你們將就點吧。」鐵傘很沉重,但在他手裡卻如同油紙傘般輕便,而且得心應手,毫不吃力。

雙方正展開狠拼,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陰森森獰笑,令人毛骨悚然。

笑聲方落,響起個沙啞的聲音道:「五殿閻羅享譽武林已久,怎麼愈來愈差勁了?」

另一個蒼勁的聲音介面道:「可不是,上次栽了三個,剩下這兩個就更不濟啦。」

幸好夜色朦朧,閻羅傘和閻羅刀的臉紅看不出。他們聽了這番奚落,果然加緊攻勢,各盡全力進攻龍四和歐陽急。眾趟子手插不上手,只好在一旁掠陣,吶喊助威。

沙啞的聲音又響起:「別看熱鬧了,我們趕快結束這臺戲吧。」

蒼勁的聲音道:「好!你先?還是我先?」

沙啞的聲音笑道:「長幼有序,當然是你先請。」

一聲「好」方出口,屋上已掠起一條黑影,如同大鵬臨空,從天而降。黑影尚未落地,凌空雙袖齊拂,一片寒光已疾射而出。

龍四驚叫道:「奪命金錢……」

但他的警告不及寒光快,慘叫聲連起,趟子手已倒下了十幾個。來人竟是血雨門中擁有兩大暗器的高手,南錢北沙。「奪命金錢」南宮良果然名不虛傳,這一手滿天花雨的手法,錢無虛發,一齣手就取了十幾個趟子手的命。

龍四驚怒交加,全身血液沸騰,一槍逼開閻羅傘,直撲南宮良,大喝道:「暗箭傷人不算本事,看槍!」他這雷霆萬鈞的一槍刺去,卻被南宮良從容不迫閃開,一掠身,已上了屋頂。

南宮良笑道:「龍四,你真是孤陋寡聞,我從來不用暗箭,只用……」

龍四已怒火攻心,提槍縱身而起。不料一腳剛落上屋簷,冷不防一股勁風撲面,風中夾帶著一蓬鐵沙。果然南錢北沙聯袂而來,出手的就是「毒沙手」魏奇。

龍四驚覺被突襲已遲,只覺整個臉部一陣奇痛刺骨,人已仰面倒栽下去。

歐陽急大驚,驚呼一聲:「四爺……」他只顧趕去搶救龍四,這一分神,被閻羅刀趁機手起刀落,將他執鞭的右手齊肘砍斷。

但他似乎根本毫無知覺,也不感覺痛楚,直到舉臂要托住栽下的龍四時,才驚覺已失掉一條手臂,獨臂未能接住龍四,兩個人一起撞倒,跌作一堆。

南錢北沙雙雙掠身而下,出手毫不留情,各以奪命金錢和毒沙,向趟子手們展開屠殺。

閻羅刀衝向正堂,閻羅傘掠向龍四和歐陽急,正舉傘欲擊下,突見一條人影越牆掠入。

這人已不是情急拼命,而是根本不要命,居然不顧被鐵傘當頭一擊之險,硬向閻羅傘一頭撞去。閻羅傘措手不及,被撞了個滿懷。

對方來勢太猛,這一撞兩個人都踉蹌倒退,使閻羅傘尚未看清對方,已猜到了他是誰。

像這樣不要命的人,閻羅傘生平只見過一個,那就是小雷。

一點也不錯,這個人就是小雷,他撞開了閻羅傘,跟著就欺身搶進兩大步,出手如電地扣向對方手腕。

閻羅傘閃身縱開,叫道:「他就是龍五。」

南宮良和魏奇立即回身,跟閻羅傘恰好成「品」字形地位,把小雷包圍在中間。

閻羅傘一見他們蓄勢待發,頓覺膽大氣壯,精神一振,狂笑道:「龍五,你能趕來太好了,免得我們再去找你。」

小雷已瞥見龍四和歐陽急,兩個都已重傷倒地不起,一時心如刀割,但無暇搶救他們。

強敵當前,他除了拼命之外,已沒有其他選擇。好在這條命早就不屬於他自己了,能為龍四拼命而死,總比糊里糊塗吃兩碗飯,死在那白衣少婦手裡值得些。

生命是最可貴的,一個人既不怕死,世界上就沒有任何事更值得怕的了。

小雷淡然一笑道:「不錯!也許我來遲了一步,但我畢竟趕來了。」

閻羅傘並不動手,向南宮良和魏奇一使眼色,突然退後道:「二位,這小子交給你們啦。」

魏奇沙啞著嗓門道:「南宮兄,這次該兄弟擾個先了吧?」

南宮良笑道:「好!」

魏奇的肩膀剛一動,未及出手,卻突發一聲慘叫,雙手掩面倒地,滿地亂滾,哀叫如號:「我的眼睛……」

這突如其來的驟變,使南宮良和閻羅傘大吃一驚,相顧愕然。就在他們驚魂未定時,牆頭上出現了一個人。夜色朦朧,這人一身白衣,竟是那白衣少婦——冷血觀音。

南宮良驚聲道:「來的可是冷血觀音?」

冷血觀音冷冷地道:「你的眼力總算還不錯,沒有把我當成丁殘豔。」

江湖中最難惹的兩個女人,就是冷血觀音和丁殘豔,而她們兩個都喜歡穿白衣。

小雷第一次看到冷血觀音的背影,就曾把她誤認作是丁殘豔。

南宮良對這女人似有顧忌,但仍然忍不住憤聲道:「我們跟你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什麼向魏奇下這毒手?」

冷血觀音掠下牆頭,手指小雷道:「可是你們犯了他!」

南宮良道:「這與你何干?」

冷血觀音冷哼一聲道:「關係可大著呢。」

小雷並不領她的情,甚至不敢領這種女人的情。他遇上個丁殘豔,就已頭疼萬分,絕不願再遇上第二個丁殘豔。

小雷不禁嘆道:「唉!你怎麼也是陰魂不散……」

閻羅傘早已按捺不住,趁著冷血觀音正要答話,稍一分神的機會,突然出其不意地向她掄傘攻去。冷血觀音動都未動,纖指輕彈,兩道寒芒疾射而出。

閻羅傘的這柄鐵傘,專破各門各派暗器,沒想到今夜遇上冷血觀音,竟使他成了英雄無用武之地。這隻怪他求功心切,企圖趁其不備,攻冷血觀音個措手不及,可惜這個如意算盤打錯了,等他驚覺兩道寒光射到眼前時,根本已無法閃避。

只聽他發出聲淒厲慘叫,也像魏奇一樣,倒在地上亂滾,哀號不已。

閻羅刀正好衝出正堂,見狀大吃一驚,怒喝道:「南宮兄,你是來看熱鬧的?」喝聲中他已揮刀撲向冷血觀音。但這次不容冷血觀音出手,小雷已搶先發動,迎向撲來的閻羅刀。刀光霍霍,聲勢奪人,卻嚇阻不了小雷的撲勢。

小雷雖不重視生命,但也不願用血肉之軀去挨刀。他閃開來勢洶洶的一刀,一轉身,雙臂齊張,將閻羅刀整個身體緊緊抱住。這不像高手過招,簡直是兩個莽漢打架。

可是小雷的雙臂如同鐵鉗,愈收愈緊,使閻羅刀被勒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南宮良蠢蠢欲動,偷眼一瞥冷血觀音,終於遲遲不敢貿然出手。

小雷雙臂繼續收緊,閻羅刀已滿臉漲得通紅,青筋直冒,卻無法掙脫……就在這時候,牆頭上又出現十幾個人。冷血觀音回頭一看,暗吃一驚。

像她這種女煞星,居然也有吃驚的時候,這倒是很難得的事。

夜色雖朦朧,她的眼力卻厲害,一眼就認出,這些身穿骷髏裝的人,全是血雨門主的隨身侍衛。他們的打扮確實怪異,黑色緊身衣上,畫成整個一副白骨,戴著骷髏面罩,乍看之下,就像一具具從墳墓裡爬出的骷髏,令人看了不寒而慄,毛髮悚然。

想不到血雨門主司徒令,今夜竟親自出馬,南宮良趁她吃驚分神,突然雙袖齊拂,十二枚奪命金錢疾射而出。冷血觀音驚覺已欲避不及,千鈞一髮之際,小雷突將閻羅刀的身體拋來,及時做了她的擋箭牌。

十二枚奪命金錢,全部打在閻羅刀身上。他已被勒得幾乎昏厥,所以毫無痛苦,也未發出慘叫,就摔在地上氣絕而亡。這種死法倒也痛快。

冷血觀音驚魂甫定,兩眼逼視南宮良,冷森森地道:「你可懂得禮尚往來嗎?」南宮良心頭一寒,從頭頂直涼到腳跟。

他強自發出聲苦笑,正要情急拼命,來個孤注一擲,忽聽牆頭上有人問道:「姓雷的死了沒有?」

小雷介面道:「我還活著。」

牆頭上的人道:「南宮良,門主有令,放他一馬。」

南宮良正中下懷,趁機下臺,急向冷血觀音雙手一拱,道:「那我就不奉陪了。」說完他已掠身而起,射向牆頭。

冷血觀音疾喝一聲:「沒那麼簡單。」

喝聲中,她已揚手射出幾枚毒針。南宮良情知不妙,可惜未及凌空擰身閃避,幾枚毒針已悉數射在他身上。只見他慘呼一聲,身形直墜,翻跌出了牆外。

冷血觀音以為牆頭上那十幾人,必然群起而攻,急忙嚴陣以待。出乎她意料之外,那些人竟不顧而去。

鐵獅子衚衕外,黑暗處站著兩個人。他們保持著沉默。

十幾個穿骷髏衣的人奔出,直到走近他們,其中一個上前執禮甚恭地道:「回稟門主,姓雷的還活著。」

黑暗中的兩個人,竟有一個是司徒令,司徒令笑道:「好!這筆買賣成交了。」

黑暗中另一人道:「三日之內,我派人把玉如意奉上就是。」

司徒令道:「一言為定。」

他也不問自己的人死活,便帶著那批手下,揚長而去。黑暗中留下另一人,仍在等待著。

衚衕裡終於奔出了冷血觀音,他立即迎出,迫不及待地問道:「姓雷的真沒死?」

冷血觀音道:「他死不了的,可是我不明白,司徒令怎會被你說服的?」

那人輕描淡寫道:「我們做了一筆交易。」

冷血觀音詫然道:「什麼交易?」

那人道:「用我家傳之寶玉如意,交換姓雷的一條命。」

冷血觀音道:「哦?這代價也未免太大了,恐怕他自己也不相信,他的命有這樣值錢。」

那人斷然道:「在我卻值得。」

黑暗中駛出一輛華麗馬車,二人登車疾駛而去。

夜,更深沉,更靜寂了。

鏢局裡橫七豎八,躺著二三十具屍體,活著的人已沒有幾個。

龍四已是半死不活,只剩奄奄一息。

歐陽急斷了條手臂,但他畢竟保全了生命,並且已勉強支撐著坐了起來。

小雷蹲在龍四身旁,熱淚盈眶道:「我來遲了,我來遲了……」

龍四氣若游絲,但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意,道:「你畢竟來了,我已心滿意足。」

小雷悔恨道:「我應該早一天趕來的,哪怕是早一個時辰……」

龍四悽然苦笑道:「好兄弟,只要你有來找我的心意,就算我死後你才來,仍然是來了……我們是好兄弟嗎?」

小雷點頭道:「是的,是的,你是龍四,我是龍五……」

龍四大笑道:「對!我們是好兄弟,哈哈……」笑聲漸漸衰弱,終於戛然而止。

龍四死了。他死得心安理得,臉上露出欣慰滿足的笑容。

小雷情不自禁,撫屍失聲痛哭:「龍四哥!」

歐陽急不愧是條硬漢,他沒有流一滴淚,平靜地道:「雷老弟,四爺跟你結交一場,總算沒有看錯人,死也可以瞑目了。」

小雷哭聲突止,問道:「他們是血雨門的人?」

歐陽急點點頭,沒有說話。

小雷激動道:「好!我會去找他們的。」

歐陽急慌急地道:「你不必去找他們,四爺等了你好些天,希望你能快點來,就是要告訴你去找一個人……」

小雷急問道:「誰?是纖纖嗎?」

歐陽急搖搖頭道:「那個人曾經來打聽過你,另外還有個女人也來打聽過,就是剛才那個穿白衣的女人。」

小雷道:「她?」

歐陽急道:「四爺希望你去見的不是她。」

小雷追問道:「究竟是誰呢?」

歐陽急道:「小侯爺。」

小雷茫然道:「哦?他為什麼要我去見那個人?」

歐陽急又搖了搖頭。他只記得小侯爺來訪龍四,臨走時曾叮囑:「姓雷的如果來了,務必要他去見我。」

小侯爺究竟為什麼要見小雷,連龍四也不知道,歐陽急就更不清楚了。

但是,他們都知道,小侯爺是個值得交的朋友,卻不易結交得上。

世界上最難能可貴的,不是愛情,而是友情——真摯的友情。

真正的朋友不多,只要能交上一兩個,也就死而無憾了,所以龍四交上小雷,他已心滿意足。他要小雷去見小侯爺,也許認為他們可以結交成朋友吧。

小雷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幫著歐陽急料理鏢局的善後。他們兩人成了朋友。

歐陽急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那就是那天夜裡,司徒令為什麼突然下令收兵,放了小雷一條生路?小雷也想不出答案。這兩天他心情太壞,並不急於見小侯爺。

可是,小侯爺派人送來了帖子,柬邀小雷赴王府一敘。小雷拿不定主意,徵詢歐陽急的意見。

歐陽急自告奮勇道:「我陪你去。」

小雷無法拒絕。他雖不願去巴結小侯爺,但龍四希望他去見見這個人,他就不得不去。

二人相偕來到王府,小侯爺聞報,立即親自出迎。

小雷對小侯爺的第一印象,是這個人並沒有架子。

在他的想象中,小侯爺一定是趾高氣揚,目中無人的花花公子,結果他的判斷錯了。

小侯爺對他敬若上賓,特地準備豐盛酒菜,殷勤招待他們。

酒過三巡,小侯爺忽道:「小弟明天成婚,二位能賞光嗎?」

小雷跟歐陽急交換一下眼色,道:「我今夜就要走了。」

小侯爺道:「不能多留一二日?」小雷搖搖頭。

歐陽急代為補充道:「他急於去找尋一個人……」小侯爺笑問:「一兩天也不能耽擱?」小雷又搖了搖頭。

歐陽急道:「如果知道下落,他一兩個時辰也不願耽擱的。」

小侯爺道:「既然尚不知道下落,耽擱一天又有何妨?雷兄若不嫌棄,務必賞光,明天喝過小弟的喜酒再走。」

小雷在盛情難卻下,勉強答應了。小侯爺不動聲色,但心裡在笑。這是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明知這不是明智之舉,甚至會弄巧成拙,卻必須接受這重大的考驗。

因為他很自負,更需要證明這件事。證明纖纖將永遠真正屬於他。

王府一早就開始張燈結綵,忙碌起來。裡裡外外,一片喜氣洋洋。纖纖又垂著頭了。她不知是心情過於興奮,還是心事重重。她終於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如願以償,使夢想成為事實,今天,她即將成為小侯爺的妻子。但是,她的心情仍然很矛盾。金川說得不錯,她一生只愛一個人,那就是小雷。

小侯爺悄然走進房來,一直走近她身邊,她尚渾然未覺。她垂著頭,想出了神。

小侯爺默默注視她片刻,始輕喚一聲:「纖纖!」

纖纖微覺一驚,抬頭微笑道:「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小侯爺伸手按在她香肩上,笑問:「纖纖,你在想什麼?是想那個姓雷的?」

纖纖神色微變,嗔聲道:「我已經告訴過你,早就忘掉了這麼個人。」

小侯爺道:「真的?」

纖纖斷然道:「如果我沒有這個決心,就不會把一切告訴你了。」

小侯爺笑道:「我相信你。不過,假使有一天你再見到他呢?」

纖纖憤聲道:「我這一輩子也不願再見到他。」

小侯爺追問:「如果見到了呢?」

纖纖毫不猶豫道:「我就當不認識他。」

小侯爺滿意地笑了,這是從他心裡發出的。

纖纖忽問:「你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小侯爺置之一笑道:「也許我是心血來潮吧。」

纖纖嫣然一笑,又垂下了頭。

華燈初上。

侯爺半年前奉旨出京,攜眷同行,現在小侯爺是一家之主。

他等不及雙親回來,就急於完婚,自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好在他是獨生子,他無論怎麼做,事後都可以獲得雙親的諒解。

今天他沒有請任何諸親好友,請的都是些武林高手,江湖人物。

這些人是今天才臨時接到請帖,紛紛趕來道賀的。

小侯爺廣結江湖人物,就像有些人喜歡賭博、酗酒、好色一樣,是一種嗜好。

小雷從不失信,他答應過小侯爺要來的,所以他來了。

歐陽急沒有來,因為他是有名氣的鏢頭,不願在江湖人物面前丟臉,看到他突然變成了獨臂將軍。

賀客已到了很多,氣氛很熱鬧。

小雷不認識他們,也不願跟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他只是坐在那裡等喝喜酒,喝完就走。

小侯爺忙著招呼客人,似乎未發現小雷已經來了。

忽然有個丫環來到小雷面前,道:「雷公子,小侯爺請你到後院來一下,他要單獨見你。」小雷點點頭,跟著丫環來到後院。

丫環帶他到廂房門口,道:「雷公子請裡邊稍候,小侯爺立刻就來。」

小雷徑自走進房,發現這竟是洞房。牙床上坐著個新娘打扮的女人,垂著頭。

他暗自一怔,正待退出房,那女人忽然抬起頭。她尚未垂下面布。

這張臉,小雷太熟悉了,做夢也不會忘記——這是纖纖的臉。

纖纖更認得,站在那裡發愣的就是小雷,他們同時怔住了。

小雷突然衝向前,激動地叫道:「纖纖……」

纖纖只迸出一個字:「你……」她又垂下了頭,淚珠涔涔而下。

一聲輕咳,驚動了他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向房門口看去,走進來的是小侯爺。

小侯爺的臉上毫無表情,道:「你要找的人是她嗎?」

小雷沒有說話,他不知該說什麼。纖纖把頭垂得更低了。

小侯爺又道:「現在你見到她了,你有什麼話要對她說的?」小雷搖搖頭,仍然無話可說。

他轉身要走,纖纖突然叫道:「小侯爺,你為什麼帶他來見我?」

小侯爺道:「我必須證實一件事,那就是你見到他之後,會不會改變主意。」

纖纖斷然道:「我對他的心早已死了。」

小侯爺眼光盯住她道:「他呢?」

纖纖恨聲道:「他的心裡根本沒有我。」

小雷用力咬著自己的下唇,痛不在嘴唇上,而是在心裡。他仍然一言不發,保持著緘默。

小侯爺眼光移向他道:「你可以走了。」

小雷點點頭,沒有說話,向房外走去。

纖纖突然站起,情不自禁地叫道:「雷……我要問你一句話。」小雷站住了,沒有回身。

纖纖衝到他身後,道:「你為什麼找我?」

小雷終於說話了:「我只要告訴你,那晚你若不走,就會像我全家一樣被趕盡殺絕。」

纖纖驚呼道:「你說什麼?」

小雷道:「你只想問我一句話,我已經回答了,其他的又何必再問……」他剛舉步,小侯爺忽道:「你急於要找到她,就為了要告訴她這兩句話?」小雷點點頭。

小侯爺道:「不見得吧,如果她今晚不是跟我成婚,你找到了她呢?」

小雷道:「我還是告訴她,同樣的這兩句話。」

小侯爺道:「哦?你說你全家被趕盡殺絕,為什麼你還活著?」

小雷道:「也許我活著,就是為了找她,告訴她這兩句話。」

小侯爺突然大笑道:「這隻怪你交錯了朋友,如果我比金川先認識你,也許我們會成為朋友的。」

小雷道:「我只有一個朋友,但他已經死了,以後我也不會再交任何朋友,所以不必擔心再交錯朋友。」

小侯爺問道:「你的朋友是龍四?」

小雷點點頭,眼眶裡有淚光。

小侯爺笑了笑道:「除了他之外,難道救過你命的人也不算朋友?」

小雷道:「我的命不值錢,而且早已不屬於我自己。」

小侯爺道:「不值錢?早知道我就不必忍痛犧牲一件家傳至寶,白白便宜司徒令了。」

小雷回過身來,詫然道:「你說什麼?」

小侯爺道:「告訴你吧,那夜血雨門到鏢局找龍四尋仇,是我用一件玉如意,向司徒令交換你這條命的。」

小雷沮然苦笑道:「奇怪,我自己並不太想活著,為什麼偏有些人不讓我死?」

纖纖憤聲道:「那你就去死吧。」

小雷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他原想找到纖纖,說明那晚故意氣走她的苦心,但現在似已沒有這個必要。走過長廊,小侯爺突然疾步跟來,他站住了。

小侯爺一手按在他肩上,問道:「你就這樣一走了之?」

小雷道:「嗯。」

小侯爺道:「可是你的命既不值錢,我就不必拿玉如意去交換了。」

小雷強自一笑道:「你本來就不必的……」

小侯爺冷哼了一聲,道:「好在玉如意還沒送走,但我不能失信於司徒令,所以只好把你這條命交還給他。」

小雷道:「這個不用你操心,我自己會送去的。」

小侯爺冷冷一笑,突然從袖管抽出一柄精緻匕首,猛地刺向小雷後腰。

小雷一閃身,刀鋒滑向腰旁,連衣帶肉劃破一道血口。

他一把執住小侯爺的手腕,怒道:「你……」

小侯爺的手被捉住,無法刺出第二刀,急點對方胸前三大要穴,出手既狠又快,毫不留情。

小雷從容化解,錯步縱開,越過欄杆掠入院中。

小侯爺毫不放鬆,跟著掠入院中喝道:「姓雷的,聽說你不怕死,為什麼要逃?」

小雷道:「因為我不想死在你手裡,也不想殺你。」

小侯爺逼近兩大步,笑道:「哦?你不想殺我?」

小雷道:「我已經做過一件錯事,不能再錯一次。」

小侯爺道:「哦?你指的是對纖纖?」

小雷沒有回答。

小侯爺滿臉殺機道:「那麼我告訴你,我不能讓你活著,也是為了她。」

小雷露出懷疑的神色:「真的?」

小侯爺道:「今晚我安排你們見面,就是為證實這一點,現在我已知道,你若活著,她的心就不會死。」

小雷沉思一下道:「如果我死了呢?」

小侯爺道:「她才會真正屬於我。」

小雷問道:「你呢?」

小侯爺道:「我會全心全意地愛她。」

小雷毫不猶豫道:「好!你動手吧。」

小侯爺突然欺身逼近,出手如電地一刀刺去。他以為對方必然閃避,故意出手偏左,那就正好當胸一刀刺個正著。不料小雷竟動也不動,這一刀刺在他胸前左側,整個刀身戳入,只剩了刀柄。

但他仍然一動也不動。小侯爺用勁一拔,鮮血隨著刀身,像噴泉般射出。小雷還是沒有動。

小侯爺要刺第二刀,卻被對方漠然的神情驚愕住了:「你真的不怕死?」

小雷淡然道:「我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奇蹟。」

小侯爺第二刀已出手,刀尖正刺入小雷胸膛,突聞一聲悽呼:「不要殺他……」小侯爺驟然住手,刀尖仍留在小雷胸膛。

纖纖飛奔而來,淚痕滿面,叫道:「小侯爺,請你放他走吧。」

小侯爺臉上沒有表情:「你不願他死?」

纖纖道:「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你,但……但我隱瞞了一件事……」

小侯爺問道:「什麼事?」纖纖垂下頭,猶豫片刻,抬起頭,似乎突然下了決心,鼓起勇氣道:「我……我已有了身孕……」

小侯爺瞥了小雷一眼:「是他的?」

纖纖點點頭,又把頭垂了下去。

小侯爺全身感到一震,但他臉上仍然沒有表情,淡然一笑道:「你早就該告訴我的,為什麼現在才說?」

纖纖沮然道:「我,我怕你會嫌棄我……」

小侯爺追問道:「現在你又為什麼要告訴我?」

纖纖垂首無語。

小侯爺激動地叫道:「現在你不在乎了?」

纖纖突然掩面痛哭失聲。

小侯爺氣餒了,收回匕首,道:「我明白了,我應該相信金川的話……」

金川說纖纖一生只愛過一個人,那就是小雷。但她卻被小雷所遺棄。

所以纖纖要報復,她不惜投入小侯爺的懷抱,就是為了報復小雷的負心和絕情,但是,她愛的仍然是小雷,小侯爺始終不相信,現在他終於相信。

他深深一嘆,忽道:「你把纖纖帶走吧。」

小雷望著纖纖道:「我已經沒有這個權利……」

纖纖抬起頭道:「可是我有權利要問明白,你究竟為什麼要那樣對我?」

小侯爺介面道:「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但我沒有知道的必要,讓他以後向你解釋吧。」

纖纖和小雷相對無言。

小侯爺又道:「你們走吧,最好從後門出去。」

小雷不置可否,望望纖纖,突然轉身走向後門。纖纖以遲疑的眼光看著小侯爺,小侯爺笑笑。

纖纖終於跟著小雷,向後門走去。小侯爺目送他們走出後門,站在那裡發愣。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你終於相信了?」

小侯爺沒有回頭,平靜地道:「我相信了。」

女人道:「你讓她走了,今晚的場面……」

小侯爺道:「喜事照辦。」

女人道:「可是新娘……」

小侯爺回過身來道:「你!」身後站的是冷血觀音。

她驚訝道:「我?」

小侯爺點點頭道:「不錯!我決定娶你,反正大家都不知道新娘是誰,難道你不同意?」

冷血觀音受寵若驚道:「可是我,我……」

小侯爺大笑道:「你嫌自己丑?哈哈,我要娶的妻子,如果不是最美的,就要是最醜的。」

冷血觀音的臉紅了,她生平沒有臉紅過,即使是殺人的時候。

現在她臉紅了。她的臉綻開了笑容。

無論她的臉有多醜,但在這一瞬間,在小侯爺眼裡她是美的。

《劍・花・煙雨江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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