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屈於膝上,端凝不動,右手舉杯,無人相邀地自引一盞。
廳外風中,似乎正有石燃猶離去未遠的英靈呼嘯而過。袁老大看似沒動,一隻食指卻已深陷掌心。他指甲禿禿,可那禿而鈍的指甲卻在那大而多繭的掌心已摳下了一塊鮮血淋漓的肉來。然後他左腿畔微溼,那是在血流下。褲上並不見丹紅,浸在這濁濁的脂膩粉氣中,沾染在他衣上的只見一點微褐暗赤。
石燃最後沒人聽到的話還在風中飄。駱寒短歌已竟,靜對「七大鬼」。他受傷的左臂不知何時已捉著一隻杯子。那是個小小玉杯,玉質並不很好,質色中只隱隱有著一絲溫潤。他卻像是抓著這世上殘餘的一點淡悟與久遠、信諾與相許,眉一剔道:「出手!」
七大鬼神色一變,忿於他這種視自己如無物、也視生死如無物的神慨。二鬼刑天與四鬼刑容已聳然動怒——江湖中,縱是高名大德何等了得之輩,也從沒有人可以如此輕視七大鬼的聯袂出手。
連他們的主人張天師也不能!
張天師出於漢末張道陵一派。漢末「五斗米」與「太平道」聲勢曾煊哧一時,千載之後,猶有餘烈。此代張天師法號「道得」,武學識見、胸懷澈悟,俱超前人。曾以前人陣法加上自己心得與道府秘技合揉而為「鬼蜮」一陣。這「鬼蜮」一陣,據江湖傳言,當真稱得上「驚天地,泣鬼神」,與少林「羅漢」,武當「真武」鼎足而三。這陣法世無所傳,張天師獨授與膝下九大鬼。
九大鬼極為穎悟,得此狂喜。七年之前,他們苦心修成之後,曾於龍虎山巔之「天師頂」試演。一操之下,當真沙飛石走、風雲變色。連張天師看罷也駭然色變,嘆道:「再過幾年,你們此陣大成之日,必不可再以九人同使,否則雷殛電掣,必幹天和,必遭天遣。」
他掐指算了算,才又道:「到時你們最多隻可七人共用,否則,只怕我也會遭天之忌。嘿嘿,嘿嘿,如果那時你們有七人聯手,就是我老道、這創陣之人,如入陣中,走不走得出去還是個未定之數呢。」
他一向很少對人假顏。九大鬼雖不敢奢望可以就此以此陣困住他們仰為天人的張天師,但心中自負,已是顧世無儔。三年之前,他們就已遵命不再九人同演。今日他們顧及駱寒一劍之利,雖嘴上輕忽,卻已打定主意要以此陣殛裂駱寒於秣陵城外。
——他們當然有資格自信與驕傲。自北宋開朝之一代宗師歸有宗之後,張天師可說已是震礫百代、碩果僅餘的宗師之一,與文府文昭公、徽中魯佈施號為「宇內三宗」,一在官、一在道、一在商,大隱巨伏,無人不敬。駱寒又何物小子,敢輕視吾等乃爾!
駱寒卻將身子一側,倚靠在駱駝那溫暖的背上,如塞上閒坐、目領長風一般,全不在意身邊漸漸已成之陣勢。
他面上神色如不耐傷痛,微微泛白,把他微褐色的看來本極為果毅的膚色神情染上了一種說不出的少年的柔嫩。
除了他,怕少有人能把勇銳與柔細如此奇妙的結合在一起。
他一指玩杯,一手撫劍,心中卻在低哦:
酒罷已傾頹……
——當年是誰曾操琴而歌,歌道:「酒罷已傾頹」呢?
騰王閣外的月華色猶在眼——如今,倒真是枯水長天折翼飛了!
他腿上有傷,以之對撼以輕功卓越著稱的七大鬼已實有不便。他心知此役再難討巧。七大鬼謀定而至,袁老大把他們放在第三波圍襲,只此一點,就可以料定逃生不易了。
——死只是一場沉睡吧?不見得比這黯黯難明的生更加難捱難耐。
田野風烈,七大鬼背上披風獵獵而抖,人人俱欲搏風而起。
只聽刑天忽喝道:「那好,我們就廢了你,一完袁老大之命,一報七弟之仇。」
然後他當先躍起,口中喝道:「鷹飛長九!」
他越飛越高,披風聲烈,如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揹負蒼天。共有三條人影追隨他之勢扶搖而起——其視下也——如此大風,沙飛月抖——當如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其視下也,亦若是而已?
四鬼刑容卻低叫道:「嫋舞低三。」
他與其餘二鬼低翻而起,一路燕子小翻,如雜耍戲鬧,連騰連轉,與高飛者頓成倚望之勢。
一時只見高翔者四、低飛者三,七條披風遮天蔽日,直欲搏長風而自舉,掩月華於一線。
二鬼刑風與四鬼刑容原是九大鬼中除以輕功冠絕一世的九鬼刑高之外技藝最高的兩位,此陣就由他二人統領,連大鬼刑天也在他二人的指揮之下。
駱寒倚駝抬眼,眸中精芒一閃——如果天上那披風構築的已成暗黑一域,那他這雙眼就是在這「鬼蜮」中也要硬鑲上的兩顆星,鑲之於夜之命門、暗之心口、無聲之有隙處、磅薄之軟肋間。如眼中之釘,心上之刺,直刺入那片黑黯。
七條人影在空中翻飛,他們一時似並不忙於進擊。七大鬼手下均是一手執刀或劍,一手執雷震鐺、閃電槌,刀劍暗藏、鐺槌相擊,每有身影交會,就有一聲雷電相擊般的鐺槌之音傳來,當真有霹靂之威、雷霆之撼。
駱寒在這威撼下發絲與駝絨齊舞。他面上沾汗,定定地望著那片舞空蝠影,忽喝了一場「擊!」
卻依舊是他先出手——劍影共星眸齊燦!
他人依駝背,劍走弧形,並不躍起,但劍上孤光卻起如破夢、收如沉眠,劍光就在那一開一斂、一夢一醒之間伸縮吞吐,生死也宛寄於那一吞一吐之間。
當真風波棲難穩!
駱寒腦中忽一念如歌,只是歌詞已改。
淮上有人,思此暗夜,是否會就此「停杯」?
「鬼蜮」一陣除武功之外,似還摻有道門秘術。「天師道」原以幻術警人,遠超出川中排教那名播江湖的障眼之技。
遠處之人,只見七個如梟如鴟的身影翻飛之間,忽似有天地一暗之感。
而那一暗間的天地中,如有雷鳴電閃。每一電必繼已雷鳴,沉沉隆隆,翻翻滾滾,在這冬初的田野裡炸開。
石頭城上。趙旭已翻然變色,華胄回眸一望,趙無量與趙無極也相顧慘淡——龍虎山上張天師,實不愧掌道家符錄(竹字頭)!
那邊蕭如於茅寮頂望得,一雙大袖也控搏不住地翻飄如舞,已自氣動神移,心馳意亂。
駱寒當此雷電,依舊一手支駝,背脊卻已峭挺起來。
那雷鳴電閃雖為幻術,但身墜其中,只覺天地間一片昏黯,他又如何能定心神於不亂?
他肘下的駱駝忽揚首擺尾,似知主人已遇極險,動靜間顯得極為不安。
又一道電閃擊過,然後二鬼的閃電槌、四鬼的雷公鐺互動一擊,似是在駱寒耳邊生生炸開,炸得他喉中鮮血一激,眼前金星閃爍,直要炸出他這塞外野少年的一點敬畏來。
駱寒忽一咬舌尖,以痛定神,一口鮮血就向空中噴去。
空中血色一乍,接著他劍影如幻,直叮向追擊而來的四鬼心口。
他不只能以劍尖擊敵,連側鋒、劍鍔、把手、劍脊,似是同向飛撲而來的另外四鬼擊去。那四鬼一驚,同時翻飛而退。而刑容也面色一變——舌為心之苗,駱寒就以咬舌之力以定神魂,那血就是他心之火苗上的焰光一燦!
可電閃雷擊卻不能由此而止。他們一下一下地轟擊著駱寒,以聲震其耳,以光耀其眼,以暗劍黑刀銼其神志,以披風斗蓬欲陷其入悖亂,似要在這人間鬼蜮裡榨過他骨裡的哪怕一絲絲軟來。只要駱寒意氣一洩,劍影稍散,他們就可以趁虛而入,轟之於毛皮不存、擊之成形神俱散。
駱寒卻似疾風中之勁草——冬日遲遲、行盡江南無勁草——他卻是塞外飛來偶落江南的一根勁草。
那草承風遭霜,卻枯榮百代。
駱寒拔劍痛擊,每一擊都要牽動脅下傷勢,卻因痛而神定。
——硝煙落落,每於痛戰顯奇蹤!
他挺肩擊刺,劍影如顫,頭上束髮之鐵環此時卻已為雷聲擊裂,一綹綹髮絲散亂開來,沾上額頰,一頰一頸都是熱汗。那汗卻轉瞬就被風吹乾,凝為這人世中你所能保留但終必乾澀的苦鹹,而髮絲就在這一片苦鹹中裡做著最後的不甘的飛舞。
駱寒劍擊如狂,髮絲如魔舞三千,黑衣褐頰、駝絨俱顫。他是這長風巨雷中的最後的堅挺。拒絕著這人世一場場難期震旦的雷翻世變。
「咄」,駱寒口中又噴出一口血,這回他已非自控,卻是傷入肺腑。他劍影微亂,陣處忽有人跑來,大叫道:「停!停!停!」
七大鬼當此之勢,怎會答理。駱寒雙頰已上血色盡失,但失了血的頰反有一種標本似的質木之感。他左手一捏那杯,忽揚聲唳叫!一叫之下,杯口已碎,那碎片割切入他指中,指尖血滴一冒——
雲起江湖一雁咴!
是!——雲起江湖一雁咴。
莫道風波棲未穩,停杯……
——那是停杯之後的「雲起江湖一雁咴」!
這一「咴」字,他似已蓄勢良久。就是雷擊于田野,大音之下,天地無聲,他無計生死,也要在最後嘹亮一咴。
然後他就一躍。他那一躍,劍影忽由虛返實,由實蘊銳,由銳而顫,由顫成弧,由弧而進,如最刺痛你感覺的那一銳一顫。
那一顫之下,劍光就燦就一片銀灰色的鬱黯,喑啞嘹嚦,種種不同甚或相反的極暗乃至極燦、極倦乃至極戰、極低抑乃至極高揚的一抹劍意從柔軟如墊的駝背上飛翔起來。
那是一種真正的飛翔,如鶴鳴九皋、聲聞於天,天地間閃起一抹銀灰色的嘹亮。與之相比,七大鬼披風飛舞之勢只能說是一場蝙蝠的惡舞了。
駱寒這一升,蘊勢已久,物極而反,看著反似很慢。直衝破二丈之極,脫軛出七大鬼的「亂披風」陣勢之外,猶高翔難遏,仍向高絕處絕塵而逸。
他於最高處袖底拔劍,俯身而擊。那劍如鴻雁劃過長天的一翅。——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
——羚羊掛角,無蹤無跡,七大鬼齊齊色變。
這一擊如電光石火,雙方均傾力而為。
然後田野一寂,駱寒跌落,鬼蜮俱斂。月弦在天上也驚惶了一下似的微微一弱,才又怯生生地露出臉來。連那曠野長風似乎都停頓了下後才又一旋。
然後,只見駱寒黑衣濺血,斜倚在駝背之上,手中的劍又已不見。
可以看到的只有他手中那已崩了個口的玉杯折射出的一點微光。
七大鬼也有數人衣上濺血,二鬼傷耳,四鬼傷頰,其餘大半都已披風割裂,在乍息又起的長風中如長條飄蕩,似一張張鄙舊追魂的招魂之幡。
駱寒面失血色,七大鬼神情疲憊。此戰此時乃方開。七大鬼也不知,真要廢掉駱寒一臂、讓他飲痛於此的話,自己一方又會有幾人就此把命留在這裡?
圈外適才高叫而至的卻是文府文昭公的侍童。
他已為適才一擊驚呆,這時才又回過神叫道:「文昭公傳語九大鬼,今夜之事,文府已至,涉及官面。萬望七大鬼謹記當年文昭公與張天師龍虎山上三句話,就此罷手,小的這裡多謝。」
二鬼刑天回目森然地望向那童子:「你說住手?」
只聽那童子笑道:「你們就不罷手,只怕對你們也絕沒好處。」
二鬼冷冷道:「我們九大鬼什麼時候也如你文家只幹有好處的事了?」
那侍童似也懼他兇焰,吐吐舌道:「可是,可是龍虎山上三句話,你們總不能忘了。」
此言一齣,二鬼、四鬼相望一眼,低低一嘆,二鬼口中厲如梟鳴、聲音暗啞的開口道:「龍虎山三句話……嘿嘿,龍虎山上三句話。我們不好違當年天師之諾,大哥,八弟,我們走!」
他們回望駱寒一眼,目光中有驚佩也有敵意,留言道:「我想,只要你還能從袁老大手下活著回來,我們就總還有機會見面。」
駱寒靜默無語。
二鬼卻忽厲嘯一聲:「袁辰龍叫我留話給你,如果這次三波伏擊還殺你不了,他今晚沒空,十日之後,紫金山下他要與你一見!」
四鬼刑容卻似由此一戰對駱寒暗生敬意,加了句道:「還有,天師說,如你真能抗得住‘鬼蜮’一陣,日後有暇,他將在龍虎山上煎茶相侍。」
酒筵已散,從金吾衛衙門耳房屋頂悄然而退的那個暗伏人影出了街口,晃了幾晃,卻到了玄武湖畔。
湖畔正有人垂釣,感覺到他來,側頭道:「庾兄,好功夫。」
他是敬來人竟有本事偷窺袁老大於暗。
那暗伏的人影卻是庾不信。只聽他笑道:「這是我做賊的看家本頷。稼穡兄,你是挖苦我出身以圖一粲嗎?」
那垂釣的人果然展顏一笑:「庾兄還是那麼高興。怎麼,今夜所見如何?」
庾不信似想起那李捷神氣,心中大是做惡。
他眉頭微皺,那「稼穡兄」似已猜知他心意,微笑道:「想來庾兄是中了些腐惡之氣,我剛好釣的有鮮魚,一會燉碗魚湯,與庾兄驅惡如何?」
庾不信微微一笑,感慨道:「易先生所料果然不錯,江南文府已聯合李若揭、秦相,外引金張門高手,趁機尋隙,欲削袁辰龍緹騎之勢焰。他們削弱轅門,謀奪緹騎,又生出金日殫挑戰之事欲置袁老大於難於措置。驅駱殺袁,迫袁辰龍清掃淮上。」
那「稼穡兄」眼中憂慮一閃,與庾不信對望一眼。只聽庾不信冷笑道:「但願他們果能如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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