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四爺道:「現在也許還不是,但以後……」
小雷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沒有以後。」
龍四爺道:「為什麼?」
小雷道:「只因為有些人根本就沒有以後的。」
龍四爺突然大步走過來,用力握住他的臂,道:「兄弟,你還年輕,為什麼要如此自暴自棄?」
小雷道:「我也不是你的兄弟。」他的臉忽又變得全無表情,掙扎著,似乎立刻就要走了。
龍四爺卻按住了他的肩,勉強笑道:「就算你不是我的兄弟,也不妨在這裡多留些時候。」
小雷道:「既然要走,又何必留?」
龍四爺道:「我……我還有些話要告訴你。」
小雷沉吟著,終於又躺了下去,淡淡道:「好,你說,我聽。」
龍四爺也在沉吟著,彷彿想找個話題,讓小雷可以聽下去。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金川本不是他的真名,他真名叫金玉湖,是我金三哥的獨生子,金三哥故去之後,我……」
小雷突又打斷了他的話,道:「你們的關係,我全都知道。」
龍四爺道:「哦?」
小雷道:「你是中原四大鏢局的總鏢頭,他和歐陽急本是你的左右手,有一次,他保了一批價值八十萬的紅貨從京城到姑蘇,半途上不但將鏢丟了,跟著他的人,也全都遭了毒手,他自覺無顏見你,才會隱居到這裡。」
龍四爺在聽著。
小雷道:「但你卻以為這批紅貨是被他吞沒了,以為他出賣了你,所以揚言天下,絕不放過他。」
龍四爺苦笑。
小雷道:「這次想必是歐陽急在無意中發現了他,急著回去向你報訊,又生怕被他溜走,所以才不惜花一萬兩銀子的代價,找到三個人來看住他的那間屋子,誰知道臨時又有意外,這三人來的時候,他早就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就像是在敘說一件和他無關係的事,但在說到「意外」兩字時,他目中還是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
龍四爺目光閃動,道:「這件事是他告訴你的?」
小雷道:「是。」
龍四爺嘆道:「他肯將這種秘密告訴你,也難怪你將他當作朋友了。」他不讓小雷說話,搶著又道,「如此說來,那三個人來找你的時候,你已經知道他們找錯了人?」
小雷道:「是。」
龍四爺道:「你為何不向他們解釋?」
小雷冷笑道:「他們還不配。」
龍四爺道:「要什麼樣的人才配?」
小雷冷冷道:「也許有些人天生就是騾子脾氣,寧可被人錯怪一萬次,也不願解釋一句。」
突聽一人大聲道:「那麼這人就不是騾子,是頭笨驢。」
這句話還未說完,歐陽急已衝了進來。他來的時候,總像是一陣疾風,說出來的話,又像是一陣驟雨,就算真有十個人想打斷他的話,也插不進一句嘴。
「他明明也出賣了你,你為什麼還要相信他?」
「跟著他的人既然全都死了,他怎麼還會好好地活著?」
「龍四爺一向將他當作自己親生的兒子,他就算真的出了差錯,也應該回來說明,怎麼可以一走了之?」
「你知不知道龍四爺這一頭頭髮是怎麼變白的?為了賠這八十萬的鏢銀,鏢局裡上上下下的人就算都急得上吊,也還是賠不出去。」
他一連說了七八句,才總算喘了口氣。
小雷冷冷地看著他,直到他說完了,才冷冷道:「你怎知他出賣了我?你看見了麼?」
歐陽急又怔住。
小雷道:「就算你親眼看見,也未必就是真的,就算他這次真的出賣了我,也不能證明他吞沒了那八十萬兩鏢銀。」
歐陽急怔了半晌,忽也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有些人果然是天生的騾子脾氣……」
03
「這裡是什麼地方?」
「客棧。」
「你故事裡的人,為什麼好像總是離不開客棧?」
「因為他們本就是流浪的人。」
「他們沒有家?」
「有的沒有家,有的家已毀了,有的卻是有家歸不得。」
你若也浪跡在天涯,你也同樣離不開酒樓、客棧、荒村、野店、尼庵、古剎……更離不開恩怨的糾纏,離不開空虛和寂寞。
客棧的院子裡,到處都停滿了鏢車,銀鞘已卸下,堆置在東面三間防守嚴密的廂房裡,三十三位經驗豐富的鏢師和趟子手,分成三班,不分晝夜地輪流守著。
大門外斜插著柄四色彩緞鏢旗,上面繡著條五爪金龍。鏢旗迎風招展,神龍似欲騰雲飛去。
這正是昔日威鎮黑白兩道的風雲金龍旗,然而風大、雲二、金三,都已相繼故去,只剩下龍四還留在江湖裡。
龍四也老了。老去的英雄,雄風縱不減當年,但緬懷前塵,追念往事,又怎能不感慨萬千?
深夜。東面的廂房門窗嚴閉,燈火朦朧,除了偶爾傳出的刀環相擊聲外,就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雖然是春夜,但這院子裡卻充滿了肅殺之意。
又有誰知道這些終日在刀頭上舐血,大碗裡喝酒的江湖豪傑們,過的日子是何等緊張,何等艱苦?一年中他們幾乎很難得有一天,能放鬆自己,伴著妻子安安穩穩睡一覺的。
所以他們大多數都沒有家,也不能有家。聰明的女人,誰肯冒著隨時隨刻做寡婦的危險,嫁給他們呢?
但江湖中的生活有時也的確是多彩多姿,令人難以忘懷。所以還是有很多人,寧願犧牲這一生的安定和幸福,來換取那一瞬間的光彩。
西面的廂房,有間屋子的窗戶仍然開著,龍四爺和歐陽急正在窗下對坐飲酒。兩個人酒都已喝了很多,心裡彷彿都有著很多感慨。
歐陽急望著堆置在院子裡的鏢車,忽然道:「我們在這裡已耽誤了整整四天。」
龍四爺道:「嗯,四天。」
歐陽急道:「再這樣耽下去,弟兄們只怕都要耽得發黴了。」
龍四爺笑了笑,道:「你以為別人都和你是一樣的火暴脾氣?」
歐陽急道:「但這趟鏢一天不送到地頭,弟兄們肩上的擔子就一天放不下來,他們早就想痛痛快快地喝一頓,抱個粉頭樂一樂了。他們嘴裡雖不敢說出來,心裡一定比我還急得多。」
他愈說愈急,舉杯一飲而盡,立刻又接著道:「何況,人家早已說明了,要在月底前把鏢送到,遲一天,就得罰三千兩,若是遲了兩三天,再加上冤枉送出的那一萬兩,這一趟就等於白乾了。」
龍四爺道:「你說的我都明白,可是……」
歐陽急道:「可是那姓雷的傷若還沒有好,我們就得留下來陪著他。」
龍四爺嘆道:「莫忘記人家若非因為我們,也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歐陽急也嘆了口氣,站起來兜了兩個圈子,忍不住又道:「其實我看他的傷已好了一大半,要走也可以走了,為什麼……」
龍四爺打斷了他的話,微笑道:「你放心,他絕不是賴著不走的人,他要走的時候,我們就算想留他,也留不住的。」
歐陽急道:「你看他什麼時候才會走呢?」
龍四爺慢慢地喝完了一杯酒,緩緩道:「快了,也許就在今天晚上……也許就在此刻。」他目光凝視著窗外,臉上的表情很奇特。歐陽急猝然回身,就看到一個人從後邊一間屋裡走出來,慢慢地穿過院子。他走得雖慢,但胸膛還是挺著的,彷彿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絕不肯彎腰。
龍四爺凝視著他,嘆息著,喃喃道:「這人真是條硬漢。」
歐陽急突然冷笑了一聲,像是想衝出去。
龍四爺一把拉住了他,沉聲道:「你想做什麼?難道想留下他?」
歐陽急道:「我要去問他幾句話。」
龍四爺道:「還問什麼?」
歐陽急道:「你待他總算不錯,好歹也算救了他一命,他卻就這樣走了,連招呼都不來打一個,這算是什麼樣的朋友?」
龍四爺嘆了口氣,苦笑道:「他本就沒有承認是我們的朋友。」
歐陽急怒道:「那麼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子對他?」
龍四爺目光凝視著遠方,緩緩道:「也許這隻因為江湖中像他這樣的人已不多了。」
他不讓歐陽急開口,接著又道:「何況,他也絕不是真的不願跟我們交朋友,他這樣做,只不過是因為他不願連累了我。」
歐陽急道:「哦?」
龍四爺黯然道:「他不但遭遇極悲慘,心情極痛苦,而且必定還有些不可告人的隱痛,所以才不願再交任何朋友。」
歐陽急道:「你說他不願連累你,可是他早就連累了你,他自己難道一點也不知道?」
龍四爺慢慢地搖了搖頭,道:「有些事,我倒寧願他不知道。」
歐陽急道:「你為了他,不惜傷了血雨門下的劊子手,他難道沒看見?血雨門只要跟人結下了仇,就一定要糾纏到底,不死不休,他難道沒聽說過?」
龍四爺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地道:「莫說他只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有些事,你也一樣不知道的。」
歐陽急道:「哪些事?」
龍四爺目中忽然充滿了悲憤怨毒之色,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風大哥他們,究竟是怎麼死的?」
歐陽急看著他的眼色,忽然激靈靈打了個寒噤,道:「難道……難道也是血雨門下的手?」
龍四爺沒有回答,手裡的酒杯卻「波」的一聲捏得粉碎。
歐陽急一步躥過來,嗄聲道:「你怎麼知道的?為什麼直到現在才說?」
龍四爺緊握雙拳,道:「因為我怕你們去報仇。」
歐陽急道:「為什麼不能報仇?」
龍四爺突然重重一拳,擊在桌上,厲聲道:「恩還未報,怎麼能報仇?」
歐陽急一震,踉蹌後退,跌坐到椅子上,滿頭汗出如雨。龍四爺慢慢地攤開手,掌心鮮血淋漓,嵌滿了酒杯的碎片。
他凝視著掌心的血跡,一字字道:「血債固然要以血還,欠人的大恩,更非報不可,我們縱然不惜與血雨門玉石俱焚,同歸於盡,但我們欠人的恩情,卻要誰去報答?」
歐陽急霍然長身而起,大聲道:「我明白了,我們要先報恩,再報仇。」
龍四爺突又一拍桌子,仰天長笑,道:「不錯,這樣才是真正的男兒本色。」
04
沒有告別,沒有道謝,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小雷就這樣走出了客棧。
在他前面的,又是一片黑暗。但等他走到山腳時,光明又來了。
乳白色的晨霧,瀰漫了大地,山嶺卻已有金黃色的陽光照下來。
他慢慢地走上山,還是跟他走出那客棧時一樣,挺著胸膛。
創口還在隱隱發痛,若是彎著腰往上走,當然會覺得輕鬆些。
可是他偏要挺著胸,沿著清溪,走入桃林。滿林桃花依舊,人呢?
那株開得最豔的桃花樹下,彷彿還依稀可聞到她的餘香,但她的人呢?
落花被溪水送到山腳,送到遠方。但花落還會再開,她的人一去,只怕已永不復返了。
小雷的胸膛挺得更直,更用力,創口似又將崩裂。他不在乎。
他不怕流血,只怕流淚。踏著大步,頭也不回地走出桃林,前面就是他的家園。
那本是個充滿了溫暖幸福的地方,如今卻已變成了一堆瓦礫。
他不忍回來,不敢回來。可是他非回來不可。
無論你多麼怕面對現實,總還是有要你面對它的時候。
逃避是永遠沒有用的,也永遠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何況,他真正要逃避的,並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沒有人能逃避自己。他咬著牙,走上了歸途,故園的道路依舊。
可是,他父母的屍身,卻必已被燒焦了,必定已無法辨認。他回來,只不過是為了盡人子的孝思而已。
也許他父親昔日做錯過很多事,也許他聽了後覺得悲怨苦痛。但現在,一切都已過去……
一切都已過去了,火場已清理,猶存青綠的山坡上,多了幾堆新墳。
一個白髮蒼蒼的駝背老人,正在墳前灑酒相祭。小雷怔住。
是誰替他料理了這些事?這恩情卻叫他如何才能報答?
老人慢慢地回過頭,滿布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絲悽苦的笑容。杏花翁,這仗義的人,竟是釀酒的杏花翁。小雷看著他,只覺得喉頭哽咽,連一句話,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的感激本就不是任何言語所能表達的,他根本不必說,也說不出。
杏花翁慢慢地走過來,目中也不禁熱淚盈眶,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勉強笑道:「你來了,很好,你畢竟來了。」
小雷咬著牙,道:「我……」
杏花翁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你什麼都不必說,也不必感激我,這些事,並不是我為你做的。」
小雷忍不住問道:「不是你?是誰?」
杏花翁道:「他本不願我告訴你,也不願你對他感激,可是我……」他長長嘆息了一聲,接著道:「像這種夠義氣,有血性的江湖好漢,我已有數十年未見過,我若不告訴你,不讓你去交他這朋友,我也實在難以安心。」
小雷一把握住他的肩,道:「這人究竟是誰?」
杏花翁道:「龍四爺。」
小雷愕然鬆手,道:「是他?」
杏花翁嘆道:「他就是從我這裡,打聽出你來歷的,但我若不告訴你,你也許永遠不知道他對你是多麼關心。」
小雷仰面向天,喃喃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
杏花翁道:「因為他覺得你也是個好男兒,他想交你這個朋友。」
小雷雙拳緊握,也不知他是用什麼法子控制住自己的,他眼中的熱淚,竟還沒有流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地走到那一排新墳前跪下。
青灰色的石碑上,字是新刻的。可是他看不清,他眼已模糊。
杏花翁一直在凝視著他,忽然道:「哭吧,要哭就哭吧,世上本就只有真正的血性男兒,才敢放聲一哭的。」
小雷的拳握得更緊,指甲已刺入肉裡,胸前的傷口也已崩裂。
他胸膛起伏著,鮮血又染紅了他的衣襟。可是他的眼淚,卻還留在眼睛裡,留在心裡,留在沒人能看得見的地方。他寧可流血,不流淚。
但世上又有什麼能比這看不見的眼淚更悲慘的呢?
風吹過,風還是很冷。杏花翁悄悄抹乾了眼淚,轉過頭,望著那一片瓦礫焦土。
風帶來遠山的芳香,也帶來了遠方的種子。
杏花翁沉思著,喃喃自語:「用不了多久的,到了明年春天,這一片焦土上,必定又會開滿著花朵了……」
世上只要還有風,還有土地,人類就會永遠存有希望。那也正是無論多可怕的力量,都無法消滅的。
05
夜,山中已無人。
晚風中卻傳來一陣陣悲慟的哭聲,如冰原狼嗥,如巫峽猿啼。
杏花翁拄著柺杖,獨立在山腳下的蒼茫夜色中,滿面老淚縱橫。
他實在不能瞭解這個倔強孤獨的年輕人。
哭聲猶未絕,這少年似乎想將滿腔悲憤,在一夕間哭盡。
杏花翁黯然低語,喃喃道:「傻孩子,你為什麼一定要等到無人時才肯哭呢?你為什麼要如此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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