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門

劍·花·煙雨江南 古龍 第1頁,共2頁

01

纖纖垂著頭,坐著。她的肩後縮,腰挺直,一雙手放在膝上,兩條腿斜斜併攏,只用腳尖輕輕地踩著地。這無疑是種非常優美、非常端淑的姿勢,卻也是種非常辛苦的姿勢。

用這種姿勢坐不了多久,脖子就會酸,腰也會開始疼,甚至會疼得像是要斷掉。

可是她已像這樣坐了將近一個時辰,連腳尖都沒有移動過一寸。

因為她知道窗外一直都有人在看著她。她也知道小侯爺已經進來了。

他神情彷彿有些不安,有些焦躁。他當然希望她能站起來迎接他,至少也該看他一眼,對他笑笑。她沒有。他圍著圓桌踱了兩個圈子,忽然揮了揮手。

八個垂手侍立的少女,立刻斂衽萬福,悄悄地退了出去。

小侯爺又踱了兩個圈子,才在她面前停了下來,道:「你要我進來?」纖纖輕輕地點了點頭。

小侯爺道:「我已經進來了。」

纖纖垂著頭,道:「請坐。」

小侯爺在對面坐了下來,神情卻顯得更不安。他本是個很鎮定,很沉著的人,今天也不知為了什麼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雖然他也知道說話可以使人安定下來,卻偏偏不知道怎麼說。

他希望纖纖能開口說說話,纖纖又偏偏不說。

他端起茶,又放下,終於忍不住道:「你要我進來幹什麼?」

纖纖又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道:「剛才孫夫人告訴我,說你要我留下來?」

小侯爺點點頭。

纖纖道:「你要我留下來做什麼?」

小侯爺道:「孫大娘沒有對你說?」

纖纖道:「我要聽你自己告訴我。」

小侯爺的臉突然有些發紅,掩住嘴低低咳嗽。纖纖也沒有再問。她知道男人就和狗一樣,都不能逼得太緊的。她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收緊手裡的線,什麼時候該放鬆。

她的頭垂得更低:「你……你要我做你的妾?」

「……」

「你已有了夫人?」

「沒有。」

「但你還是要我做你的妾?」

「……」

「為什麼?」

「……」

他本就是個沉默的男人,何況這些話問得本就令人很難答覆。

纖纖輕輕嘆了口氣,道:「其實你就算不說,我也明白,像我這麼樣一個既沒有身份,又沒有來歷的女人,當然不能做侯門的媳婦。」

小侯爺看著自己緊緊握起的手,訥訥道:「可是我……」

纖纖打斷他的話,道:「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你救過我,我更不會忘記,就算今生已無法報答,來世……」她並沒有說完這句話,突然站起來,卸下了頭上的環佩,褪下了手上的鐲子,甚至連腳上那雙鑲著明珠的鞋子都脫了下來,一樣樣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吃驚地看著她,失聲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纖纖淡淡道:「這些東西我不敢收下來,也不能收下來……這套衣服我暫時穿回去,洗乾淨了之後,就會送回來。」她不再說別的,赤著腳就走了出去。

小侯爺突然跳起來,擋在門口,道:「你要走?」

纖纖點點頭。

小侯爺道:「你為什麼忽然要走?」

纖纖道:「我為什麼不能走?」她沉著臉,冷冷道:「我雖然是個既沒有來歷,又沒有身份的女人,可是我並不賤,我情願嫁給一個馬伕做妻子,也不願做別人的妾。」她說得截釘斷鐵,就像是忽然已變了一個人。小侯爺看著她,更吃驚。

他從來沒有想到這麼樣一個溫柔的女人,竟會忽然變得如此堅決,如此強硬。

纖纖板著臉道:「我的意思你想必已明白了,現在你能不能讓我走?」

小侯爺道:「不能。」

纖纖道:「你想怎麼樣?」

小侯爺目光閃動,道:「只要你答應我,我立刻就先給你十萬兩金子……」

他的話還未說完,纖纖已一巴掌摑在他臉上。這也許正是他平生第一次挨別人的打,但他並沒有閃避。

纖纖咬著牙,目中已流下淚來,嗄聲道:「你以為你有金子就可以買得到所有的女人?你去買吧,儘管去買一百個,一千個,但是你就算將天下所有的金子都堆起來,也休想能買得到我。」

她喘息著,擦乾了眼淚,大聲道:「放我走……你究竟放不放我走?」

小侯爺道:「不放。」

纖纖又揚起手,一掌摑了過去,只可惜她的手已被捉住。小侯爺捉住她的手,凝視著她,眼睛裡非但沒有憤怒之色,反而充滿了溫柔的情意。

他凝視著她,柔聲道:「本來我也許會讓你走的,但現在卻絕不會讓你走了,因為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個多麼難得的女人,我若讓你走了,一定會後悔終生。」

纖纖眨著眼,道:「你……」

小侯爺道:「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妻子。」

纖纖似驚似喜,顫聲道:「可是我……我不配……」

小侯爺道:「你若還不配,世上就沒有別的女人配了。」

纖纖道:「但我的家世……」

小侯爺道:「管他什麼見鬼的家世,我娶的是妻子,不是家譜。」

纖纖看著他,美麗的眼睛裡又有兩行淚珠漸漸流下。現在她流的淚,已是歡喜的淚。她終於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女人對付男人的方法,據說有三百多種。她用的無疑是最正確的一種。

因為她懂得應該在什麼時候收緊手裡的線,也懂得應該在什麼時候放鬆。

02

燈燃。丁殘豔慢慢地走進來,燃起了桌上的燈,才轉過身來看著他們。

小雷沒有看她,似已永遠不願再看她一眼。丁丁躲在床角,又嚇得不停地在發抖。

丁殘豔慢慢走過來,盯著她,道:「你說我替他敷的藥叫鋤頭草?」

丁丁點點頭,嚇得已快哭了起來。

丁殘豔轉身面對小雷道:「你相信?」

小雷拒絕回答,拒絕說話。

丁殘豔緩緩道:「她說的不錯,我的確不願讓你走,的確見過龍四,的確殺了那匹馬——這些事她都沒有說謊。」

小雷冷笑。

丁殘豔道:「可是鋤頭草……」她忽然撕開自己的衣襟,露出晶瑩如玉的雙肩,肩頭被她自己刺傷的地方,也用棉布包紮著。

她用力扯下了這塊棉布,擲在小雷面前,道:「你看看這是什麼?」小雷用不著看,他已嗅到了那種奇特而濃烈的藥香。她自己傷口上,敷的竟也是鋤頭草。小雷怔住了。

丁殘豔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丁丁,丁丁……我什麼地方錯待了你?你……你……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謊?」

丁丁流著淚,突然跳起來,嘶聲道:「不錯,我是在說謊,我要破壞你,讓你什麼都得不到,因為我恨你。」

丁殘豔道:「你恨我?」

丁丁道:「恨你,恨你,恨得要命,恨不得你快死,愈快愈好……」她忽然以手掩面,痛哭著奔了出去,大叫道,「我也不要再留在這鬼地方,天天受你的氣……我就算說謊,也是你教給我的……」

丁殘豔沒有去攔她,只是痴痴地站在那裡,目中也流下淚來。小雷的臉色更蒼白。

他實在想不到事情會忽然變成這樣子,實在想不到那又天真,又善良的小女孩,居然也會說謊。丁殘豔忽又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我不怪她,她這麼樣做,一定只不過是為了要離開我,離開這地方……外面的世界那麼大,有哪個女孩子不想出去看看呢?」

小雷忍不住道:「你真的不恨她?」

丁殘豔道:「她還是個孩子。」

小雷道:「她卻恨你!」

丁殘豔黯然道:「世上有很多事本來都是這樣子的,恨你的人,你未必恨他,愛你的人,你也未必愛他……」她聲音愈說愈低,終於聽不見了。

小雷沉默了很久,也不禁嘆息了一聲,道:「不錯,世上的確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他心裡忽然覺得很沉重,就像是壓著塊千斤重的石頭一樣。

又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無論如何,你總是救了我。」

丁殘豔道:「我沒有救你。」

小雷道:「沒有?」

丁殘豔道:「救你的人,是你自己。」

小雷道:「我自己?」

丁殘豔道:「你自己若不想再活下去,根本就沒有人能救你。」

小雷道:「可是我……」

丁殘豔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現在你可以走了,若是走不動,最好爬出去。」

她先走了,沒有回頭。燈光愈來愈暗淡,風愈來愈冷,遠處的流水聲,聽來就彷彿少女的嗚咽。小雷躺下去,什麼都不願再想,只是靜靜地在等待著天明……

03

天明。陽光燦爛,穹蒼湛藍。晨風中傳來一陣陣花香,泉水的香氣,還有一陣陣煮熟了的飯香。小雷慢慢地下了床。

他的新傷和舊傷都在疼,疼得幾乎沒有人能忍受。可是他不在乎。

他已學會將痛苦當作一種享受,因為只有肉體上的痛苦,才能減輕他心裡的創痛。

是誰在燒飯?是她?還是丁丁?他不知道這一夜她們是如何度過的,對她們說來,這一夜想必也長得很。

廚房就在後面,並不遠。但對小雷說來,這點路也是艱苦而漫長的,幸好他的腿上還沒有傷。

他總算走到廚房的門口,冷汗已溼透了衣裳。

一個人揹著門,站在大灶前,長裙曳地,一身白衣如雪。想不到她居然還會燒飯。

無論誰看到她站在血泊中的沉著和冷酷,絕不會想象到她也會站在廚房裡。

小雷手扶著牆,慢慢地走進去。她當然已聽到他的腳步聲,但卻沒有回頭。她是不是也已拒絕跟他說話?

小雷沉默著,過了很久,忍不住問道:「丁丁呢?」

她沒有回答。

小雷道:「她還是個孩子,雖然做錯了事,但誰沒有做錯過事呢?你若肯原諒她,我……」

她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你在跟什麼人說話?」

小雷道:「你。」

她忽然回過頭,看著小雷,道:「你認得我?我怎麼不認得你?」

小雷怔住。這少婦雖然也是一身白衣,頎長苗條,但卻是個很醜陋的女人,平凡而醜陋。

她一隻手扶著鍋,一隻手拿著鏟子,正在盛飯。她有兩隻手。

小雷長長吐出口氣,勉強笑道:「我好像也不認得你。」

白衣少婦道:「既然不認得我,來幹什麼?」

小雷道:「來找一個人。」

白衣少婦道:「找誰?」

小雷道:「找一個女人,一位十八九歲的小姑娘。」

白衣少婦冷冷地笑了笑,道:「男人要找的,好像總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這你不說我也知道,可是,她姓什麼?」

小雷道:「好像姓丁。」

白衣少婦道:「我不姓丁。」

小雷道:「你……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白衣少婦道:「這裡是我的家,我不在這裡在哪裡?」

小雷愕然道:「這是你的家?」

白衣少婦道:「是的。」

小雷道:「你一直住在這裡?」

白衣少婦道:「我現在住在這裡,現在這裡就是我的家。」

小雷道:「以前呢?」

白衣少婦淡淡道:「以前的事你又何必再問它?」

小雷不說話了。因為他覺得這少婦說的話實在很有道理,以前的事既然已過去,又何必再問?又何必再提起?

白衣少婦回過頭,盛了一大碗飯,忽又問道:「你餓不餓?」

小雷道:「餓。」

白衣少婦道:「餓就吃飯吧。」

小雷道:「謝謝。」

桌子上有炒蛋、蒸肉,還有剛剝好的新鮮萵苣,拌著麻油。小雷坐下來,很快就將一大碗飯吃得乾乾淨淨。

白衣少婦看著他,目中露出笑意,道:「看來你真餓了。」

小雷道:「所以我還想再來一碗。」

白衣少婦將自己面前的一碗飯也推給他,道:「吃吧,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特,悠然接著道:「你總不至於想白吃我的飯吧?」

小雷好像覺得一口飯嗆在喉嚨裡。

白衣少婦道:「吃了人家的飯,就要替人家做事,這道理你總該明白的。」

小雷點點頭。

白衣少婦道:「我看你也是個有骨氣的男人,混吃混喝的事,你大概不會做的。」

小雷索性又將這碗飯吃了個乾淨,才放下筷子,問道:「你要我替你做什麼?」

白衣少婦反問道:「你會做什麼?」

小雷道:「我會做的事很多。」

白衣少婦道:「最拿手的一樣是什麼?」

小雷看著自己擺在桌上的一雙手,瞳孔似又在漸漸收縮。

白衣少婦凝視著他,緩緩道:「每個人都有一樣專長的,有些人的專長是琴棋書畫,有些人的專長是醫卜星相,也有些人的專長是殺人——你呢?」

小雷又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的專長是挨刀。」

白衣少婦道:「挨刀?挨刀也算是專長?」

小雷淡淡道:「不到十天,我已捱了七八刀,至少經驗已很豐富。」

白衣少婦道:「挨刀又有什麼用?」

小雷道:「有用。」

白衣少婦道:「你說有什麼用?」

小雷道:「我吃了你的飯,你不妨來砍我一刀,這筆賬就算清了。」

白衣少婦笑了,道:「我為什麼要砍你一刀?對我有什麼好處?」

小雷道:「那就是你的事了。」

白衣少婦眼珠子轉了轉,道:「你捱了七八刀,居然還沒有死,倒也真是本事。」

小雷道:「本來就是。」

白衣少婦道:「會挨刀的人,想必也會殺人的。」

小雷道:「哦?」

白衣少婦忽然一拍手,道:「好,你就替我殺兩個人吧,我們這筆債就算清了。」她說得倒很輕鬆,就好像人家欠了她一個雞蛋,她叫別人還兩個鴨蛋一樣。

小雷也笑了,道:「我吃了你兩碗飯,你就叫我去替你殺兩個人?」

白衣少婦道:「不錯。」

小雷道:「這兩碗飯的價錢未免太貴了吧?」

白衣少婦道:「不貴。」

小雷道:「不貴?」

白衣少婦道:「我這兩碗飯很特別,平常人是吃不到的。」

小雷道:「有什麼特別?」

白衣少婦道:「因為飯裡有些很特別的東西。」

小雷道:「有什麼?」

白衣少婦道:「毒藥。」

她看著小雷,好像希望看到小雷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但小雷卻連眼角都沒有跳。

白衣少婦皺了皺眉,道:「你不相信?」

小雷淡淡道:「那兩碗飯我既然已吃了下去,現在相不相信都無所謂了。」

白衣少婦道:「無所謂?你知不知道吃了毒藥的人,是會死的?」

小雷道:「知道。」

白衣少婦道:「你想死?」

小雷道:「不想。」

白衣少婦鬆了口氣,道:「那麼你就替我殺兩個人吧,反正那兩個人你又不認得,而且只兩個人,也不算多。」

小雷道:「的確不多。」

白衣少婦道:「等他們一來,你就可以下手殺他們。」

小雷道:「不殺。」

白衣少婦變色道:「不殺?為什麼不殺?」

小雷道:「不殺就是不殺,也沒有為什麼。」

白衣少婦道:「你知道我要你殺的人是誰?」

小雷道:「就因不知道,所以不能殺。」

白衣少婦道:「你想不想知道?」

小雷道:「不想,也不必。」

白衣少婦狠狠道:「你若不殺他們,你自己就得死。」

小雷忽然不說話了,慢慢地站起來,就往外走。

白衣少婦道:「你到哪裡去?」

小雷道:「去等死。」

白衣少婦道:「你寧死也不答應?」

小雷卻連理都懶得再理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白衣少婦咬著牙,忽然跳起來,大聲道:「你究竟是個人?還是頭騾子?」

只聽小雷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只說了兩個字:「騾子。」

04

小雷躺在床上,自己覺得自己很可笑。九幽一窩蜂來尋仇時,那一戰死人無數,血流遍地。他沒有死。血雨門下的劊子手用刀架住了他的咽喉,刀鋒已割入肉裡,他沒有死。

五殿閻羅無一不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而且個個心狠手辣,那一劍明明從他身上對穿而過,他也沒有死。現在他糊里糊塗地吃了人家兩碗白米飯,居然就要糊里糊塗地死了。

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他本來當然可以出手制住那白衣少婦,逼她拿出解藥來。

他沒有這麼做,倒並不是因為他怕自己氣力未復,不是她的敵手——一個人既然反正要死了,還怕什麼?他沒有這麼樣做,只不過因為他懶得去做而已。

那白衣少婦怎會到這裡來的?叫他去殺的是誰?她自己究竟是誰?

小雷也沒有問,懶得去問。現在他無論對什麼事,好像都已完全沒有興趣,完全不在乎。

這種現象的確很可怕。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也懶得去想。等死的滋味好像也不錯,至少就一了百了,無牽無掛。

外面在「叮叮咚咚」地敲打著,也不知在敲什麼?過了很久,聲音才停止。

然後門外就有人進來了。兩個青衣壯漢,抬著個薄木板釘成的棺材走進來,擺在他的床旁邊。

原來剛才外面就是在釘棺材。這些人想得真周到,居然連後事都先替他準備好了。

青衣壯漢看了他一眼,就好像在看著個死人似的,忽然對他躬身一禮。

活著的人,對死人好像總特別尊敬些。小雷也懶得睬他們,動也不動地睡著,倒有點像是個死人。青衣壯漢走了出去,過了半晌,居然又抬了口棺材進來,放在旁邊。

一個人為什麼要兩口棺材?小雷當然還是懶得去問他們,一口棺材也好,兩口棺材也好,有棺材也好,沒棺材也好。他全都不在乎。

又過了半晌,那白衣少婦居然也走了進來,站在床頭看著他。小雷索性閉起了眼睛。

白衣少婦道:「棺材已準備好了,是臨時釘成的,雖然不太考究,總比沒有棺材好。」

小雷未作聲。

白衣少婦道:「不知道你能不能自己先躺進棺材裡,也免得你死了後,還叫人來抬你?」她盯著小雷,好像希望小雷會氣得跳起來跟她拼命。誰知小雷竟真的站起來,自己躺入棺材裡,臉上還是全無表情。白衣少婦似也怔住了。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們素昧平生,想不到現在居然死在一起,大概這就叫作緣分。」

她自己居然也躺入另一口棺材裡。小雷居然也還能忍得住不問,只不過他心裡也難免奇怪,不知道她究竟在玩什麼花樣。白衣少婦筆筆直直地躺在棺材裡,閉上了眼睛,好像也在等死。

又過了很久,她忽又嘆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她似已明知小雷不會開口的,所以自己接著又道,「我在想,別人若看見我們兩個人死在一起,說不定還會以為我們是殉情哩!」

小雷終於開口了。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要跟我死在一起?」

白衣少婦道:「因為你害了我。」

她害了別人,反說別人害了她。小雷又沒說話了。

白衣少婦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你害了我?」

小雷道:「不知道。」

白衣少婦道:「因為你若肯替我殺那兩個人,我就不會死了。」

小雷皺了皺眉,道:「那兩個人是來殺你的?」

白衣少婦嘆了口氣,道:「不但要殺我,說不定還會將我千刀萬剮,所以我不如自己先死了反倒乾淨些。」

小雷道:「所以你才先躺進棺材裡?」

白衣少婦道:「因為我也在等死,等他們一來,我就先死。」她笑了笑,笑得很淒涼,接著又道:「就算我死了之後,他們還是會把我從棺材裡拖出去,但我總算是死在棺材裡的。」

她輕描淡寫幾句話,就將那兩個人的兇惡和殘酷形容得淋漓盡致,無論誰聽了她的話,都不會對那兩人再有好感。

小雷卻還是冷冷道:「你可以死的地方很多,為什麼一定要到這裡來死?」

白衣少婦道:「因為我本來並不想死,所以才會逃到這裡來。」

小雷道:「為什麼?」

白衣少婦又嘆了口氣,道:「因為我本來以為這裡有人會救我的。」

小雷道:「誰?」

白衣少婦道:「丁殘豔。」

小雷輕輕「哦」了一聲,對這名字似乎很熟悉,又像是非常陌生。

白衣少婦又道:「我來的時候,她已不在,所以我以為她臨走交託了你。」

小雷幽幽道:「那你錯了,我也不知道她真的會走。」

他把「真」字說得特別重,彷彿那個陰魂不散的女人,永遠也不會放棄他而去似的。

但他寧願相信,丁殘豔是真的絕望而去了。

她到什麼地方去了?這將永遠是個謎。

不過他更相信,像丁殘豔這樣的女人,無論到天涯海角,她都會照顧自己的。因為在她的心目中,除了自己之外,根本沒有別人的存在。

白衣少婦突然從棺材裡坐起,問道:「你究竟是丁殘豔的什麼人?」

小雷淡然道:「我不是她的什麼人。」

白衣少婦道:「哦?那你怎麼會在這裡?」

小雷仍然躺著不動,緊閉著眼睛,如同一具屍體。不過他畢竟比死人多口氣——嘆出一口長氣。他懶得回答,也不想回答。

沉默。經過一段很長的沉默,沒有一點聲息,也沒有一點動靜。

小雷不用咬手指頭,也知道自己還活著,因為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死人是不會呼吸的。

但呼吸聲是他發出的,旁邊的棺材卻毫無聲息。難道她已經死了?

小雷霍地挺身坐起,探頭向旁邊的棺材一看,發現已是一口空棺。

小侯爺從鐵獅子衚衕走出來,距衚衕口不遠,停候著一輛華麗馬車。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近,掀簾進入車廂,裡面坐著個女人,就是那白衣少婦。白衣少婦迫不及待問道:「你見到龍四了?」

小侯爺神色凝重,微微點了點頭。馬車已在賓士,車廂顛簸得很厲害。沉默。

白衣少婦偷瞥一眼小侯爺的臉色,忽道:「我就在這裡下車吧。」小侯爺沒有阻止,白衣少婦正要掀簾跳下車,卻冷不防被他一把抓住手臂,抓得很緊。

白衣少婦失聲輕呼起來:「啊……」

小侯爺憤聲道:「告訴我,你為啥不向姓雷的下手?」

白衣少婦笑了笑,道:「如果你真喜歡纖纖姑娘,就得讓姓雷的活著,否則你將會失去她。」

小侯爺斷然道:「我不相信!」

白衣少婦道:「你不必相信我,但你必須相信金川的話。」

小侯爺不屑地道:「哼!那個人我更不相信。」

他有理由不相信金川,因為吃不到葡萄的人,都說葡萄是酸的。

據金川說:「纖纖一生只愛一個人,那就是小雷。但她卻被小雷所遺棄。」所以纖纖要報復,她不惜投入小侯爺的懷抱,就是為了報復小雷的負心和絕情。但是,她愛的仍然是小雷。

小侯爺一向很自負,他不信憑自己的家世,相貌及武功,在纖纖的心目中比不上小雷,除了一點,那就是白衣少婦見過小雷後所說的,這個人根本不重視生命。

難道小雷令纖纖傾心的,就憑這一點?小侯爺絕不相信,所以他親自去見了龍四。

也許他不該多此一舉的,但為了證實金川說的一切,他還是忍不住去見了龍四,現在他終於知道,一個能令龍四這樣的人衷心敬服的男人,絕對值得任何一個女人全心全意地去愛他。

白衣少婦從未被男人愛過,也沒有愛過任何男人,她只會殺人,不管是男是女,所以她的綽號叫「冷血觀音」。

她受小侯爺之託,從龍四方面獲得線索,判斷騙去小雷的可能是丁殘豔,果然不出所料,當她找去的時候,發現丁殘豔和丁丁已不在,只有小雷躺在床上。

小雷當時睡得很熟,她原可以趁機下手的,但她沒有下手。

冷血觀音生平殺人從不猶豫,更不會於心不忍,可是她放棄了這舉手之勞的機會。

這正是小侯爺的憂慮,冷血觀音尚且對小雷手下留情,足見他在纖纖心目中所佔的地位了。

小侯爺從未嘗過煩惱的滋味,他現在有了煩惱。

纖纖已不再垂著頭。她容光煥發,臉上帶著春天般的笑容。

現在她不但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更要掌握別人的命運,這已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小侯爺已在她的掌握中。

深夜,靜寂的鐵獅子衚衕。鏢局的正堂裡,龍四和歐陽急在對酌,兩個人的神情極凝重,不知他們喝酒是為壯膽,還是借酒澆愁?

幾個魁梧的趟子手隨侍在側,一個個都手執武器,嚴陣以待,更增加了緊張而低沉的氣氛。

鏢局的總管褚彪急步走入,上前執禮甚恭道:「總鏢頭,您交代的事全打點好了。」

龍四微微把頭一點,問道:「留下的還有多少人?」

褚彪道:「除了幾個有家眷的,全都願意留下。」

龍四又問道:「你有沒有把我的話說明?」

褚彪振聲道:「他們願與總鏢頭共生死。」

龍四道:「好!」他突然站起身,眼光向各人臉上一掃,長嘆道,「唉!弟兄們雖是一片好意,可是,我又何忍連累大家……」

歐陽急猛一拳擊在桌上,激動道:「血雨門找上門來,大不了是一拼,今夜正好作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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