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雷道:「你問。」
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個人?是不是個活人?」
小雷道:「現在已不是。」
雪衣少女道:「那麼你是什麼?」
小雷張大了眼睛,看著屋頂,一字字道:「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
「嗯。」
「這又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就是說,你隨便說我是什麼都可以。」
「我若說你是畜生?」
「那麼我就是畜生。」他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得很用力。她倒了下去,倒在他懷裡。
05
春寒料峭,晚上的風更冷。她的身子卻是光滑,柔軟,溫暖的。
明月穿過窗戶,照著床角的白衣,白衣如雪,春雪。春天如此美麗,月色如此美麗,能不醉的人有幾個呢?也許只有一個。
小雷忽然站起來,站在床頭,看著她緞子般發著光的軀體。
他現在本不該站起來,更不該走。可是他突然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她驚愕,迷惘,不信:「你現在就走?」
「是的。」
「為什麼?」
小雷沒有回頭,一字字道:「因為我想起你臉上的刀疤就噁心。」
她溫暖柔軟的身子,突然冰冷僵硬。他已大步走出門,走入月光裡。卻還是可以聽到她的詛咒:「你果然不是人,是個畜生!」
小雷嘴角露出一絲殘酷的微笑,淡淡道:「我本來就是。」
06
風吹著胸膛上的傷口,就像是刀割一樣,但小雷還是挺著胸。
他居然還能活著,居然還能挺起胸來走路,的確是奇蹟。是什麼力量造成這奇蹟的?
是愛?還是仇恨?是悲哀?還是憤怒?這些力量的確都已大得足以造成奇蹟。
觀音庵裡還有燈光亮著,佛殿裡通常都點著盞常明燈。
他走過去,走入觀音庵前的紫竹林。他從不信神佛,直到現在為止,從不信天上地下的任何神祇。
但現在,他卻需要一種神祇來支援,他怕自己會倒下去。
人在孤獨無助時,總是會去尋找某種精神寄託的。否則有很多人早已倒了下去。
院子裡也有片紫竹林,隱約可以看見佛殿裡氤氳縹緲的煙火。他穿過院子,走上佛殿。
觀音大士的莊嚴寶像,的確可以令人的心和平安詳寧靜。
他在佛殿前跪了下來,除了對他的父母外,這是他平生第一次下跪。
他跪下時,淚也已流下。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祈求的,他這一生永遠無法得到。
雖然他祈求的既不是財富,也不是幸運,只不過是自己內心的寧靜而已。
雖然這也正是神佛唯一能賜給世人的。可是他卻已永遠無法得到。
觀音大士垂眉斂目,彷彿也正在凝視著他——這地方絕不止這一雙眼睛在凝視著他。
他背脊上忽然開始覺得有種很奇特的寒意,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他七歲的時候。
那時正有條毒蛇,從他身後的草叢中慢慢地爬出來,慢慢地滑向他。
他並沒有看見這條蛇,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但卻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恐懼得幾乎忍不住要放聲大叫大哭。
可是他卻勉強忍耐住,雖然他已嚇得全身冰涼,卻還是咬緊牙,直到這條蛇纏上他的腿,他才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捏住了蛇的七寸。
從那次以後,他又有過很多次同樣危險的經歷,每次危險來到時,他都會有這種同樣的感覺。
所以他直到現在還活著。
來的不是一條蛇,是三個人,其中一個灰衣人卻比蛇更可怕。
他們的職業就是殺人,在黑暗中殺人,用你所能想到的各種方法殺人。
無論他們在哪裡出現,都只有一種目的。現在他們怎會在這裡出現的呢?
三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那種眼色簡直好像已將他當作個死人。
小雷儘量放鬆了四肢,忽然笑了笑,道:「三位是特地來殺我的?」
灰衣人很快地交換了個眼色,其中一人道:「不一定。」
小雷皺了皺眉:「不一定?」
灰衣人道:「我們只要你回去。」
小雷道:「回去?回到哪裡去?」
灰衣人道:「回到你剛才走出來的那間屋子。」
小雷道:「去幹什麼?」
灰衣人道:「去等一個人。」
小雷道:「等誰?」
灰衣人道:「一個付錢的人。」
小雷道:「他付了錢給你們?」
灰衣人道:「嗯。」
小雷道:「我等他來幹什麼?」
灰衣人道:「來殺你!」
小雷眨眨眼,道:「他要親手來殺我?」
灰衣人道:「否則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小雷又笑了,道:「可是我為什麼要等著別人來殺我呢?」
灰衣人道:「因為我們要你等。」
小雷道:「你一向都如此有把握?」
灰衣人道:「一向如此,尤其是對付你這種人。」
小雷道:「你知道我是哪種人?」
灰衣人道:「比我更差一等的那種人。」
小雷道:「哦?」
灰衣人目光更冷酷,一字字道:「我至少不會出賣朋友,至少不會帶著朋友交託給我的八十萬銀子偷偷溜走。」
小雷突然大笑,就好像忽然聽到一件世上最滑稽的事。這件事的確滑稽,但他卻不願解釋。
他受人冤枉已不止一次。他從不願在他看不起的人面前解釋任何事。
灰衣人盯著他,冷冷道:「你現在總該已明白,是誰要來找你了。」小雷搖搖頭。
灰衣人道:「你回不回去?」
小雷搖搖頭。
灰衣人厲聲道:「你要我們抬你回去?」
小雷還是在搖頭。可是這一次他搖頭的時候,他的人已突然自地上彈起,就像是一根剛脫離弓弦的箭,向這說話最多的灰衣人射了出去。
無論誰說話時,注意力都難免分散。所以話說得最多的人,在別人眼中也通常是最好的箭靶子。
這人的劍就在手裡。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將舌頭磨得太利,所以劍反而鈍了。小雷的人已衝過來,他的劍才剛剛拿起。劍光展動時,小雷已衝入劍光裡。
他並沒有揮拳,胸膛上的刀口,已使得他根本沒有揮拳的力氣。
但他的人就像是一柄鐵錘,重重撞上了這人的胸膛。劍光一閃,長劍脫手飛出。
灰衣人的身子卻向另一個方向飛了出去,人在空中時,鮮血已自嘴裡噴泉般濺出。等他的人跌落在地時,這一蓬噴泉的血雨,就恰巧灑在他自己身上,灑滿了他已被撞得扭曲變形的胸膛。
小雷胸膛上也添了一片鮮血,他的刀傷也已因用力而崩裂。但他的腰,還是挺得筆直。
兩柄劍已架上了他的脖子,森寒的冷光,刺激得他皮膚一陣陣悚慄。
這兩人掠近時,小雷本已算準有足夠的時間和力量閃避、反擊。
可是這一股力量已隨著傷口的鮮血流了出來。現在他脖子上也已開始流血。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劍鋒劃過他脖子,那種令人麻木的刺痛。
但他的腰,還是挺得筆直——他寧死也不彎腰的。
血泊中的那灰衣人,呼吸已停止。
身後的灰衣人卻發出了聲音,聲音冷酷,只說了兩個字:「回去。」
小雷本不該搖頭的,因為他已無法搖頭,他只要一搖頭,脖子兩旁的劍鋒就會割入他血肉中。
另一個灰衣人在冷笑:「這次看他是搖頭,還是點頭?」小雷忽又笑了。他笑的時候,就已在搖頭,搖頭的時候,鮮血已沿著劍鋒滴落。
他微笑著,道:「我一向高興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
灰衣人冷笑道:「但這次你的腿只怕已由不得你。」
小雷立刻覺得腿彎一陣刺痛,人已單足跪下。
另一柄劍卻還是壓在他脖子上:「你回不回去?」
小雷的回答簡單而乾脆:「不回去!」
灰衣人咬著牙:「這人是不是想死?」
「好像是的,死在我們手裡,總比死在龍四手上好。」
「我偏不讓他死得太容易,偏要他回去。」
說完,劍鋒沿著小雷背脊往下劃,他整個人都已開始痙攣彎曲。
他的頭已幾乎被壓到地上:「你回不回去?」
小雷突然張開口,咬了一嘴帶著沙石的泥土,用力咬著,再用力吐出:「不回去!」
他的答覆還是隻有這三個字,沒有人能更改。
那灰衣人就算將他千刀萬剮,只要他還能開口,他的答覆還是這三個字。
灰衣人緊握著劍柄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青筋在顫抖。
劍尖也在顫抖。
鮮血不停地沿著顫抖的劍尖滴落,劍尖一顫,就是一陣深入骨髓的刺痛。
灰衣人看著他彎曲流血的背脊,冷酷的目光已熾熱。
另一人突然道:「鬆鬆手,莫忘記別人要的是活口。」
灰衣人冷笑道:「你放心,一時半刻,還死不了的。」
另一人道:「再這樣下去,要活只怕也很難了。」
灰衣人猝笑道:「我就是要他……」話未說完,突然住口。
遠處已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蹄聲緊密,來的是兩匹馬,一匹馬在六丈外,就已開始慢了下來。
另一匹馬的來勢卻更急,到了牆外,兀自不停。
突然間,只聽一聲虎嘯般的馬嘶,一匹全身烏黑油亮的健馬,如天龍行空,竟從八尺高的短牆頭,騰雲般一躍而入。
馬上金光閃動。
健馬又一聲長嘶,衝出三步,人立而起。
馬上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紋風不動地坐在雕鞍上,腰桿筆直,閃動的金光已消失,化作了他手裡一杆丈四長槍。
長槍「奪」的一聲,釘在地上,槍桿入土四尺。
這匹矯若遊龍的健馬,竟似也被這一槍釘在地上。
槍頭的紅纓,迎風飛散,襯著這老人銀絲般的雪白鬚發,就像是神話中的天兵神將,乘雲飛降。
灰衣人也不禁為之悚然動容,一人鬆了口氣,道:「總算來了。」
「來了」兩字出口,牆外又有條人影一掠而入,人在空中,已低叱道:「人在哪裡?」
灰衣人劍光又一緊,道:「就在這裡!」
白髮老人看著小雷身上的鮮血,厲聲道:「是死是活?」
灰衣人道:「你要活的,我們就給你活的。」
他長劍一揚,飛起一足,將小雷整個人都踢得飛了起來。
自牆外掠入的這人,不但身法快,說話快,出手也快。
他正是江湖中以動作迅速,行事激烈聞名的鏢客歐陽急。
此刻他不等小雷身子跌落,就已躥過去,一把揪住了他,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已大變,失聲道:「糟了!錯了!」
白髮老人也已動容:「什麼事錯了?」
歐陽急跺腳道:「人錯了。」
灰衣人搶著道:「沒有錯,這人就是從後面那屋子裡出來的,那裡已沒有別的男人。」
歐陽急將小雷用力從地上揪起,厲聲喝問:「你是什麼人?怎會在小金的屋子裡?他的人呢?」
小雷冷冷地看著他,滿是鮮血的臉上,全無表情。
歐陽急更急:「你說不說?」
小雷看著他,忽然笑了:「是你們找錯了人?還是我?」歐陽急怔住,他雖然又急又怒,但這句話卻實在回答不出。
小雷嘴角的肌肉已因痛苦而不停地抽搐,血也在不停地流,但卻還是在微笑著:「若是你們錯了,就該對我客氣些,怎可如此無禮?」
歐陽急看著他,手已漸漸放鬆,突又大喝:「無論如何,你總是他的朋友。」
小雷嘆息了一聲:「我是,你難道不是?」
歐陽急又一怔,手掌已松落,不由自主倒退了兩步。
灰衣人的手卻已伸到他面前,冷冷地看著他:「拿來!」
「拿什麼?」
「一萬兩。」
「一萬兩?找錯了人還要一萬兩?」
灰衣人冷笑著,淡淡道:「是你們錯了,不是我,你要的只不過是那屋子裡的人,要活的,我交給你的既沒死,也沒錯。」
歐陽急道:「可是……」
白髮老人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厲聲道:「給他。」
歐陽急急得臉通紅,道:「小金既未找著,這一萬兩怎麼能……」
白髮老人沉聲道:「給他!」
歐陽急跺了跺腳,自腰帶上解下個分量看來很沉重的革囊。
灰衣人用一根手指勾住,慢慢地接了過來,眼角瞟著小雷:「這人是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
「不是。」
灰衣人點了點頭,道:「既然不是,這人我們也要帶走。」
「為什麼?」
灰衣人嘴角露出獰笑:「他殺了我們的人,就得死在我劍下。」
白髮老人忽然道:「他還要活下去。」
灰衣人霍然抬頭,道:「誰說的?」
白髮老人道:「我說的。」
灰衣人又慢慢地點頭,緩緩道:「槍如閃電,馬如飛龍,龍剛龍四爺說的話,在江湖中的確是一言九鼎。」
龍四爺道:「哼!」
灰衣人淡淡道:「但是他既已殺了我們的人,就還是非死不可。」
龍四爺沉下了臉,道:「這話又是誰說的?」
灰衣人道:「老爺子說的,閣下若不讓我們將這人帶走,在老爺子面前只怕無法交代。」
龍四爺道:「要怎麼樣才能交代?」
灰衣人沉吟著,道:「只怕要……」
他長劍一展,身子突然橫空掠起:「要你的命!」
龍四爺眼看著劍光如驚虹般飛來,還是紋風不動,穩坐雕鞍。
他右手握槍,片刻突然向後一扳,突又鬆手,這杆槍就騰蛇般向前彈了出去。
雪亮的槍尖,血般的紅纓,恰巧迎上了橫空掠來的灰衣人。
灰衣人挫腰,揮劍,只聽「鏘」的一聲,火星飛濺。
劍已脫手飛出,灰衣人虎口崩裂,半邊身子都已震得發麻,仰面跌在地上,一時間竟站不起來。
這杆騰蛇般的長槍,從槍尖到槍桿,竟赫然全都是百鍊精鋼打成的。
槍尖仍在不停地顫動,嗡嗡作響,紅纓飛散如血絲。
龍四爺沉聲道:「現在你回去是否已可交代?」
灰衣人咬著牙,看著自己虎口上迸出的鮮血,似已說不出話來。
長劍自半空中落下,劍光閃動,回照得他臉上陣青陣白。
他長長嘆了口氣,突然翻身,一伸手,恰巧抄住了落下來的長劍。
這次他並沒有再向龍四爺出手,劍光一閃,竟向小雷刺了過去。
小雷的人似已軟癱崩潰,哪裡還能閃避?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龍四爺的槍化作閃電。
霹靂一響,閃電飛擊。
雪亮的槍尖,已穿透了灰衣人右肩的琵琶骨,他的人也接著被挑起。
槍頭的紅纓一震,他的人已被甩了出去,遠遠落在牆外的紫竹林裡。
「奪」的一聲,長槍又插入地下,入土四尺。
龍四爺隻手握槍,還是紋風不動地坐在雕鞍上,瞪著另一個灰衣人,道:「現在你回去是否已能交代?」
這人面如死灰,什麼話都不再說,扭頭就走。
歐陽急一轉身,似乎想追出去。
龍四爺卻擺了擺手:「讓他去。」
歐陽急又急了:「怎麼能讓他走?」
龍四爺一手捋髯,緩緩道:「該殺的非殺不可,不該殺的就非放不可,生死事大,這其間一絲也差錯不得。」
歐陽急跺了跺腳,嘆道:「但此人一走,麻煩只怕就要來了。」
龍四爺突然仰天而笑,道:「你我兄弟,幾時怕過麻煩的?」
笑聲如洪鐘,但在小雷耳中聽來,卻彷彿很遙遠,很模糊。
他彷彿聽到龍四爺在吩咐歐陽急:「將這位朋友也帶回去,他也沒有錯,也萬萬死不得。」然後他就感覺到有人在扶他。
他想甩脫這人的手,想自己站起來。
——要站就自己站起來,否則就寧可在地上躺著。
他想大聲告訴他們,他這一生,從沒有讓任何人扶過他一把。
只可惜現在他的四肢和舌頭,都已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甚至連他的眼睛也一樣。
他想睜開眼來,但黑暗卻已籠罩了他。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彷彿只有一點光,光中彷彿有一個人的影子。
「纖纖,纖纖……」他想撲過去,可是連這最後的一點光也消失了。
他掙扎,吶喊,可是這最後的一點光已消失不見。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誰也不知道光明要等到何時才能再現。
07
「這人倒是條硬漢。」
「可是他心裡卻好像有很深的痛苦。」
「硬漢的痛苦,本就總是比別人多些,只不過平時他一定藏得很深,所以別人很難看得見而已。」
這就是他所能聽見的最後幾句話。最後一句是龍四爺說的,聽來還是那麼模糊,那麼遙遠。可是他心裡卻忽然泛起一陣溫暖,一陣感激。
他知道自己畢竟還沒有完全被遺棄,世界畢竟還有人瞭解他。所以他也確信,無論黑暗多麼深,多麼久,光明遲早是會來的。只要人心中還有溫暖和感激存在,光明就一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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