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纖纖垂著頭,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
金川的心也在跳,跳得比她還快。
她知道他心跳得為什麼如此快,也知道他心裡在想著什麼。
這裡是個很僻靜的小客棧,雖然小,卻很精緻,很乾淨。
從視窗看出去,可以看到遠山的青綠,也可以聞到風中的花香。
尤其是在黃昏時,青山在紅霞裡,碧天在青山外,你坐在視窗,等著夜色漸漸降臨,等著星星漸漸升起。
那時你才會明白,這世界是多麼美麗。
一個孤獨的男人,將一個孤獨的女子帶到這裡來,他心裡是在打什麼主意呢?
「這地方很靜,你可以好好休息。」
「我就留在這裡,也好隨時照顧你。」
金川說的話,永遠是溫柔而體貼的。
纖纖垂著頭,聽著,眼波中充滿了感激,可是心裡卻覺得很好笑。
她已不再是個孩子了。
男人心裡在想著什麼,她也許比大多數女人都清楚得多。
夜已來臨,燈已燃起。
金川在燈下看著書,彷彿已看得入神。
但纖纖卻可以打賭,書上寫的是什麼,他也許連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他故意裝成一本正經的樣子,只不過是想借故留在這屋裡不走而已,只要還能留在她身旁,遲早總會有機會來的。
她既沒有揭穿他,也沒有要趕他走的意思。
因為她現在正需要他,正想利用他,利用他對小雷報復,利用他作生存的工具。
「唉,一個孤單的女孩子,要想在這世上活下去,是多麼不容易。」纖纖垂著頭,又開始繼續補手上的衣裳。
這衣裳不是她的,是他的。
這衣裳本來並沒有破,她在為他收拾行裝時,故意偷偷撕破了一點。
一個女人若要表示她對一個男人的情意,還有什麼事能比為他補衣裳更簡單、更容易的呢?
金川正在用眼角偷偷地瞟著她。
她知道。她本就在想替他找個機會,給他點勇氣,現在機會好像已來了。
燈光照著她的臉,她臉上泛起了紅暈。
她故意要讓他知道,她已發覺他在偷看她,所以她的臉才會紅。
不但臉紅,心也亂了,所以一個不小心,針尖就紮在手上。
金川果然立刻拋下書本,趕了過來,顯得又著急,又關心。
就因為太著急,太關心,所以才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你看你,怎麼這樣子不小心,疼不疼?」
纖纖搖了搖頭,臉更紅了,紅得就像是指尖的這滴血。
金川咬著嘴唇,彷彿恨不得也將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來:「怎麼會不疼?血都流出來了。」
「一點點血,沒關係的。」
她輕輕掙扎,像是想掙脫他的手,但掙扎得並不太用力。
金川的手卻握得更用力:「你為我受了傷,我……我怎麼能安心?」他忽然垂下頭,輕吮她指尖的血珠。
她整個人都似已軟了,低低地喘息,輕輕地呻吟,忽然間,兩粒晶瑩的淚珠沿著面頰流落,落在手背上。
金川愕然抬頭:「你……你在流淚?為什麼?」
纖纖卻垂下頭:「我……我在想……」
「想什麼?」
「我在想,我就算為他被砍斷一隻手,他也不會放在心上的。」
金川黯然嘆息,彷彿想找話替「他」解釋,卻又找不出。
纖纖也在咬著嘴唇,淚又流下:「你知不知道,他只要有你對我這麼樣一半好,我就算為他砍斷兩隻手,也是心甘情願的。」
「我知道……我知道……」金川的眼淚似乎也將流了下來,突然提高聲音,「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對我只要有對他一半好,我……我就情願……情願為你死。」
他似已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突然在她面前跪下,緊緊擁抱住她的雙膝。
她身子立刻顫抖起來,喘息道:「不要……求求你,不要這樣子……」
金川卻抱得更緊,連聲音都已因激動而嘶啞:「為什麼?難道你還在想著他?我們為什麼不能把他忘記?為什麼要為他痛苦一輩子?」
她本來是想推開他的,但忽然間,她已伏在他身上,輕輕地啜泣。
金川輕撫著她的秀髮,聲音比吹亂她髮絲的春風更溫柔:「只要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快快樂樂地活下去,把以前所有的痛苦全都忘記。」
纖纖闔起眼瞼:「我願意……我願意……我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似也情不自禁,以雙臂擁抱住他。
金川的眼睛裡發出了光,捧起了她的臉,吻去了她眼瞼上的淚珠:「我發誓,這一輩子都要好好地對待你,永遠不讓你再掉一滴眼淚。」纖纖的臉火一般發燙。
金川的嘴開始移動,慢慢地,尋找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更燙,可是她的人卻忽然站了起來,用力推開他。
金川幾乎跌倒,勉強站穩,吃驚地看著她:「你……你又改變了主意?」
纖纖垂下頭:「我沒有,可是今天……今天晚上不行。」
「為什麼?」
「我們以後還要在一起過一輩子,我……我不願讓你把我看成個隨隨便便的女人。」她的淚似又將流下,「你若是真的……真的對我好,就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金川看著她,過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勉強笑道:「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怪我?」
「你這本就是為了我們以後著想,我怎麼會怪你。」
纖纖展顏而笑,嫣然道:「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我的人……我遲早總是你的。」
她似又情不自禁,俯下身,親了親他的頭髮,但立刻又控制住自己,柔聲道:「我要睡了,你回房去好不好?明天早上,我一早就去找你。」
金川慢慢地點點頭,捧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然後就悄悄地走出去,悄悄地帶上了門。
他並沒有勉強她。
因為他知道,你若要完全得到一個女人,有時是需要忍耐的。
否則你就算能勉強她,得到她的人,也會失去她的心。
今天的收穫雖然不太大,但已足夠了,只要照這樣子發展下去,她遲早總是他的。
星光燦爛,夜涼如水。
他第一次發覺春天的晚上竟是如此美麗。
他笑了,潔白的牙齒,在夜色中閃著光,就像是狼一樣。
纖纖垂著頭,看著他走出去,看著他掩起門。
她知道這男人已一步步走進了她的網——當他以為她已被捕獲時,他自己就在她的網裡。
這就是男人的心。
你只要懂得男人的心理,就會發覺他們並不是很難對付的。
她心裡想笑,胃裡卻想嘔吐。
因為她實在看不起他,看不起這種出賣朋友的男人。
可是她要活下去。
要好好地活下去,活給小雷看。
她確信自己有這種能力,「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後悔的。」她也笑了。
她笑的時候,眼淚也同時流了下來。
一個女人要想在這世上單獨奮鬥,可真不容易。
02
「這人倒是條硬漢。」
但又有誰知道,一個人要做硬漢,就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
小雷張開眼,陽光滿窗。
黑暗終於消逝,光明已來臨。
龍四爺的滿頭白髮,在陽光下看來亮如銀絲。
雖然他眼角的皺紋已很深,看來已顯得有些憔悴,有些疲倦。
可是當他坐在陽光下的時候,他整個人看來還是充滿了生氣,充滿了活力,就像是永遠不會老的。
他的眼睛也不老,正在凝視著小雷,忽然道:「現在你能不能說話?」
小雷道:「能。」
龍四爺道:「你姓雷?」
小雷道:「是。」
龍四爺道:「你知不知道金川本來叫什麼名字?」
小雷道:「不知道。」
龍四爺道:「但你卻是他的朋友?」
小雷道:「是。」
龍四爺道:「你連他本來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卻將他當作朋友?」
小雷道:「是。」
龍四爺道:「為什麼?」
小雷道:「我交的是他這個人,並不是他的身份,也不是他的名字。」
龍四爺道:「也不管他以前做過什麼事?」
小雷道:「以前的事已過去了。」
龍四爺道:「現在呢?他還是你的朋友?」
小雷道:「是。」
龍四爺道:「就算他對不起你,你還是將他當作朋友?」
小雷道:「是。」
龍四爺道:「為什麼?」
小雷道:「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龍四爺道:「所以他無論做了什麼事,你都原諒他?」
小雷道:「也許他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每個人都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龍四爺道:「就算他出賣了你,騙走了你最心愛的東西,你也不在乎?」
他問的話,就像他的槍,鋒利、尖銳,絕不留情。
小雷的瞳孔在收縮,心也在收縮,過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問我的這些話,我本來連一句都不必回答你的。」
龍四爺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小雷道:「我回答你這些話,既不是因為怕你,也不是因為感激你救了我的命。」
龍四爺道:「你為的是什麼?」
小雷道:「那隻不過因為我覺得你總算還是個人。」
龍四爺目光閃動,道:「現在你是不是已不願再回答我的話了?」
小雷道:「你問得實在太多了。」
龍四爺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問你這麼多?」
小雷道:「不知道。」
龍四爺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也同樣被他出賣過。」
小雷道:「哦?」
龍四爺道:「所以我能瞭解,被一個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出賣,是何等痛苦。」
小雷道:「哦?」
龍四爺道:「我問你這些話,只因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同樣地痛苦?」
他凝視著小雷,長長嘆息,道:「現在我才知道,我不如你,也不如他——他能交到你這樣一個朋友,實在是他的運氣。」
小雷也在凝視著他,窗外陽光還是同樣燦爛。
但龍四爺看來卻似已蒼老了些,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很多。
桌上有酒,龍四爺舉杯一飲而盡,嘆息著又道:「我一向自命心胸不窄,今日見了你,才知道我還是沒有容人之量,竟始終未曾想到,他或許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小雷道:「現在呢?」
龍四爺道:「現在我已知道,只要你能原諒別人,自己的心胸也會變得開朗起來,所有的煩惱、痛苦,立刻全都會一掃而空。」
小雷目光閃動,道:「你是不是覺得你以前錯了?」
龍四爺道:「是。」
小雷道:「你並沒有錯。」
龍四爺默然。
小雷慢慢地接著道:「被朋友出賣,本就是種不可忘懷的痛苦,只不過有人寧可將之埋藏在心裡,死也不願意說出來而已。」
龍四爺吃驚地看著他,久久都說不出話來。
小雷接著道:「一個人能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的錯誤和痛苦,都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不但要胸襟開闊,還得要有過人的勇氣。」
龍四爺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這些話你本來也不必說的。」
小雷慢慢地點了點頭,嘆道:「我本來的確不必。」
龍四爺道:「若非有過人的胸襟和勇氣,這些話也說不出。」
小雷淡淡道:「你看錯了我。」
龍四爺霍然長身而起,大笑道:「我看錯了你?我怎麼會看錯你……我龍剛若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死亦無憾。」
小雷冷冷道:「我們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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